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模拟考试不远了，第五杏要求程静去家里给她补课，顺便也给第五栋补补。她煞费苦心，安排两人见面，两个当事人却闷头不言。自从上次溺水事件之后，第五栋与程静刻意逃避对方，避免出现在对方的视线之中，要不是她提出补课，程静又有言在先，他可能早已拒绝了。
第五杏挽着程静在前面走，第五栋与吴婷在后方。第五栋为了零用钱，不得不接受程静的补课。他不是怕程静，只是程静说过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一旦自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总是倒霉透顶。他希望这次补课安全度过。
第五杏转身跑过来，拉着吴婷跑远，她边跑边说：“爸妈今天不在家，我与吴婷去买菜。”
第五栋立马变脸，就像听到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而程静的脸也微微动容，还好他身上随时备着胃药。
天空慢慢暗下来，几只鸟儿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穿着同样的校服。南陌高中的校服很修身，也很显气质，穿在两人身上风格迥异。第五栋穿出了可爱的感觉，而程静穿出了可怕的味道。
天空蓦地暗沉，一场大雨突如其来，两人来不及躲雨，衣服湿了大半，纷纷跑动。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行人，道路两边栽着人高的小树，被雨水刷弯了腰。两人没有目的奔跑一阵，看到前方有个小超市，超市边上有个小雨棚，正好可以避雨。
两人一前一后躲进去，雨棚不大，而且有的地方还漏雨，嘀嗒嘀嗒往下落。程静刚好站在一个漏水的位置，外面下大雨，他的头顶处下小雨，本来他的头发只是半湿，现在几乎全湿。他的外表狼狈不堪，但他泰然自若，神情如常，动作也如常，站在滴水的地方一动不动，好像头顶上漏的不是水，而是太阳光。
第五栋看不下去了，这样子淋下去说不定会生病，于是，他走过去，伸手拉他的胳膊。谁知程静自然垂下的双臂看似无力，实则力大无穷，绷得像块钢板。他没拉过来程静，却把自己给搭进去，险些撞到他。
他没撞到程静，却被雨水撞到。由于作用力，他拉偏了，头顶上刚好也有个洞，甚至比程静头上的洞还要大，极短的时间里，他头发湿淋淋的，比程静还要狼狈。
他快速移回原来的位置，大声说：“程静，你找个好的地方躲雨。”
他周围的雨棚大都没有破洞，如果程静到他身边来，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程静默然不动，移一下身体都嫌费劲。他分明不是为了躲雨，而是为了堵雨。就像一个大号雨塞，默默奉献自己的堵雨力量。
第五栋干脆跑到雨棚外，不再躲雨。程静因为错揍他的事道歉，他明白当时的程静心中有愧，愿意承担责任，但这却改变不了程静依旧讨厌他的事实。除了补课之外，他还是别出现在程静的视线内比较好。他若离开，程静就不会闹别扭，自然安心的找个好地方避雨了。
第五栋回头看，程静居然站在原地没动，雨势渐大，他铁了心要当雨塞。第五栋低头叹气，他的自我牺牲，貌似白费了。既然程静不在乎，那他也没必要跑到外面淋雨，所以他又跑回来了，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沉默不语，安静地注视程静的背影。
两人相隔三四米，雨水越来越大，“砰砰砰”地砸落在雨棚上，时间好像凝结了，只有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出，就像一首欢愉的催眠曲，刺激着两人的大脑。
程静这样躲雨还真不如直接跑回家。第五栋再次走了过来，他没拉程静，而是绕到另外一边雨水稍小的地方，说：“你别这样，如果感冒了，小杏会心疼。”
程静直视前方，忽略他的存在。
雨慢慢变小，程静头发湿透，水珠划过他的脸，再从下巴处滑落。他的皮肤状态很好，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浓眉大眼，气质清冷，纵使发型被雨水冲塌，也不妨碍他是一名俊俏的帅小伙。
第五栋拿出有些湿的纸巾，让程静擦干脸，程静瞟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还是一言不发。他拿程静没办法，干脆自己动手给他抹，说：“擦干净，别让雨水遮住你帅气的脸，这样小杏才会高兴。”
程静看着第五栋，他的头发贴着头皮，长长的，还有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如果不看校服，肯定会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皮肤白净，而且个子也不高，程静有一丝错觉，面前的第五栋与八年前的小杏重叠在一起，相似的发头，相似的面容。他想起第五栋妈妈说过的话，情不自禁地问：“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应该没有。”第五栋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十岁时，我也像今天一样，给一个小男孩擦脸，可惜他是个哑巴。”
