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韩背着书包独自走在河堤上，河堤上铺着平整的水泥路，偶尔有些车辆经过，更多的时候连个人影子也没有。
洪水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放暑假时，他还能够看到洪水淹没堤边的野草，短短两个月时间，洪水已悄然退去，被水淹没的地方长得愈发葱郁。原来大自然的生命如此顽强，那么，人的生命呢？
思绪飘向堤坡上沙沙作响的树叶，飘向一碧如洗的天空，飘向无家可归的浮云。当那些思绪飘回来时，有六个男人挡在他面前。
六个男人的穿衣风格整体是偏张扬的，夸张的。他们高矮不一，但都比他高，有胖的，也有瘦的。脸上的表情也是不一样，但统一的是他们看向王若韩的眼神是狼盯向小羔羊的眼神。
“王若韩同学，最近我没有钱花了，你是不是要支持一下。好歹我们也是校友一场。”头发半黄的男生最先开口，其他五个人恭敬候着。
显然，头发半黄的男生是他们中的老大。
“我没有钱”王若韩受到惊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脸上也被太阳染上几层不同的红色。
三个人夺过他的书包，他们嫌弃王若韩的书包太小，拉开拉链后就更小了。
他们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散落一地。
书包里只有一些书本，笔。
他们眉头皱起。能让他们入眼的，也只有一块用透明塑料袋包起来的白色蛋糕，还有一瓶标签剥落的可乐。
头头吃着蛋糕，嘴里还不停地喷出食物残渣，“王若韩，我的耐心有限，快点把值钱的拿出来。”
头头噎住，拍打脖子周围。几个小弟见状，抢起地上的可乐，旋开瓶盖，仔细地送到他嘴边。
“别喝”王若韩想夺回头头手中的可乐，却被两个人牵制得死死的。
“我叉，这是个什么玩意。”头头喷了两个靠他比较近的小弟一脸，还剩一半的可乐被他随手扔在脚边。
“王若韩，你到底给我喝的是什么鬼？是不是毒药？”头头提起他崭新的校服，校服左上角的口袋上用金线绣着“南陌高中”四个大字。
“只是普通的茶，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真的没有钱。”他把注意力从那瓶倒地的可乐收回，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头头见过各式各样的求饶，明白了眼泪是最让人烦躁的东西，同样也是最无用的。因为他根本就无动于衷，甚至把王若韩推倒在地之后，他的表情更愉悦了，像是捕获到食物的愉悦。
“给我往死里打”头头累了，他想让自己的小弟们展示身手，毕竟他们好久没有捕猎，筋骨都变得异常懒散。
王若韩还是不停地流泪，他也明白眼泪其实是最无用的东西，因为真的无用。当你难受的时候，眼泪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凄惨，更无助。然而，他没有其它办法来迎接接下来的命运。
五个小弟齐刷刷拥向王若韩，突然一阵急风穿过，看不清来人动作，五个小弟已然趴倒在地，嗷嗷直叫。
“张永强”头头几乎跳起来。
张永强和王若韩穿着同样的校服，他的校服没有扣上扣子，黑色领带被甩到身后，风撩起他的白色衬衫，露出里面好看的肌肉线条。更加显眼的是他脚上穿着一双刺眼的红色人字拖。
“你们不知道男儿的眼泪很珍贵？那么珍贵的东西抢去可是犯罪。”张永强的人字拖摩擦地面，部分粉尘飞入其中一小弟的眼里，他又接着说道：“你们居然抢这么多，是时候还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人已如飓风般飘到头头面前，一脚下去，又快又狠，准确踢在头头的脸上和腿上。头头大叫两声，痛得在地上打滚，一会去摸受伤的脸，一会又去摸被踢肿的腿，好像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王若韩站起来，脸还是红红的，他捡起还剩下几口的可乐，盖好盖子，放进有些脏的书包。
“张永强，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会打得你求饶。”头头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狠话一定要放出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苦苦积攒的经验。
张永强慢悠悠地走过去，人字拖摩擦的不再是水泥地，而是头头的左手，“你说什么？”
头头的手真的不够用了，他右手去扯张永强碾压自己左手的脚，没攫到他的裤脚，却被张永强另外一只脚踩在底下碾压。
