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川。
十年前，我被安排到南陌高三（17）班。班主任数学老师是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博学男人，上课带着银白金属架眼镜。不上课时，他不戴眼镜，如鹰隼的犀利眼眸盯视身边的人，眼里的不善很容易令人心生恐惧，不愿意与他打交道。所以常常看见他独自一人在学校食堂吃饭，独自一人穿梭南陌的操场、如春林。
他也是南陌校长，学校的大小事从不参加，只顾上好他的数学课。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只让别人叫他李老师或者李校长。
开学第一天，举行完开学典礼，他亲自带领我们去高三（17）班的所在地——教学楼1栋7层最左边。
他像我当初选班干部一样强制的选我当班长。我是一个闲散惯的人，受不了束缚，当场对他说：“李老师，我不想当班长，我想去高三（1）班。”
他把数学课本往讲桌上一砸，粉笔盒跳了起来，“沈川，高二联考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名？倒数七十五名。”
从每个学生脸上扫过，他说话恶毒刻薄，“你们20人全部排名倒数，你们以为可以进南陌高中？以你们的成绩北极高中都不稀罕。
还有，一个月之后的月考，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没有进步，我立刻让你们20人没学校可去，全部进厂打工。”
有几个同学不受他威胁，照样我行我素。英文老师逮住上课睡觉的学生，并且告诉了李老师。他一听说，立马冲进教室，一巴掌甩到那名同学脸上，同学不服气，像一头疯牛撞向他胸膛。他身子微微偏开，右腿下去，正好踢中学生的膝盖内侧。
学生大叫一声，抱起腿满地打滚。他轻而易举拎起他，像拎一只毛毛虫拎出了教室。
一个星期过去，那名学生回到学校。他白白胖胖的脸蛋变得又黑又瘦，粗大毛孔里堵着黑乎乎的粘状物。原本白皙的双手粗糙不堪，指甲里堆积了黑色的不明物。同学们寻问他一个星期去了哪儿。他拿起笔，边写边哭，“我要学习，再也不要去挖煤。”
后来，班级里陆续有人被请去挖煤。离开教室，一个个我命由我不由天；再次回到教室，一个个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个月之后，月考成绩下来，全班19人提升了成绩，唯独我原地踏步。
李老师请我们20人集体去挖煤，一个星期回到教室。19名同学咬牙切齿唾骂指责我，李老师让我们20人相亲相爱，不准打架斗殴。他们骂得舒坦了，回头轮流给我补课，从白天到黑夜，连上厕所都有人在旁边给我念古诗词，我的卫生纸也被他们悄悄换成写有英语单词的草稿纸，我试过一次，不光擦不干净，还磨得难受，差点得痔疮。
我不学习，同学们越来越过分。上厕所顺走我的卫生纸，我蹲了接近半个钟头，两腿发麻，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卫生纸，一个大胆的想法形成。
是继续蹲着？还是冲破心理防线追求自由？
厕所门外的同学催促，“班长，《长恨歌》你只背了两句，接着背完，我给你纸巾。”
我能背出来早就背了，还等到现在另寻他法？
同学估计等得不耐烦了，我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掏出手机给我的好哥们孙为打电话。孙为也是17班级的学生，他听到我的请求，刚想开口说几句，手机那头传来另外一个同学的声音：“班长，孙为和我们都在学习，现在很忙，你不要打扰我们。”
请17班的同学帮忙不可能了，我与其它班级的同学不熟。手伸向垃圾桶，我闭上眼，然后又猛地睁开眼，收回手，快速发送一条短信。
三分钟过后，有人靠近我所在的厕所门，传来三道试探性的敲门声。我心如擂鼓，差点脚力不支，坐到了坑里。
“沈川，是你吗？”门外是女声，她两指夹着一包纸巾，从门底下的缝隙里塞进来。
我说：“怎么是你？”这是男厕所，她一个女孩子跑来干嘛？说不定被其他男生指指点点，想到这儿，我心里极不舒服。
“是你发短信让我送来的。”
“你可以找男生送来。”
“我认识的男生只有你。”
“……你去外面等我。”
我看见郑蓉倚着白墙吃棒棒糖，她笑嘻嘻走来，递给我一根没有拆开包装的棒棒糖，“不开心的时候多吃糖。”
我接过糖，“你哪里看我不开心了？”
“上厕所没带纸难道很开心？”
“我带了，被人偷了。”
她笑得媚眼动人，我的心咚咚乱跳。郑蓉长相出众，成绩优异，是我一直暗恋的对象。她在高三（1）班，学习名列前茅。我之所以想转到高三（1）班，也是因为想时时刻刻看到她。
我说：“你高二联考全市排名第九，为什么不去东望高中？跑南陌干嘛？”
她的脸倏忽红了，转过身背对我，“我去东望上学了，谁给你送卫生纸？”
“郑蓉，我、我喜欢你。”我结结巴巴，说出的话仿佛不是我说的。
“你终于肯说了。”她一溜烟跑开，跑起来张牙舞爪，像一个男孩子，一点娇羞模样也没有。
