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开车送楚心舞一段路程,从开阔的街道慢慢驶入狭小的石子路,窗外的高楼变成矮小的砖瓦房。行至一个拐角处,由于道路实在过于狭窄,他不得不下车行走。
天色已晚,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借着微弱月光,磕磕绊绊找到赵舒文的家。
门前有一条发黑的臭水沟,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动,水沟边的石块也被腐蚀成黑色,融入黑夜之中。上次送赵舒文回家,两人不慎跌入这条阴沟,还好水不深,只漫过小腿。返回车上,他清楚记得经纪人脸上嫌恶的表情,捏着鼻子,像赶苍蝇一样,在他面前挥来挥去。
赵舒文跌入沟里仿佛习以为常,趁机甩开他的手,深一步浅一步跨出。她穿着校服裙子,不像他脏了一小半裤腿。她麻利地脱下鞋袜,拧干起了毛球的白色棉袜,用它擦干净小腿,再倒转鞋子,抖出鞋子里的积水,最后提起偶尔滴几点臭水的鞋子,掏出钥匙。
他盯着生锈的门把手,仿佛看到赵舒文弯腰连续插钥匙孔的画面。一个小小的门锁,她研究了好几分钟。上前帮忙,她用背挡住,防止他向门靠近一步。她落寞且窘迫的背影兀自抗争,似乎强烈述说:不准进我家,不欢迎你。
他没想过进去。鞋子又湿又臭,不愿意弄脏她的家。只不过,那倔强的人,手忙脚乱开门,钥匙串叮叮响动,好像纠缠一起的线团,她怎么也解不开,他若不动手帮忙,心脏也会变成纠缠的线团。
上次没进她的家门,这次也不会进去。
取下背后的吉他,背部倚靠石灰脱落的墙面,不紧不慢地弹唱:
“你来到我身边,拂去风沙满面。我看到你容颜,盛开春色满园……”
曼妙歌声混合轻柔的春风,越过用纸壳箱作玻璃的破窗,吹入赵舒文耳中。
她猛地睁开眼,来不及穿鞋子,赤脚踉踉跄跄跑到窗户前,扒开硬纸板。
今晚夜色极美,天边高挂的圆月犹如一朵欣欣然绽放的高洁白莲。轻纱般的月光温柔如水,照亮斜倚弹奏的人,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俊俏,月色之下显得极美。
“楚心舞。”经纪人好不容易找到他,朝他挥手,“有狗仔,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他不甘地背起吉他,转头看向毫无动静的窗户与门,绕过那条凝固似的黑色水沟,与经纪人一起蹑手蹑脚远去。
元旦前夕第一次弹奏,只是心血来潮。因缘际会,专门为她所作的歌曲,她完整的听到了,这是第二次为她而唱,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马牧之说弹奏一首《同桌》,她就能回到学校上课。不知马牧之是不是开玩笑,反正他已经走投无路,姑且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了。
走远了,回头一看,赵舒文的家依旧没开灯,漆黑一片。他仰面长叹,加快离开的步伐。
终究失败了。
原来马牧之也有算错的时候。
赵舒文倚靠楚心舞刚才倚靠的地方,脊背似乎传来他身体的温度,令她热泪盈眶。双手捧起闪闪发亮的一元硬币,那些带着温度的银光反射到眼里,无神的近视眼霎那间变得炯炯有神,泪水洗涤的双眸凝视他离开的方向,恍惚之间,她看到一个阳光大男孩,微笑回首,眼若星辰,爽朗地喊出声:“何舒文。”
“楚武。”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他是那个在公交上帮助她的人;是那个唱歌好听的人;是那个跳舞难看的人;是送她硬币的人;是她的小学同桌,是她的高三同学。
“楚心舞……是你,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她蹲下身,握紧手心的硬币,似乎要把它挤进掌心肉,与自己融为一体。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掩饰脆弱的心,放声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不要打扰我睡觉。”爸爸的声音从窗外飘出。紧接着就是妈妈的声音 :“明天去学校跟老师说,你要辍学。你也十八了,跟我一起去上班。”
陡然收住哭声,嘶哑嗓音硬生生吸进肚子,形成一道尖锐的鸣叫。硬币放在心脏的地方,只有它残留了丝丝温度,背后的墙,身后的房子都像冷血怪兽,想要吸干她的血液,让她也做一个没有温度的人。
可是,感受到温暖的她,只想汲取更多的温暖。她好想去追楚心舞。告诉他:等等我,别留下我一个人……不、没事,我很好,不用管我。
她是丑女孩,近视眼,没人爱,怎么配得上他?他是大明星,前途无量,怎么看得上她?注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明星有明星的路要走,如果靠近他,她会受伤,他会烦恼,不能毁掉他。
像王红那样的粉丝应该不少,过得了这一关,那下一关呢?他不可能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现,保护次数多了,恐怕也会厌烦。
不是常常告诉自己想知道他的姓名吗?为什么知道后,反而更想放声大哭。
不能哭出声,爸爸妈妈会讨厌。
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回到破烂的卧室,躺在床上吟唱:“你来到我身边,拂去风沙满面。我看到你容颜,盛开春色满园……”
上午过去两节课,赵舒文仍然没来学校上课。第三节 课是数学课,郑蓉去校长办公室找沈川。
郑蓉放下手里的数学课本,坐到沈川对面,面色阴冷,“赵舒文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你作为校长不管管?”
