41.
舒璨深夜坐在明早会醒的,时宸的病床旁边,反复的把那份增强CT和核磁看了又看,他真希望他什么也看不懂,或者不要那么懂,别看到他那么大的病灶,也别看到他水肿的脑袋。
这样或许他还能抱有一点希望,还能像所有患了绝症的病人家属那样,好盼一盼奇迹。
他真的讨厌时宸,没有喜欢时宸。
但就是痛,痛到每个人都劝他去睡觉,但他根本没法闭上眼睛。
梦里的人全都长着两张相同的脸,正面一张,反面一张,他吻着时宸时,摸到时蕴流泪的脸,大喊着时蕴不要走时,时宸也在闭上眼。
舒璨不觉得自己是忏悔,他又不喜欢时宸,他为什么要忏悔。
他只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了那些会被勾起的细节。
时宸还是那个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的骗子。
舒璨后悔极了,后悔在看到时宸端端正正坐在中心医院的大厅里,微微驮着背大口大口的塞面包时,没有移开视线调头就走,他明明在见到自己后已经惊恐的跑掉,跑的无影无踪。为什么他还要追上去,为什么还要查周边的每个监控,为什么还要回那个该死老房子里守株待兔一样等他回来。
时宸又不是时蕴,即使他叫时宸一千遍,一万遍,他也不是时蕴。
他只是时宸,他不喜欢的时宸。
他不会心疼那只被栓挂在看守所上布满青紫的歪手,也不会心疼那个走路走不成直线,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身体,更不会心疼金贵到没有包间都不肯进,却吃几片面包也能发出狗吃饭声音的时宸。
他怎么会心疼呢。他只喜欢时蕴。
但他所有闹补过的关于时蕴如何惨死在那一场车祸里的情景,都在被时宸每一帧的表情一一消杀。
舒璨很艰难,他既想要去追时宸的时间,又有另一个自己在大吼大叫的不许他忘记。
42.
舒璨刚换过衣服,擦了把脸,吴敏就敲门进来告诉他时宸醒了。
看吧,他果然就是故意的。
43.
吴敏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时宸说,很快要把他黑漆漆茂密的头发的剃光,要给他做活检这种事。
舒璨手插在白大褂的袋子里,站在床尾不远处看着时宸,还是那一脸酷酷的样子。
时宸身上连着尿管,反复的折腾,让刀口愈合程度也不行,他每咳嗽一声,应该都不会舒坦。
吴敏把他的床按了开关升起来一点,时宸伸手按了按胸口,费力咽口水,他很瘦,但脸上的那点婴儿肥竟然还在,看上去年纪还很小,大眼睛看过来时,吴敏确认他不记得自己了。
时宸看了看冷冷站在一头的舒璨,慢慢转头哑着嗓子对吴敏说他想喝水,问能不能喝点水。
吴敏兑了温水进来,舒璨连着吸管一起接过来,把他扫了出去。
怕时宸太渴把水喝多,舒璨把吸管提高了很多,使他只能喝几口水,他也没解释,见时宸湿着嘴唇,眼巴巴的望着杯子,心里非常难过。
“饿吗。”
“我不饿。”
“你睡了三天,怎么会不饿。”
时宸很无奈,他后知后觉的有点刀口疼,半躺在床上应和道“好吧,那就饿了吧。”
饿了也不能吃什么,舒璨把电视打开给他看,时宸只看了一小会就有点坚持不住,恹恹地动来动去。
“怎么了”舒璨握着他的手腕,时宸有点惊讶他的触碰,随后有点别扭的皱着眉说他有点想吐,看电视很晕。
44,
活检的事舒璨没有说,时宸看上去很累,他一直在咳嗽,术后的体温也没有降下来,肿瘤科的人说这很正常,舒璨还是怕他出血或感染,很少主动跟他讲话。
他给陈治平打电话,陈治平去中心院找到了时宸那天去医院的原因。
他那天是去做了血检和检查,看上去更像是针对白血病的。但是被舒璨吓跑了,没有看得到报告。
时宸睡着的时候,舒璨很小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跟头发,时宸的脸颊软的像小时候抓在手里的莲藕手臂,他早已记不得这种触感了,这种触感很柔软,很好,但是时宸..
