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停靠在东望高中的医务室楼下。
夜幕低垂，东望高中各个教室都亮起了灯。学校里充斥着学生的朗读声。明暗的路灯直挺挺地立着，寒风萧萧，树影婆娑，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
东望高中不愧为临江市第一高中。全校学生都在刻苦学习，埋头苦读。这个时间点，南陌高中的教室里基本上看不到人。两者一对比，有天壤之别。
李有貌抱出钱有才。大哥快速地从车里蹿出。借着明亮的灯光，他看见钱有才腿上已鲜血淋淋，整个小腿全是未干的血液，活生生一条血腿，恐怖至极。
李有貌拧眉，不悦道：“怎么回事？”
上车前他要求与钱有才坐最后一排，钱有才却让他坐副驾驶的位置。从“大爷面馆”到东望高中仅仅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当时还给钱有才贴上了创可贴，叮嘱他压住伤口。若是他坐在钱有才身边，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
钱有才挠头，说：“最近天天吃你做的饭菜，营养丰富，太补了。”
李有貌抱起他爬楼梯，轻声说：“不要骗我。”
钱有才别开他炙热的眼神，笑道：“我总是要骗人的。”
李有貌的脸贴上他的头发，小声说：“你是骗我？还是骗后面那三个女生？”
“……”
东望高中的校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到钱有才的腿，立马红了眼，说：“有才，你怎么弄成这样？”
不久前，他收到一条来自于钱有才的短信。信息上说钱有才生病了，情况很严重，正在去住东望高中的途中，让他抽空来学校医务室。
他看到消息，放下手里的活，直冲过来。
钱有才躺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叫喊，“啊……我的腿快断了，好痛，我是不是快变成残废了。”
校长急得满头大汗，叫来医生给他做检查。
李有貌好看的脸庞上，装满了担忧，他紧紧地握住钱有才的双手，心如刀割，说：“有才，你怎么了？刚刚不是好好的么，你别吓我。”
钱有才没有回应他，只是痛苦地大叫，身体翻来翻去，白色床单皱成一团。
李有貌抱紧他，颤声道：“不怕，有我在，不怕……”
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另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的脸青白交错，没有半分血色，不知不觉中，他把钱有才抱得更紧，更用力，似乎要把钱有才的痛苦挪动到他的身体里。
医生仔细检查着钱有才的腿，李有貌喃喃道：“难道是狂犬病……不……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狂犬病发作怎么办？
李有貌流下眼泪，全身开始发痛，身体觳觫不止，肝胆好像要裂开一般，他嚎哭道：“不……不……可能的”
感觉有东西滴在脸上，钱有才抬头，看见泪流满面的李有貌，心里像是划过一刀，隐隐发痛。他竟忘记了腿上的疼痛，呆愣在李有貌怀里。
校长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按下按钮，把手机放在钱有才的正前方。手机画面里呈现出老钱的人像，老钱追问道：“有才，你怎么了？”
他看到钱有才腿上的血液，心里七上八下。
钱有才被唤醒，哀痛道：“老钱，我好难受，我好痛苦。”
老钱坐立不安，一脸愁惨，说：“有貌，你快告诉有才怎么了？”
他从未见有貌哭过。在他心里，有貌从小到大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小小年纪的有貌体验了人生的疾苦，但他从不抱怨，从不哭啼。每天微笑示人，积极生活。即使有勇生病住进医院，他也未曾流露出今天近乎绝望的表情。
他提心吊胆，从李有貌的神情中，他预感到什么坏事情正在发生。
李有貌吞吐说：“他……”
钱有才说：“老钱，快给我打钱过来治病，要不然，我会死掉。”
医生突然插嘴说：“他被狗咬了。”
“嘣”的一声，老钱挂掉了视频电话。
钱有才生龙活虎地抢过校长的手机，使劲拍打着，怒道：“老钱，你把钱打过来再挂也行啊！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现在不给我钱，明天就等着给我收尸。”
钱有才又拍打着手机，说：“老钱……喂、喂、喂”。把手机扔给校长，他凶暴地盯着医生，说道：“您、是、高手。”
医生傻傻地笑了笑，说：“这位同学真会说话。谢谢夸奖。”
医生已经给他包扎好了，面带微笑地离开。
钱有才望向李有貌，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看手机短信。钱有才凑过去，手机上写着：“有貌啊！你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今天为何与有才联合起来骗我。你要是差钱，只要你开口，钱伯伯不会多说一字，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你不能骗我啊！
你的哭戏太逼真了，代入感很强，以后可以考虑当个演员。记得，钱不够花，直接找钱伯伯要。你不要与有才同流合污，别让他把你带坏了。我要求他跟你在一起，是让他多向你学习，而不是让你向他学习，切记。”
