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迎来下学期。
前不久立春,天地万物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早上,学校进行了简单的开学仪式,王副校长按照流程控制全局。二月的开学仪式不如九月隆重,能简则简,简到沈川作为校长,依然没有露面。
上学期期末考试,程静众望所归,得了第一名。他被选为学生代表,出席演讲。王副校长絮絮叨叨一个多钟头,底下的学生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各自进行自己的小动作。
17班的队伍站在高三方阵最末位置。貌似不起眼,其实最显眼。
其它班级的学生逮住机会就往这边瞟。男生也好,女生也罢,眼里都发着光。程静与马牧之仿佛被万丈光芒包裹,这些光反射到崇拜他们的同学眼里,愈发明亮耀眼。
王副校长谈到沈川沈校长,他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参加今天的开学仪式。在演讲的过程中,王副校长不断夸奖沈川,说他年纪轻轻当上了南陌校长,不费吹灰之力,挖来九名特级教师,还把东望高中、西城高中的优秀学生转入本校,加强了本校的教学力量,提升了学生毕业成功率,是他最佩服的校长。他表示愿意追随沈校长的步伐,努力做好各项任务,把南陌高中打造成临江市一流的重点高中。
部分学生不敢苟同。
“学校转来了程静、马牧之、赵舒文。别忘了,张永强、查楠、第五栋也转到我们学校了。”
“是啊!提升个屁学生毕业成功率。”
“前三名,后三名都是我们学校的,真不知道沈校长在想什么。不如踢走张永强、查楠、第五栋,让他们三人滚回原来的北极高中。”
“小声点,没看到张永强正望向这边?”
“……”
王副校长拍马屁的功夫一点也不含糊。拍完校长,再拍与沈川关系最为融洽的郑蓉。夸赞郑蓉温柔体贴,是沈校长的左膀右臂;是南陌高中最有影响力的美女老师。
17班学生听着,开始集体吐槽。
张永强第一个愤愤不平,“切,这个王胖子是不是眼睛有问题?郑蓉温柔体贴?去她麻痹的温柔体贴。”
他经常逃课或者睡觉,郑蓉屡次找他谈话,还请了好几次家长。张永强油盐不进,东风吹马耳,该逃课还是逃课,怎样舒服怎么来。在他眼里,郑蓉的课与其它课程一样,都是“自由活动”。
作为班主任的沈川也让他们自由活动,张永强更不把郑蓉放在眼里。他以为可以逃开任何课,郑蓉发了大招。
她唤王若韩、张永强两人去办公室。
两人站在郑蓉的办公桌前面面相觑。以前郑蓉唤学生去办公室谈学习的事,都是一对一的。怎么突然找他们俩同时谈话?
难道知道他早恋的事?
郑蓉说:“王若韩,我的数学课,张永强如果再逃或者睡觉,你就把学校的厕所扫一遍。听说你经常锻炼身体,这是个好机会。”
王若韩还没说话,张永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踢上办公桌脚,桌面上的圆珠笔骨碌滚下,咔嗒一声,盖帽弹飞到张永强脚边,他一脚下去,碾成粉末,“郑老师,我逃课与若韩有什么关系?”
郑蓉捡起圆珠笔放入圆形笔筒,她不回答张永强的提问,“王若韩,你觉得怎么样?”
王若韩低下头说:“好”
“……”张永强怒视郑蓉,把郑蓉刚刚放好的圆珠笔抽出来,当着郑蓉的面,双手握笔的两端,使劲往下扳动,圆珠笔迅速变形,断成长短不一的两截。他把坏掉的笔随手扔到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吐字犀利:“郑老师,您厉害。”
郑蓉盯着桌面上不成型的笔,“王若韩,张永强破坏学校公物,你现在去把学校的厕所扫一遍,今天不打扫完,从今往后,你不用上我的数学课。”
“你……”张永强气得脸都绿了,扭头看见王若韩双眼通红,眼泪蓄势待发。想骂郑蓉的话一下子全没了,他不能再意气用事,为了逞一时之快,最后只会连累王若韩。
张永强忍气吞声,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不久,王若韩单独被郑蓉叫回办公室,郑蓉递给他一本数学难题解析书,“王若韩,老师不是针对你,我拿张永强实在没辙了,才想出这一招。老师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王若韩微微弯腰,双手接书,“谢谢郑老师。”
“你劝劝张永强,别整天穿人字拖鞋。”郑蓉说:“已经冬天了,多冷啊!”