“我错了，强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头头痛得实在受不了，所以他也选择做无用的事情，但现在他认是有用的事情——哭。
“放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泪水很快占满头头的脸，滑落在地，在水泥路上铺了一层灰色的、薄薄的泥渍。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灰色泥渍又慢慢变成与水泥地一样的颜色，接着头头再次涌出眼泪，“强哥，您不是说男儿的眼泪很珍贵吗？那么珍贵的东西抢去可是犯罪，您这样一直踩着我，我疼得直掉眼泪。”
头头开始呜咽。声音很大，眼泪却比刚才少了许多，他认为没必要继续装下去，马上就能解脱。
张永强蹲下来，直视头头的眼睛，“你的眼泪是很珍贵，所以我想多抢点。”
张永强无暇顾及头头惊愕的表情，两脚再发力，头头的泪水又快速涌出来，叫声也更为凄惨，“你们五个还不快把张永强扑倒。”
五个小弟站在张永强身后，猫着腰，一个个你看着我，我瞪着你，都没有准备先出手的意思，而是像老太太一样踱来踱去。
张永强扭头一瞥，那五个小弟四散而开。嘴里还大声叫喊着“老大，对不起”
“这帮狗腿子”头头恶狠狠地咒骂，转头又对张永强破口大骂，“劳资迟早有一天要搞死你们俩。”
张永强抬起的手臂被王若韩拉住，“放了他吧，他的手受伤了。”
“难道你没有受伤？”张永强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不能让声音高涨，声音高涨只能让他的手臂与头头脸的距离缩减成零。
“我……很好。”王若韩说话吞吐，头埋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好吧。”张永强把领带甩到另外一边，同样搭在背上。他移开脚，踢开脚下不得动弹的双手，红色人字拖依然干净、显眼。
王若韩跟在张永强之后，听着张永强的拖鞋发出一哒一哒的声音，他时刻保持固定的距离。每当张永强回头望向他，他总会假装看天上飞过的鸟儿，或者假装看地上路过的流浪狗。
因为他们俩都是南陌高中的学生，所以要想去学校，这条路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河堤这段路不算长，很快他们就步入繁华的街道，车辆行人多了起来，空中多半是汽车尾气混合各式早点的味道。热气腾腾的早餐店排起长长的队伍，越长的队伍似乎那家店的香味越诱人。
王若韩就站在这支长队伍的旁边，他没有去排队，时间不允许他，金钱更不允许他。
张永强回头瞧他。他又找到一个好的理由——看队伍。
张永强走近，他很奇怪那个与他穿相同校服男生的奇怪举动。
也许是被他刚才打架的野蛮劲吓到？
他提高噪音，“那位同学。”
王若韩不认为张永强在叫他，继续迷失在长长的队伍中。
“那边那位南陌高中的同学”张永强声音很有穿透力，透过各种噪音，直达王若韩的耳中。
王若韩试探的问：“你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我，这里还有其他南陌学生？”张永强付过一杯豆浆的钱，把吸管送入瓶口，吸入一口豆浆咽下，“同学，现在已经九点，你确定你还赶得上今天的开学典礼？”
他也是买豆浆时注意到老板手表上的时间。虽然他自己无所谓错过与不错过。在他看来王若韩与他性格截然相反，那对于学校的事情是不是也截然相反？不管怎样，提醒一下别人总是好的。
“啊！！！”王若韩一改刚才的慢性子，直接冲刺。建筑，路灯，车辆，行人快速倒退，张永强也加入倒退的行列，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在转角的地方停下。偷看后面的人一眼：张永强正把豆浆盒子扔进垃圾箱，而那只白色塑料吸管被他叼在嘴里。
“他不打算参加学校典礼吗？”
当他全力奔跑到学校，听见话筒里传来的“解散”两字。他很努力赶来，还是没能顺利参加这个他初次来的南陌高中的开学典礼，毕竟他已是高三学生，今年不参加，恐怕来年再无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腿要飞起来，落不到实地。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的空气全部被抽走，脸也涨得通红，大颗粒汗水淌下来，似要把他全身力气冲走。
他好久没有像这样子拼命奔跑了。身体对于奔跑的记忆几乎遗忘干净，他好想躺下来，呼吸新鲜空气，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高三（17）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