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轻风拂过，寒意深深刺入皮肤。钱有才拖着行李箱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他已精疲力竭，今天一天走的路比他18年来走的路还要多。大哥跟在他身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前跑后，精力特别旺盛。
在他们前方还有一个精力更旺盛的人——李有貌。他骑自行车东倒西歪的，稍微大一点的风，都可以把他从车上刮下来。隔一段时间，他会拨动车铃，清脆声音在黑夜里扩散开来，整条街道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钱有才看见他在不远处停下，拐进了一个巷口，巷口不大，只能供一辆汽车穿行。他推着自行车，巷口两边是简易的小商铺，大多已关门，偶尔有几家卖小吃的做着生意。李有貌会与小吃店老板打招呼，闲聊几句。
巷子里的路是碎石头铺的，钱有才拖着行李箱特别费劲，噪音也很大，所以进入巷子后，他与李有貌保持更远的距离。大哥走在碎石子路上不舒服，它不走直线，而是挑选比较平整的地方，一路上扭来扭去的，再加上它比较壮实，看起来像一只跳着拉丁舞的猪，又搞笑又可爱。
李有貌推着自行车，又拨动车铃，拐进另外一条更狭小的巷子，这条巷子又黑又窄，能听到风吹雨棚的声音。巷子两边堆着一些碎砖块和石头，几株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随风招摇。
他停在一栋楼前，楼房有六七层的样子。楼前晾晒着许多小葱，他把自行车停好锁住，试着再拨动车铃。检查自行车没有问题后，他不紧不慢地开门。门是不锈钢的，推开时发出很大的噪音。他倚靠在门边，抬头望着无月的星空发呆。
钱有才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躲在大楼的另一侧，他只要一转角，就可以瞧见门边的李有貌。但他偏偏不动，就连大气也不敢喘。
时间持续了五六分钟，李有貌开口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吧。”
“……”
李有貌听无人回应，转过角落，看着一脸惊恐的钱有才，说：“很晚了，这附近常有强盗出没，你确定不进来？”
钱有才听到强盗两字，吓得缩了缩脖子，快速蹲下去，抱紧大哥。
李有貌瞧他倔强地抱着大哥，眼睛四处张望。他不再多说。走过去，提起他的行李箱就往家的方向搬。
“你干嘛？”钱有才蹲不住了，伸手去拽李有貌背上的行李箱。可他走得太快了，就像抢劫一样，而且他的个子又比钱有才高出许多，想抢回来几乎不可能。
李有貌背着他的行李箱上了二楼，他也跟着跑上了二楼。门是开的，最先进去的是大哥。钱有才顾着抢回行李箱，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进了李有貌的家门。
屋子并不大，客厅里有个陈旧的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面容瘦弱，他的身子比他的脸还要瘦弱，他本来无精打采的看着电视，看见李有貌进来后，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充满了活力，他打算跑到过来的，但不知怎么的，站起身后，突然间犹豫不定，又静静的坐回去，他的眼里发着光，笑着说：“哥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有勇，”李有貌放好行李箱，坐在他身边，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说：“都快十二点了，你怎么不先睡？”
“我在等哥哥。”有勇眨了眨眼睛，微笑看向门边的钱有才，又说：“小哥哥，你是钱有才哥哥吗？”
钱有才惊愕道：“你认识我？”
“有才哥哥。”有勇拍了拍沙发的另一侧，说：“你过来这边坐。”
钱有才看着他们兄弟几乎一样的笑容，心里想着拒绝，可大哥却毫不迟疑的跑了过去，蹲在有勇的面前，热情地摇着尾巴。有勇伸手去摸它的头，它乖巧地低下头，耳朵不断往后缩。
吃里爬外。
钱有才没想到大哥把阿谀奉承做到了极致，心中大骂大哥没有良心。
突然，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李有貌站起身，说：“我肚子饿了，我去准备夜宵。”
钱有才虽然十分尴尬，可是他的头还是抬着高高的，表面上稳如泰山，内心却是慌慌张张。他走过去，对有勇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忸忸怩怩地坐在他身旁。
有勇说：“有才哥哥，我认识钱伯伯，常常听他提起你。”
“……”
李有勇知道他，可他却不知道有勇的存在。他从来没听老钱提起李有勇的事。他一直以为李有貌是独生子，没想到他还有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弟弟。