“哑巴”程静喃喃自语，忽然低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双眼发红，嗄声说：“什么哑巴？”
第五栋盯着被他抓住的地方，心中诧异。程静讨厌他，看都不想看自己，从开学到现在二个月，有肢体接触的时间，不是推他，就是打他。难道现在又准备动手了？
他不寒而栗，早知道就不给程静擦脸。
程静见他不说话，手上加大力气，双眉蹙起，“快说。”
第五栋脖子往后缩，试图抽回被他禁锢的手，程静感受到他的挣扎，放开了他。
第五栋看着发红的手臂，用手摸了几下，这才开口说：“那个小男孩应该与我差不多大，一直哭，我问他问题，他不说话。”
程静凝视他，说：“你问了那个男孩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走丢了，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
程静的心跌进了万丈深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你能给我讲关于那名哑巴男孩的故事吗？”他怕听下去，但他又不得不听。
第五栋笑了笑，他很乐意效劳，说：“那一天舅舅带我去游乐场玩，在游乐场的公园里，我看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子，无声流泪。他哭得很伤心，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难题。我有点担心，所以借着抺眼泪，陪他说话。最后发现他是个哑巴。”
程静十分忧伤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一般，第五栋眨着大眼睛，说：“这个故事有这么感动吗？”
程静避开他的眼，把头歪向了一侧。
第五栋说：“我对那个哑巴男孩挺愧疚的。”
程静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阴冷而嘶哑，“为什么你要愧疚？是你拯救了他。”
“因为我骗了他，还告诉他可以用心与书中人对话，书里面有很多精彩人物，看书就不会无聊。”
“我觉得很正确，你没有骗他。”程静抬头看着雨棚上的大洞，雨水落入他眼里，干涩发痛。他面色惨白，身子冰凉，不敢瞧第五栋，甚至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飞蛾，从那个洞里飞出去，然后逃得远远的。
第五栋说：“我当时想说的是漫画，但爸妈告诉我，看漫画没有看书有营养。多看书肯定没坏处，这个你应该明白。”
程静笑了笑，可这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很假，“那天你是不是穿了件紫色连衣裙？”
“你怎么知道？”第五栋抬头望他，脸上像火烧一样，又红又烫。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竟然被程静知道了，他心跳加速，低头说：“你可别说出去。”
查楠知道他小时候穿过裙子，嘲笑了他好一段时间，还经常要给他买裙子，在他腰间比来比去。高二有一次他非常生气，直接对查楠说：“你能穿男生的校服，我为什么不能穿女生的衣服？”
查楠夸他聪明，在他两个月之后的家庭生日宴中，当众送他一条迷你小短裙，他恨不得找个洞钻出去，不过他没找到洞，自己却创了一个洞，一头扎进生日大蛋糕中。
“我看到了你家里的照片。”他想说自己就是那个小哑巴，亲眼看见他穿着裙子从自己面前走过。一切水落石出，他终于明白第五杏为什么不愿意与他谈过去的事情，为什么一提到小时候，就立刻转移话题。
程静呢喃：“当时肯定很多人不分清你与第五杏。”
第五栋没注意到他对第五杏的称呼变了，“对啊，舅舅舅妈那天没认出我，以为我是小杏。”
程静闭上眼。
她骗了他，骗得好惨。
刚才的雨还不是很大，现在却下起瓢泼大雨。程静双目无神，终于迈开了腿，跌跌撞撞往前走。他的头发被雨水冲得凌乱不堪，雨雾弥漫，他的身影落寞而孤寂，似有似无。第五栋喊他回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却走得更急切，步子更混乱，好像随时都要摔倒。
第五栋搞不懂程静，别人说他傻，他认为程静比他更傻。哪里雨大，就一股脑地往哪凑。
肯定看书看傻了。
程静东倒西歪地走着，雨水透过他的身体，冲刷凉透的心。他就像失了灵魂毫无感情的死刑犯，正在奔赴刑场的路上。这条路人迹罕至，漫长无尽头。
他真的傻了，傻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