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与母亲从日本回来一个星期，暂居在舅舅家，阚姝是舅舅家的独女。小时候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至从他去日本之后，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阚姝对这位表哥的印象不错。他平时话不多，吃饭不言不语，生活中对长辈恭顺有礼，唯独对他的母亲冷漠疏远，爱答不理。很多时候，他独自坐在飘窗上发呆，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与他二九年华很不协调。
清晨，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九条与阚姝一同抵达17班。阚姝盯着他衰弱的身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两人到家，各自洗澡睡觉，半夜他突然醒来敲她的房门，她不理，用被子捂住脑袋继续睡。他纠缠不放，敲门声一停一顿，好像拿着一块砖头敲她的脑门。
姑妈让他回去睡觉，不要打扰妹妹。他懒得理自己的母亲，一边敲门一边问她关于付一的状况。
“付一昨晚一个人回去的？”
“我吐到他身上，他有没有生气？”
“我的馍呢？”
“停——”她打开门，凝视面前这个清醒过来的男生，对他旁边的姑妈笑了笑，“姑妈，您先回房睡觉，我陪九哥哥聊一会儿。”
“钟太，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别耽误你妹妹太长时间。”阚荷与九条长得极相，她穿着黑色丝绸睡袍，一头乌黑卷发披在肩头，有着成熟女性独有的性感。她与九条站在一起，很容易被他人误认成夫妻。
去摸他的灰白头发，他歪头一偏，躲过伸来的手。她咬了咬嘴唇，朦胧双眼闪过一丝悲伤，与阚姝交待几句就离开了。
阚姝邀他进来，随手掩上门，“九哥哥，不是我说你，你对姑妈是不是太冷淡了？她好歹也是你的妈妈。”
得不到回应，她长舒一口气，坐回床边。
她搞不懂这对母子，母亲处处关心；儿子处处排斥。一个唠叨半天；一个沉默半天。总而言之，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绝对不说一个字。实在不像血脉相连的母子，倒是像分外敌视的仇人。
“付一昨晚一个人回去的？”他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眼神热切。
“嗯。”
他眼底的光暗淡下来，“我吐到他身上，他有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
“真的？”
“你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假的？”
“……”
“真的是指，你吐到了董路身上，他没有生气；假的是指，付一看到你和董路搂搂抱抱，言语暧昧，他没有生气。”
“你是说……我认错了付一和董路？”他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会喝酒就别……九哥哥。”
他的脸变成了死灰色，直挺挺的走出卧室。感觉鼻子里有湿粘的东西流出，伸手摸了摸，食指猩红一片，沿着指缝蜿蜒至掌心，最后淌到毛茸茸的靛蓝地毯上，吸收完全消失不见。
流鼻血越来越频繁，他明显感觉力不从心，身体已经残破不堪，稍微做一点费体力的事，猛烈的眩晕感就会侵袭全身，令他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的血液什么时候流尽，什么时候忽然一睡不醒。
“九哥哥，你怎么了？”阚姝担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听到她靠近的声音，那只沾血的手伸进睡衣裤兜，昂头说：“你们家水晶吊灯挺好看的。”
“是吗？”她也抬头看了眼吊灯，转而望向那个一直抬头不嫌累的嶙峋身影，“明天我去你的班级看一下。”
“我的班有什么好看的？”
“在你眼里，付一好看；我在眼里，程静好看。”
“……”
还没到上课时间，17班只有五六个人提前到了，她瞟了一眼安静看书的程静，搬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坐到付一身边，“同学，还记得我吗？我们昨晚在星德酒吧附近见过一面。”
付一支着下巴偏头看窗外的风景，不想搭理人。
她伸长脖子，一脸春风得意，“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九条钟太的女朋友。”
听到这一句，他支着下巴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好像被吓得不轻。
她十分满意这样的效果，拍上他的背，笑着像一只古灵精怪的狐狸，“骗你的，九哥哥是我表哥。他的妈妈是我的亲姑妈。”
付一面目呆滞，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找他说这些。
昨晚，他目睹九条抱起与自己长相极相似的董路，两次强调与董路一起睡觉。明眼人都能看出九条喜欢董路、在乎董路。如果真是他女朋友，看到自己男朋友醉成那样，不去帮忙扶一下，不合常理。虽然他看似醉醺醺的，却说出了心底最真诚的想法。她说九条是她男朋友，他才不信。
至于他手抖，纯粹是手撑累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程静，双颊绯红，注意到程静望过来，迅速扭头，用说话掩饰心里的慌乱，“九哥哥昨晚喝醉，误把董路认成了你。你与董路本来长得就像，天色又黑，很容易认错人的。你别跟九哥哥闹别扭了，好不好？”