有勇吃力地从沙发底下拖出个玩具，那是个可以两用的敲琴，黑色的琴座，八种不同颜色的音阶，音阶下面是可以用手弹奏的八色琴键，琴座背面的凹槽处装着一根圆头敲棒。
钱有才看得出神，他想起来了。这把敲琴是他小时候的玩具，那时他很小，亲戚会送他很多有趣的礼物。他不喜欢敲琴发出的多种声音。
十岁左右，他母亲曾告诉他，他两三岁时，每次听到敲琴的声音就开始大哭，于是，他母亲就把敲琴收起来了。直到二年后，李有貌去他家玩，他第一次见到李有貌，并不讨厌他，遂打算送他一样礼物。
他拿出很多自己珍藏的礼物，李有貌没有一个看上眼，唯独看上了这把敲琴。
后来他发现李有貌是个虚伪的人，要抢回礼物，他宁愿拆了，也不要送给他。可李有貌死活不给。他的脾气一下子上来，动手打李有貌。
李有貌也不还手，拼命护住礼物，挨着他的拳头。
有勇敲响了敲琴，悦耳的音乐悠悠传来，他闭着眼，享受音乐的美好，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敲棒，说：“有才哥哥，谢谢你送礼物。从小我就特别喜欢乐器，长大了也想当一名音乐家。”
“……”
钱有才无话可说，他想说礼物不是他送的，而且还打算抢回来拆了。
他嫌弃的礼物原来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他知道李有貌肯定撒谎了。李有貌什么也没对有勇说，李有貌用谎言把他包装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有勇说：“可是，我的梦想不能成真……我知道我马上就快死了。”
他的神情明明是悲凉的，可是他的眼里却带着笑意，一碰即碎的笑意，是骨子里最后的一丝倔强。
钱有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脸上的肉干瘪瘪的，身体羸弱，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他以为有勇只是营养不良，未曾想他已病入膏肓。
钱有才勉强撑起了个苍白的笑容，说：“有勇，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的胆子其实很小。”
有勇笑着说：“有才哥哥，我不骗你呢。我生病了，花了好多钱都没有治好。”
钱有才拉起他的手，说：“你别怕，我家有钱，你应该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有勇没骗他。老钱与他的父亲是战友，是多年好朋友，老钱绝不会对好友的孩子见死不救。而且他们两家是订过娃娃亲的，情深似海。只能说明有勇的病，不是金钱能解决的。
有勇说：“钱伯伯帮了我们很多。有才哥哥别伤心，我死了其实是一件好事。”
钱有才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童言无忌。”
难道老钱不告诉他关于有勇的事，是因为有勇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没必要告诉他？
有勇按了一下敲琴，说：“你知道哥哥每天都在打工吧。其实不止哥哥，爸爸每天都会工作到很晚回家，甚至通宵，妈妈每天除了要照顾我之外，还要做葱油饼去卖。家里因为我的病欠了很多债。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劳累。我不想他们那么辛苦。”
钱有才哽咽道：“我家有钱……”
他才八岁啊……八岁的他就懂得了钱有才十八岁还不懂的事情。
钱有才每天过着悠闲的生活，就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钱的问题。钱对他来说是万能的，可以吃任何他想吃的东西，可以买他任何想买的东西。
今天他第一次尝到了没有钱的滋味，双腿酸痛，他的球鞋都快磨烂，就算他再渴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一瓶水。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
可有钱了又能怎么样？还是治不好他的病。原来真有钱不能解决的事情。
有勇摇头，说：“那是钱伯伯的钱，我们不能收。就算收下也是要还的。”
钱有才说：“那你们怎么样才能收下？”
有勇笑了笑，说：“除非你嫁给哥哥呢。”
“……”
有勇说：“嫁给哥哥后，有才哥哥就是哥哥的妻子，你的钱就是哥哥的钱。”
“……”
“这不是我说的哦，这是钱伯伯那天与哥哥说的，我刚好偷听到了。钱伯伯还说，只要你肯嫁给哥哥，就把财产全部留给你。”
钱有才嘴角抽搐，脸色发青。
老钱还真打算让他改名为“李有财”？
有勇反握住他的手，说：“有才哥哥，你喜欢哥哥吗？”
他的手又小又瘦，就像是几根干枯枝组装起来的，无力又无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