时宸不肯睁眼睛,他说睁眼睛会头晕。
吴敏跟他说,记不记得有一天他来医院看病,是被东西砸到的,当时手也砸坏了,头也肿了的。
舒璨带着一脸疑问看吴敏和时宸。
时宸说记得了。
吴敏骗他说“那次砸到你的头了,脑子里有血块,压迫了视神经,会一直头晕,要尽早拿掉。”
舒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砸到了头,发了一阵的呆,时宸在看了看他之后问吴敏要不要花很多钱,吴敏见舒璨不说话,沉默了一阵。
时宸笑着说“也不是很晕。”
45.
时宸其实有非常漂亮的脚趾和手指,把他抓回来的那天,舒璨对他的丑衣服烂裤子和脏鞋忍无可忍,把他丢到商场里买衣服。
舒璨给他一张卡,在地下停车场等了他四十分钟。上楼找他时发现他坐在钢琴行对面的休息椅子上。
因为他什么都没买还浪费了近一个小时,舒璨狠狠骂了他一顿。最近慢慢想起来,他当时看的是钢琴。时宸被拉去破头做手术的那天,舒璨没法在医院呆着,也没法回到家里坐着,他鬼使神差的去了那家商场,在时宸那天坐的地方也坐了一会儿,突然抬脚走进了钢琴店。
时宸那天看的这架钢琴,是时宸的钢琴,它被拍卖到了这里,让时宸远远的看了四十分钟。
舒璨逃也似的离开了商场,从消防楼梯去了地下室,甚至撞了人也不想道歉。
那人似乎还喊了他一声。
但是舒璨没有应。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时蕴,他最近很怕想到时蕴。
46.
如果是个无关紧要,但是长得很好看的人生了重病,舒璨不会建议她去做化疗,在他的人生观里,他自己得了重病也不愿意化疗,意义不大概率极低不谈,把人摧残的一塌糊涂,死了都不体面。
等他看到时宸被人推出来时,明明是麻醉未醒,舒璨就觉得那是奄奄一息,他当时又想,不仅是化疗放疗还是手术,哪怕这些所有的东西全上了,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无论丑成什么样子,也都是无所谓的。
时宸连续的动手术,他转到病房没醒过来前一直无意识的动来动去,监测仪被他晃的不稳,小吴抽空就会扒在窗子去看他,他闲暇时叹着气莫名其妙对舒璨说时宸应该是比较疼。
等他晚上值班路过特护病房时,值班的护士也扒在窗子上偷看,舒医生靠坐在病床上,拿着一叠病例搁在屈起的腿上签字,另一只手稳稳的拥着那个可怜的光头病人在怀中安睡。
47.
确诊的那天,舒璨平静了一阵,激动了一阵,然后很快又继续平静下来。
他以为的痛苦没有赴约而来,舒璨甚至靠在椅子上仰头看天花板时不小心睡过去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时宸“你得癌症啦,晚的不能再晚的晚期啦。”
他也没打算告诉他。
但是他做了个梦,梦里时宸光秃秃的脑袋上手术的刀疤特别显眼,他坐在楼顶的女儿墙上,舒璨想叫他别吹风,他转过头问“你在关心我吗”
舒璨张了张口要说话,喉咙像堵了砂,时宸大声笑了笑“但是我快要死啦。”
48.
舒璨很多天没有回家,时宸时好时坏,舒璨一时根本下不了决心让时宸去接受化疗。但就像肿瘤主任说的,他的进程发展的非常快。
那天时宸拆了腹部的线,护士站新来的男护士非常热情带他去散了一小会儿步,吴敏告诉他时宸散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舒璨当即丢下病人出去找。
他半路上遇到掺着时宸的人。他把新来的男护士骂的狗血喷头,吼到当场泪流满面。
等他紧张的去检查时宸的伤口时,时宸胆战心惊的问“你...你叫我什么...”
“时宸。”
时宸困惑地摇摇头,他面色完全不是在装,而是很小心翼翼地向舒璨确认“我不是..叫时蕴吗..”
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那天下午那个一米八大几,全院最有来头,长得帅的一批的外科主任抱着一个光头跪在地上,跟旁边被他骂的死惨的男护士在比谁哭的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