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过去一个多星期,临近元旦。
天空中云层很厚,只有少许光芒探出,撒下难得的温暖。朔风砭骨,风中凝结可见的白色寒气。昔日热闹的南陌高中沉寂在一片肃杀之中,目所极之处,草木枯朽,学生缩脖子搓手,平日烂大街的问候寒暄也神奇般消失不见。
“我喜欢你很久了……”细听之下,一道微弱的女声响起,伴随寒风,断断续续吹来。
等了很久,躲在墙角的青梅没听到接下来的对话。他有点迫不及待。偷听墙角的事经历了许多,依旧阻挡不了他的好奇,甚至为当事人不紧不慢的作为而愠怒。
偷偷瞟一眼女生对面站立的男生,一片枯叶擦着男生的头发飘落,目光不由得粘上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完美的侧颜,剔透的皮肤因为寒冷的天气愈发清冷白皙,俊秀的鼻梁恰到好处地立在脸上,薄红色的唇微微张开,有如冬日里打霜的浆果,远远看去,掩映在层层颓靡的枝叶中,隐隐约约,色泽诱人。
此人不是高中公认的帅哥马牧之,又是谁?
马牧之从怀里取出一只纤细的笔,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他挥挥洒洒,迅速而流畅地写下一行字,再撕掉写字的那一页纸,交给面前的女生,笑着说:“等你解决这道数学题,再来找我。”
“真的?”女生忐忑不安,捧着手里的题目,一边瞅着数学题,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瞟他,把他全部的笑容收入眼底,再转化成心底的喜悦。
“如果解不出来,希望你离我越远越好。”马牧之收好纸笔,转身朝教室走去。
女生难抑兴奋,一阵手忙脚乱,连连点头,揣着题目快速离去。如果她当时认真听马牧之的话,或者不那么害羞,很容易听出话中森冷的寒意以及他一闪而过的厌恶。
马牧之走到墙角,青梅没有喊住他,他却自己停了下来,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依然一派湿润公子模样。
青梅抵着墙面,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笼罩在马牧之的阴影之下,他仰面喟然长叹:“这是第948个向你表白的女生,真羡慕你啊!要是有一个向我表白,我谢天谢地——”
“我喜欢你。”树叶纷飞,斑驳的碎影落入马牧之的眼里,显得他神采奕奕,说不出来的温柔缱绻,“这是我第948次说‘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青梅自然地回应,并未觉得不妥。两人的母亲是多年好友,他们俩又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他们出生一个月,两人初次会面,虽然那时他们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只会用哭喊来表达第一次相遇的欢喜。
每次过生日,两人相聚度过。一周岁生日宴在青梅家举办,二周岁生日宴在马牧之家举办,两家轮流举办,到现在已经办了18个年头。从小到大,两人就像彼此的影子,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马牧之被人表白之后,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转头总会再向青梅说上一句“我喜欢你”。听了948次,从开始的惊讶,到泰然处之,直至现在他可以平静的回复一句“我也喜欢你。”
马牧之苦涩一笑,不在意青梅是否愿意,摸上他柔软的头发,声音哑然:“叫哥哥。”
青梅撇嘴:“你只比我大两个钟头。”
“那也是哥哥。”
“不叫”
“不叫也行。”马牧之理顺他的头发,“不愿意叫我哥哥,就不要说你喜欢我。”
“为什么?”