“……”王若韩也曾劝说张永强。他表示自己不怕冷,已经穿成习惯,如果换成别的鞋,穿不到几分钟,他浑身不舒服自在。王若韩多说无益,也就不提这事儿了。
……
高三(17)班到场18人,分成男女两队。
女生队伍里,查楠探出头,“强哥,寒假里你吃□□了,脾气这么大?”
第五栋站在男生队伍的前方,听到张永强与查楠讨论激烈,他猫腰走过去,插到队伍中。他的前方是程静,后方是张永强。程静看他过来,主动向前走了几步,给他腾出位置。
第五栋感激地笑了笑,转头对张永强说:“强哥,我支持你骂郑蓉。她凶得要命,还温柔体贴?去她麻痹的温柔体贴。她撕了我好几本绝版漫画书。”
张永强重重拍上第五栋的肩,抬眼朝队伍的前方望去。王若韩站在队伍的第一个,他身材瘦小,在男生当中最矮,也最单薄。一阵风迎头吹来,掀起王若韩两侧的头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重心不稳,往身后钱有才的怀里倒去。
钱有才双手一抬,扶上王若韩的双肩。王若韩回头微微一笑,向钱有才表示感谢。钱有才摆了摆手,两人小声谈论几句,王若韩转身继续认真听王副校长讲话。
王若韩回头的时间里,张永强瞧见他的脸没有丁点血色,已经分辨不出他的唇,仿佛与他惨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清晨抵达学校,广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通知,要求全体师生准时到操场参加开学仪式。张永强与王若韩没说上一句话,他现在才注意到王若韩身上的蓝色棉服。王若韩的棉服,他极为熟悉。去年整个冬天,王若韩只穿过两件厚实外套,而且一模一样。
三个月,王若韩只有两件棉服换来换去,再加上衣服的质量无法保障,穿在身上好像一块洗得掉色的大破布,风稍微来得猛一些,大破布就随风晃动,看起来无比透风,竟然有些飘逸之感。
张永强双目赤红,他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眼中的赤红变淡。他真想再去一趟王若韩的家,教训一顿他的养父母,他要撕扯掉他们虚假的面皮,指着他们丑恶的嘴眼说:
既然你们不疼若韩,当初为什么抱养他?
既然抱养了他,为什么不舍得给他吃,又不舍得给他穿?
如果不爱他,请全部滚出他的世界……
张永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但是,理智告诉他,王若韩不会恨,不会愤怒,他默默承受一切,噙着满眼的泪水告诉他:强哥,我不恨他们,你也别恨,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人之常情。
去你麻痹的理所当然。
去你麻痹的人之常情。
张永强在心里暗骂两声。至从第一次送王若韩回家,他表示再想去他家里坐坐,王若韩百般阻挠。
元旦前夕,他神不知鬼不觉跟踪王若韩到家门口,敲响大门,王若韩打开一道缝,张永强孤单站在门外,他先是一怔,对张永强摇了摇头,把门关上。
张永强听到王若韩母亲大声叫嚷:“我说了好多遍,不要再让那个不三不四的人到家里来,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妈,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我同学。”
“你翅膀硬了,还敢顶嘴。”张永强听到摔碗筷的声音,接着那道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绿萝是他搞的鬼。他要是再来,你也不用回家了。”
“……”
“哭什么哭,看到你哭就倒胃口。”
张永□□跳如雷,仅剩的理智化成暴力,他一脚踹上王若韩的家门,门应声倒下,激起灰尘,灰尘落到王若韩母亲的饭菜里,让她真正的倒胃口。
但这全部只是他的想像。
唯一真实存在的,是他的气忿。
他背靠着大门,听不见王若韩的哭泣声。女人难听的叫骂穿过完好无损的木门尽数传到他耳里。他双目猩红,两手捏拳,指甲穿过掌心肉,他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却心痛难忍。
时间从指缝间的血液淌过。
张永强平复心情,脚步放轻,一点点退出走廊,退到自己的家,退到卧室里发呆。
不能进王若韩的家;不能恐吓王若韩的母亲;不能在王若韩家里安慰他;不能……
若韩还想继续留在那个家里。他的帮助只会火上浇油,只会让若韩的日子更加煎熬难过。
春风刺骨,张永强回过神。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拉着王若韩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脱下外套,搭在王若韩的肩上,“前面冷,队伍中间暖和些。”
他又对王若韩前面的第五栋说:“栋栋,你靠过来点,若韩怕冷。”
“……”第五栋双手抱胸,“我也怕冷啊!”
张永强说:“你让程静离你近一点,他块大头,正好给你挡风。”
程静:“……”
第五栋说:“你想让程静给班长挡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