沈川舔一舔手里的棒棒糖,“年轻人难免受爱情的苦,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爱情?”郑蓉乜他一眼,“你一提爱情,我就来火。你说说,马牧之与青梅;程静与第五栋;王若韩与张永强;李有貌与钱有才;袁小玲与查楠;还有最近的赵舒文与楚心舞,他们十二人怎么回事?”
“嗐,你眼睛真毒。”
“你……你、他们、他们……”她上课,班上的学生很老实,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但是,身为一个负责任的数学老师,她怎会不抢体育老师、音乐老师的课呢?
有几次体育老师来得比较早,她没抢到课。由于马上要考试了,她去操场找体育老师,要求体育老师下次别来,直接把课让给她就行。
一去操场不得了。
操场上只有17班的学生上体育课。19个学生,一眼望去清清楚楚。
操场看台左边,马牧之给青梅辫头发,两人同坐一把塑料椅子,青梅坐在马牧之腿上,马牧之的下巴抵着青梅的头,眼里尽是宠溺的笑。
操场看台右边,程静坐在后方看书,第五栋坐在前方看书。第五栋看得哈欠连天;程静越看越精神抖擞。他一会儿看前面的第五栋,一会儿看手里的书。只不过,看第五栋花费的时间更多。眼睛看过来看过去,忙得不可开交,不精神才怪。
操场跑道上,王若韩非要跑步,张永强像癞皮狗一样,抱着王若韩的腿不撒手,“若韩,我上火了,牙齿痛,跑不动。”
王若韩紧张兮兮,蹲下来,凝视他的嘴,“要不要吃点豆腐?”
豆腐有清热降火的功效,先用食疗,如果效果不明显,再吃药不迟。毕竟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张永强惊呆了,“是你说的。”
捧起王若韩的脸,一口亲上他的额上。王若韩睁大眼睛,身体僵硬在原地,整个脸快速染上红晕,对上张永强满意的神情,下意识的低下头,耳垂也悄悄爬上红日般绚丽之色。
不是这个吃豆腐啊!
张永强有说有笑,“牙齿不痛了。”
“我去跑步。”
王若韩慌手慌脚,刚起身,又被张永强拽住,“呃、我、我想一想,我好像,我早上没吃饭,胃不舒服。”
“……”早上他们俩一起吃的早餐,张永强吃了一碗汤面、一屉小笼包,再加两根玉米棒,而他只喝了一碗蔬菜粥。张永强为了防止他过度运动引起不适,总是找形形色色的理由欺瞒他。
不想当面拆穿,两人坐到看台处休息。
操场草坪上,李有貌牵着钱有才,钱有才牵着大哥,两人一狗,如同一家三口踏春游玩。
操场跑道边的树阴下,袁小玲与查楠紧挨坐着,她们身下垫的零食包装袋。袁小玲满脸通红,手里拿着饼干,一个一个递到查楠嘴边喂食,自己却一个也舍不得吃。
操场出口处传来楚心舞的声音:“何舒文,你别走那么快,一天到晚学习,不累吗?”
赵舒文转头,“我叫赵舒文。”
“郑老师,想什么?”沈川拿棒棒糖晃了晃。
郑蓉回过神,“他们早恋,为什么不管?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沈川突然垂下头,黯然说:“他们开心就好。”
“你根本没资格当他们的班主任,更没资格当校长。”真不知道他怎么当校长的?学校里的事一律不管,17班的学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刚认识的第一天,他嘴里吃着棒棒糖,老师的课凭心情去上,好几次点名,他都不在。还好,他脑袋瓜比较好使,每次考试能拿全校前三。
在她心里,他更适合当无业游民。
“我也不想当校长,挺累的。”沈川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不开心的时候多吃糖。”
“只有猪才一直吃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