认错他与董路？
那他想跟自己一起睡觉？
小时候同在医院那些时光，他们经常一起睡觉，形影不离。既然想一起睡觉，为什么不告而别，悄无声息的离开，留他一人独守黑夜。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六年前的解释？为什么不亲自来解释错认了人？反而让一个女生过来说明？
说到底，还是不在乎。
她以为两人只是闹别扭，他真想发笑。
六年前，因为他的离开，他差点结束自己。六年里无数个黑夜梦到他，哭了又睡，睡了又哭。孤儿院里的其它小孩子，没有一个愿意和他做朋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小孩被不同的夫妇领走，告别孤儿生活。只有他，亲眼送走一批又一批。
有夫妻看中他，他故意表现冷漠，眼露凶狠，甚至挥着水果刀到处砍家具，行为粗陋暴力。经过几次表演之后，他的名声臭得要命，没有人敢冒生命危险收养他。
他知道，自己父母罹难，抛弃了他；养父母偷偷离开，抛弃了他。两次抛弃都让他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他不会给别人第三次抛弃自己的机会。
九条抛弃他一次，决不会让他抛弃自己第二次。
阚姝试图再多嘴几句，付一站起身，居高临下，挪动脚，示意自己要出去。她吐了吐舌头，勉强搬开椅子让路。
临走之前，故意拐到程静身边多瞅他几眼，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又折回来，言语温润，“程静，你爱阚姝（看书）吗？”
“嗯。”程静下意识的回答。觉得这个声音从来没听过，侧过书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女生笑眼明媚，穿着南陌校服，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不再浪费唇舌，继续看书。
阚姝占了便宜，高兴的走到九条的座位边，小声说：“九哥哥，我这一趟虽然没帮你什么忙，却帮了我自己，值了。你，多加油。”
整个上午，付一没来上课，九条趴伏桌子昏睡半天。中午去学校商店买了一桶泡面，利用那里免费的热水泡开，再带到班里去吃。
昨天第一次喝酒，今天第一次吃泡面。他打算明天尝试第一次打架。听说班里的张永强打架超级厉害，不知道他能不能一拳头打晕自己，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
一口泡面入嘴，油腻的味道刺激咽喉，强烈的不适感蔓延全身，他忍住想要吐的冲动，一口吞下，尝不出到底是什么味。
长期的清淡饮食已经形成习惯，贸然换成其它食物，难免抵触。吃下第一口，第二口吞咽顺利多了，不多大会儿，硬着头皮连面带汤一股脑吃完。
胃里登时火烧般灼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往喉咙处窜。来不及跑到教室角落放置垃圾桶的地方，蹲下去嗷嗷狂吐。方才吃的泡面原封不动退了出来，酱色汤汁源源不断从嘴里涌出。
吐得满眼含泪，直不起身子。空寂的教室里没有别人，他的呕吐声悲惨可怖，仿佛吐的不是食物，而是他的脏器，听得人毛骨悚然。
李有貌刚跨入教室，看到他颓唐半蹲，一幅要死不活的惨状，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他的身体一滞，微微一笑，接过水慢慢喝下。待他喝完，李有貌用手抚摸他的背，再递给他一包纸巾。
在李有貌的搀扶下，他坐回座位，颓然的趴上桌面，没有力气说话。李有貌拿了草稿纸与卫生纸圈住地面的脏物，戴上一次性手套一抓，扔到塑料口袋里封好。然后用半干的抹布擦了两三遍，地面才算彻底清理干净。
“谢谢。”他渐渐恢复气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褶子层层堆叠，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是劳动委员，这些是我的职责。”
全程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钱有才说：“吃东西注意点，别瞎吃。”虽然李有貌没说什么，但这呕吐物味道太大，没几个人喜欢打扫。他不喜欢打扫，也不喜欢李有貌打扫。
九条说：“以后会注意的。”
躲在窗户下的付一迟迟踏不出一步。
李有貌与钱有才进教室之前，他已经听到九条剧烈的呕吐声。他想义无反顾的冲过去，为他送上一杯温水，却无法原谅他六年前的狠心离弃。左右为难时，正好李有貌与钱有才出现。
反正他们是陌生人，何必多操心。
放学回家，九条独自走在街道上。一辆自行车从身旁疾驰而过，他一个急转身让路，眩晕之感淹没大脑，眼前一黑，伸手扶向身侧长满紫滕的矮墙。
鼻间的血液落下，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尽数淌下。反正只有两三个月能活了，要流就流，没有熟人看见就行。
“快仰头。”李有貌与钱有才准备去打工的地方，正好瞧见他一动不动，好像没发觉自己如泉涌的鼻血。
看到同学们过来，他立刻仰起头，假装后知后觉的抹一下鼻孔，煞有介事的睁大眼睛，“流血了。”
钱有才牵着大哥，白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物什递给他，“前面有药店。”
同此同时，李有貌也掏出物什递来。
“谢谢。”九条歪着头接过李有貌手里的纸巾，揉捏成两个小团，分别塞进鼻孔。
暂时止住血，他再次表达感谢，往有药店的方向走去。
李有貌牵起钱有才，“这种场合要给纸巾，不是给钱。”
钱有才昂首挺胸，“我拿错了。”
“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走路摇摇晃晃。”李有貌凝视他远去的背影，“上课也无精打采的。”