李有貌沉下脸，好看的相貌忽然变得模模糊糊，看不清他到底是喜、是怒、是哀、还是恨。
钱有才第一次见李有貌这样。他耷拉着头，没了温柔的笑容，双目无神，就像是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麻木脆弱。他说：“你解释一下。”
钱有才也耷拉着头，说：“顺风车上我故意把伤口上的血挤出来，然后涂满整条小腿。目的是为了让老钱相信我伤势惨重，最后给我钱。”
他用眼角瞟了李有貌一眼，他却无动于衷。
钱有才又说：“刚才也是我故意装痛，一切都是为了骗老钱的钱。”
李有貌不咸不淡地说：“还有呢？”
钱有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去年我也经常用这个办法来骗老钱的钱。大哥胆子很小，但它却有个很特别的习惯，无论谁踩到它的尾巴，它必定张嘴咬人，连我也不例外。我胆子也小，不敢把自己弄出血，所以，我就故意踩大哥的尾巴，它把我咬出血，我再给老钱看，老钱就会给我很多零花钱，让我补身体。头两次老钱还会被我骗，后来……后来这一招被他识破了……”
李有貌抬头，说：“你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钱有才说：“什么？”
“我……”李有貌看向他干净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露出如春日般温暖的笑容，说：“以后不能骗我，绝对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没有钱，我给你赚。”
他以为钱有才真的要死了，天知道他当时有多绝望，多无助。甚至想着若是钱有才真的死了，他还能否有勇气活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钱有才，他不记得了。但记得第一次心动是大哥送来英语单词本，第二次心动是钱有才与有勇聊天时，钱有才哭了，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孩而哭。从那之后，钱有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心动。多次心动次数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满满的，最后心里全都是他。
心总会控制双手，甚至控制大脑。每晚，钱有才明明就在他的上铺，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想他，去抚摸他；早上，特意准备常温的牛奶给他；午餐，做的全都是他喜欢吃的菜，他也是从钱伯伯那里打听来的。
以前，他认为有勇就是他的全部，他要好好学习，考取好的大学，选择医学专业。
现在，他认为钱有才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他要好好学厨艺，每日看着他开开心心地吃饭。
“我以后再也不骗你。”钱有才说：“我自己可以养活我自己。再说老钱……”
李有貌的脸色又变得难看，钱有才转移话题说：“那三个女生呢，怎么不见了？”
李有貌四处找了一下，没看到三个女生的身影，只看到隔壁房间里有一名东望高中的女学生，正靠在床上休息。
钱有才说：“难道她的名牌鞋子不要我赔钱了？”
校长在门外捡起一双鞋子，说：“我没看见名牌鞋，倒是看见一双很特别的鞋子。”
钱有才要求校长把鞋子拿近些，看清楚之后，他说：“这就是那个黄色衣服女孩的鞋子，我把水弄到她鞋子上，她要求我陪十二万。”
校长惊讶道：“这个鞋子值十二万？”
钱有才说：“她们说这双鞋子是高端大品牌，是由多位著名意大利设计师全手工定制，一碰水就废。”
校长说：“我知道很多女性鞋包品牌，这个我却没见过。”
李有貌说：“校长，您的袖口……”
校长望向自己的左袖口处，上面沾了拇指头大小的绿色脏物，他用右手去擦拭，发现右手上也有绿色的东西，再一看左手上的品牌女鞋子，恍然大悟，说：“有才，这鞋子确实是手工定制。”
钱有才与李有貌一同望向校长手里的鞋子，他们都不懂女生品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校长食指滑过鞋面，滑过的地方呈现出白色，而校长的手指头也变绿了，他就：“这双鞋子的颜色是用水粉颜料染上去的。”
李有貌：“……”
钱有才说：“难道我遇到了骗子？”
“应该是”校长放下鞋子，说：“我先去办点事，一会儿找人送你们回家。”
“谢谢校长。”李有貌转头对钱有才说：“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医务室里空荡荡，钱有才躺在床上玩手机。大哥安静地趴在桌子底下。很快李有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饮料，说：“红糖枣茶，补血。”
钱有才扔下手机，凝视着他，说：“我是男生，不需要喝这个，再说，这个哪有人参大补丸效果来得好。”
李有貌说：“你不喝，我就用嘴喂你。”
“我喝”钱有才一把抢过。
这里可是学校，要是被以前的同学看到了多不合适。
他从口袋的钱包里拿出两枚一元硬币，说：“两块钱买你的红糖枣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