“我会当真。”
马牧之神情哀伤,微笑凝视他。嘴角好像折断的花骨儿,浸了漫漫长夜的苦水与悠悠皓空的冰寒。要怎样说,怎样做,感情才会得到相应的回应?如果告诉他,自己对他有另外想法,会不会吓到他?最后连兄弟的“我喜欢你”也得不到。
他曾经对程静说过“没有配与不配,只有敢与不敢”。站在局外,他轻而易举说出来。若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惶恐,缺少勇气表达真实的想法。
“你怎么了?”青梅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这个平素笑意暖人的学神,怎么突然摆出一幅骇人的面孔。
马牧之又换上一成不变的笑脸,“我在想校庆时,应该趁机多吻你。”
“……”
女生钻研题目数日,毫无头绪,请教南陌无数的高手、学霸,还是解不出。无奈之下,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17班的程静。
在教室里没看到人,袁小玲告诉她程静去了布廊。她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意外地没有看到成双成对的情侣。平日被一股子甜蜜味道包裹的布廊,只有四个人,还是四个男人。
张永强不顾寒冷的天气,一人占据一个长椅子兀自睡觉。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穿着一双红色人字拖鞋。上身只穿了件校服外套,不过,他睡得很熟,身上仔细盖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不远处,王若韩做着体操,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蓝色棉服。他时不时看向旁边张永强裸露的双脚,眼底的担心一览无余。
经过一翻深思,他摘掉张永强的人字拖,脱下自己的棉服,把他脚裹得密不透风,顺手还用两只衣袖打了个结,扎成蝴蝶结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力气控制不当,睡梦中的人一个激灵,顺脚给动他双脚的人利落一脚,再倏忽坐起身,看见王若韩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冻得通红,无不惊愕地望向自己。
张永强匆匆忙忙,迈开步子,不料自己的双脚捆缚得扎实,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屎。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望向双脚,熟悉的蓝色棉服映入眼帘,再看向只穿了单薄校服的王若韩,胸腔怒火溢散。他三下五除二解开脚上的衣服,给他穿好,再把滑落到地上的黑色羽绒服也给他穿上。
摸到王若韩冰凉的手,他怒不可遏。至从吃蟑螂那件事之后,王若韩隔三差五感冒,往往病好了一两天,接着又重新感冒。他前两天才发过烧,等烧退了下去,今天非要拉着他来户外舒展筋骨。他本来拒绝了,甚至阻止他出去,除非上厕所,就连吃饭也不允许他出去。到了饭点,张永强快速跑到食堂,用自己的羽绒服包好饭菜,再给王若韩送到教室。
张永强不畏严寒,嫌冬日的衣服重,很多时候不穿冬装。再说穿上沉闷的衣服,很影响打架质量。渐渐地,由于长期不穿厚实的衣服,身体对严寒的抵抗力越来越强,身体素质也越来越好。为了王若韩免受寒风侵袭,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他头一次感叹羽绒服的好。
这次,他受不住王若韩的央求,答应陪他出去。但前提是他必须再穿上自己的羽绒服。他比王若韩高很多,身体比较壮实,再加上冬装本就做得宽大,王若韩在自己的棉服外,再套另外一件,竟然没有半点阻碍,轻轻松松穿上。
穿了两件厚实外套的王若韩,依然不显臃肿,张永强心中生悲。
要瘦到何种地步,才能穿上两件。
或者说,他的棉服,他养父母给他准备的棉服是否货真价实?
他当时没头没脑,问王若韩棉服保暖吗。王若韩眨眼,红着脸说很暖和。可是,暖和还是不暖和,这种事怎么可能轻易骗得了人呢。他伸手牵住对方,冰冷的触感,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王若韩。张永强没有拆穿,自己滚烫的身体也跟着冷下来,就像王若韩的手,冰冰凉凉。
他替王若韩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冷着脸说:“师傅让你穿上,你就不准脱下来。”
王若韩低眉顺眼,呆立在原地,不敢言语半句。
“我不冷。”张永强给他戴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帽子边沿滚着白净茸茸的人造毛领,被风吹得轻颤不已,“我的脚也不冷。”
他心痛面前的男孩。这样懂事的男孩,没有父母的疼爱,就让他来爱吧!
搂住王若韩,让他靠上自己的胸膛。他的大脑闪过许多画面,全部与王若韩有关,他的喜,他的悲,各色各样,却唯独看不到王若韩的愤怒。他好像天生缺了愤怒的感情,或者在无形之中,他习惯性地把心中的愤怒全部转化成悲哀,再转化为泪水。
王若韩又哭了。
他总有流不完的泪水。
张永强说:“若韩,我心疼你。你哭,我难受……”
“强哥!”王若韩终于崩不住,眼泪汹涌般夺框而出,脸埋入张永强怀中,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悲伤的表情,他小声啜泣,“我怕……我怕冷……好怕好怕。”
“……”怕冷为什么还要把衣服脱下来给自己。他真是太傻了。
张永强紧紧扣住怀里的人,下巴不小心蹭到他额头,那里异常滚烫,足以烫得人心神不安。他再抬眼望去,王若韩半眯着眼,歪歪扭扭地倒扶在他身上,似乎神智不清。
张永强心急如焚,不断唤他名字,身上的人没反应。他立马背起他,径直朝医务室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