“你很在意他？”
“吃醋了？”李有貌温柔一笑，轻声说：“只是觉得他与有勇很像，感觉身体都不太好。”
“哼。”钱有才牵着大哥走开。
……
昨天吃的泡面全吐了出来，九条以为是泡面的选择上出了问题，于是他今天选择另外一个品牌的养生泡面。
端着泡好的面走进教室，李有貌拿出热好的饭菜与他交换，并且表示自己很想吃泡面。
李有貌两次帮他，不好意思拒绝，答应与他交换。
打开饭盒，饭香四溢。正打算尝试一下，钱有才黑着脸过来，要求买下李有貌亲手做的饭菜。他拒绝钱有才，钱有才又加价，从当初的五十加到了一百，他无动于衷，其它同学争先恐后拿出自己的午饭请钱有才买下。
钱有才吃惯了李有貌所做的饭菜，看不上他人的。九条不给不卖，他抢过九条手里的饭盒，往里面吐口水，再还给他。
九条看着美食沾上口水，顿时败了胃口。
李有貌打算还他泡面。只见钱有才笑嘻嘻的转给第五栋一百块钱，买下他亲手做的饭菜，转手放到九条的桌子上，笑得不怀好意，“还你。”
九条不计前嫌，小声说了句谢谢，夹起一口绿色蔬菜入嘴。
“嘶……”其他几个同学异口同声。第五栋所做的饭菜在17班里出奇的难吃。如果有一个难吃排行榜，他无疑排第一位，无人敢与其争锋。这位新转来的九条钟太同学，不知道吃下去的反应与程静一样平静如常，还是与钱有才一样嘴角流涎抽搐。
“咚”的一声巨响，九条手里的饭盒砸上桌面，饭菜倒出，从桌子上滚落到地面上，白花花米饭到处散乱。而九条本人晕倒一旁，手里的不锈钢筷子撞击地面发现清脆的声响。
“九条……”几乎全班的同学涌上去，只有刚进来的付一完全不知道状况。
他看到同学们七手八脚，张永强背九条出门，王若韩去找班主任，李有貌打扫地面，马牧之叫救护车……
大脑似乎朽掉了，竟不知道如何应对。九条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晕倒？他想抓住李有貌的手问一问，但双脚好像被人活活砍断，不会走路，痛不欲生。
九条在医院里待了三天，班上的同学陆续前往医院看望。目前唯一没来的有付一、王若韩以及马牧之。想到付一真的把他当作陌生人，心里堵得难受。
外面响起敲门声，以为是付一，高兴得想要跳下床，眼前瞬间黑乎乎的，好像黑夜毫无预兆的压过来。他的大脑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软趴趴的倒回床上。
外面的人估计等得不耐烦了，不等他有所回应，只管开门进来。
听到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眼开眼，看到来人的脸，又闭上。
不是付一。
“你看到我好像很失望。”马牧之站在床边，盯着他说。
“没”九条说：“你来看我，我特别高兴。我很少有机会上学，与同学的交情一般不深。”
“我只是刚好找父亲有点事，顺道来看看你。”
“我差点忘记，你父亲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九条的脸白得不似人脸，他努力挤出的笑容，恍若鬼脸，说不出来的阴森，“你应该知道我活不久了吧。”
“嗯。”第五栋所做的饭菜虽然难吃，最多闹肚子流涎口齿不清，但怎么也不可能吃进医院急救。刚刚从父亲那里打听，知道他病入膏肓，最多撑到高考前后。
“班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想问付一是不是知道，思考几秒，觉得还是换种方式寻问比较好。
“只有我知道。”
“谢谢。”
马牧之面色柔和，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告诉付一。”
九条愕然，感激的笑了笑，“其实我早该死了。”
“……”
“十二岁那年，我突然旧病发作，被父母送到日本最出名的一家医院。医生给我开了一个罕见药方，我死里逃生，勉强活了下来。
前不久，父母允许我回国上学。南陌校长答应我的的请求，准许我进南陌上学，还把我安排在17班。”
马牧之思忖片时，“去年开学第一天，沈老师宣布高三（17）班有20人。换句话说，你很早就被分配到这个班。”
“难道沈老师早知道我想进17班？”
“不知道。”
九条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我喜欢付一的？”
“因为你跟以前的我很像，经常躲在喜欢的人身后。”
九条情不自禁笑起来，“你知道吗，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个男人问我‘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你最想干嘛’。我的回答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听起来是不是很好笑？我完全没考虑到我喜欢的人，他可能不喜欢我。”
“……”听到他的话，马牧之惊呆了。他记得自己十岁时，也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而他的回答也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么巧？
同样十岁，同样的问题与回答？
突然，他又想到去年期末之前，他假装被叶林纯捅伤，也是送到这家医院，遇到了初中同学乐于。他说过有人问他“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你最想干嘛？”不过，他的回答是“把世界所有的美女送到我身边”，后来，听医院里的工作人员说，乐于在第二天引起了可怕的并发症，不治身亡。
三个人都被问？
是巧合还是蓄意？
甩开纷乱的想法，马牧之说：“你确认他不喜欢你？”
“……”
“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