不久我们坠入爱河，李老师三番五次阻止我与她谈恋爱，说什么年轻人要以学业为重，所以我拼命学习，拼命谈恋爱。在郑蓉的辅导之下，期中考试，郑蓉第一名，我第二名，我的好友孙为第五名。
李老师见我成绩提高飞速，不好以学习为借口阻止我谈恋爱，他只好另想办法，把郑蓉转到东望高中。我看清他的卑鄙手段，与他打了一架，他送我去工厂改造一个月。我死性不改，天天逃课跑到东望偷看郑蓉，他直接动用手中的权力，又把郑蓉转到了其它市。
我崩溃了，不知道那个不在乎别人白眼，毅然送我纸巾的郑蓉去了哪儿。找不到她，我就天天骂李老师，骂他没人情味，骂他没人爱没有疼，注定孤独一辈子。
课堂上我无理取闹，他忍无可忍，再次送我去挖煤，直到高考前一天才放我出来。
收到郑蓉的来信，她让我好好高考，我们相约考入同一所大学。我信心满满，虽然高考前两个月一直挖煤，但李老师总算有点良心，干活期间，给我放课堂上的录音、英语听力以及文言文，不至于对知识生疏。
6月10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我收到李老师的笔记本，知道关于高三（17）班的所有秘密。
李老师随意选择20个差生，希望我们通过一年的努力去掉差生的标签，他提前向我透露全班的高考成绩，20人全部考取重点大学。
他恭喜我与郑蓉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嗤之以鼻。
看到后面，我哭了。
我知道郑蓉忘了我；知道我的好友孙为不在人世；知道李老师选择我活下来的原因：你最活泼可爱，一定能够熬过未来十年。
我熬不过啊。
所以我天天吃棒棒糖，抓住人间最后一点甜。我看到太多太多的人无辜死去，而我只能救20人。李老师随便救20人，我想我也随便救一救吧，总比不救强得多。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挣扎，我用“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个回答来挑选20人，以慰藉我想和郑蓉在一起的愿望。
我和郑蓉同一个专业，经常一同上课，我总是痴痴的望着她，大学四年，我望了她四年，只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与陌生人没有差别。
终于明白李老师的良苦用心。我注定与郑蓉无缘，更不能结为夫妻。高考后她忘了我，如果我选择追求她，十年之后，她又会忘记我。我不能这么自私，让她忘记我两次，我很挫败的。
李老师的笔记本上还有我好友孙为的留言，他说自己万一有什么意外，希望我代替他督促孙飞戒烟。孙飞这小子小小年纪开始吸烟，没事就爱躲在厕所吞云吐雾，我劝告不下百遍，连我自己都说吐了。后来我想到一个办法——偷偷改写他的高考志愿。
他考上师范大学，我成为他的学长。
我重组了高三（17）班，聘请他当英语老师，聘请郑蓉当数学老师。我是出自私心请他们来的，一个为了管，一个为了看，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做，最后一年时间就不会胡思乱想。
高三（17）班的事我很少插手，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我一直觉得李老师的严厉管教不合适，反思一下我的“自由活动”，感觉也不合适。既然怎样都不合适，那就偶尔管一管，让他们体验一下我曾经所受的苦——背《长恨歌》。
高考临近，我的时间不多了。20人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我希望他们可以衰老而死，但我做不到。我不想像李老师那样随便选一人活着，我希望用投票的方式让他们自己选。难题我解不出，扔给别人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计算让王若韩活着，提前选他为班长。20人当中，王若韩、赵舒文、付一以及九条人生艰难。九条虽然长期生病，但有爱他的父母，家境富裕。赵舒文与付一没有亲人疼爱，却身体健康，这是最大的财富。唯独王若韩，父母嫌弃，饱受病魔摧残，我最心疼他。这孩子明明爱着张永强，却总是埋藏自己的爱意，他很像我，就像我埋藏对郑蓉的爱。
我安排医务室的医师透露李有貌关于王若韩的病情。李有貌最放心不下生病的人，肯定说出王若韩得绝症的事。出于同情，大部分人会选择让他活下去。而且，活着的人最难过，大家并不想自己活着，我再推波助澜，让他们集体支持王若韩。
有时候我想，如果与李老师一样，直接选一人活着岂不是更简单省事？
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一切，与其稀里糊涂的死去，不如全部告诉他们。不像我所在的高三（17）班，最后只有我和李老师知道事实。
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