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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作者:禾呈瓜子 当前章节:3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42

沈川呷了一口茶水,望向台下的17班学生,“今天,我们班转来一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一名身穿南陌校服的男生从教室口走上讲台。他的脸白得透明,下巴尖尖的,一头短发几乎有三分之一是灰白色的,他四肢细长,走起路来摇晃摇晃,似乎喝醉了酒。

不笑的时候,气质清冷,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层层堆积,弯弯的眼睛觑成一条缝,刹那间苍老好几岁,一点不像十八岁的青春少年。

他扫视教室一圈,视线落在右边的第一排,“大家好,我叫九条钟太,昨天刚从日本回来。”

掌声再次响起,沈川准备接话,被台下的第五栋打断,“九条さん(桑),你有什么好看的日本漫画推荐吗?”

九条钟太笑了笑,“同学,不好意思,我很少看漫画。”

查楠插话:“你能不能用日语教我怎么骂人?”

张永强说:“我听许多男生喊过やめで(雅蔑蝶),啥意思?”

钱有才说:“日本的秋田犬是不是很忠心?”

青梅说:“歌手我妻明日的签名容易要到吗?”

楚心舞说:“富士山下开演唱会有什么要求?”

张想想说:“推荐几部男男恋爱番。”

黄远说:“你的英文怎么样?说英语时会不会有一股子日语味?”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他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目光放在右边的付一身上。他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付一。

付一没有加入大家的寻问之中,他安静坐在座位上,一手支下巴,表情冷漠,凝视窗外哗哗响动的树叶。其他没有寻问问题的同学,至少给了他几个眼神,或微笑,或打量。只有付一瞟了他一眼,冷酷地转移视线,再也不看他。

沈川带领九条钟太坐到青梅的后面,他返回讲台,双手合十,声音响亮,“大家冷静,别吓到新同学,现在我们班20人全部到齐。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们好好享受剩余的高中生活。我说完了,你们自由活动。”

下课铃声响起,付一推开椅子走了出去,九条钟太挤开围绕过来的同学,也跟着跑出去。

他在付一的身后,喊他的名字,付一停顿几秒,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四月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穿过轻薄的浮云落下,如春林的树木高大挺拔,绿叶翩翩翻飞,风声簌簌。付一漫无目的地闲逛,九条钟太跟在身后超过半个钟头,他终于忍不住转身,“不要跟着我。”

九条钟太被他不带感情的言语刺伤,咬住嘴唇,良久才开口:“我不会离开你。”

“不会离开我?”付一自嘲似的笑了笑,用手挡住树缝中蹦下来的碎光,微眯着眼,嘴唇翕张,“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对不起。”

“你给我滚回日本。”付一说完,挡住阳光的手往下挪,挡住了双眸,四周陷入黑暗,他闭上眼,好像有一团黑雾盘桓脑际,几年前最暗黑的岁月涌向心头。

暑假的一天,12岁的付一与父母一同自驾旅游。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车窗外风景如画,青山绿水。他们行驶的这条小路修建在大山上,道路蜿蜒曲折,七弯八绕。每一次拐弯有如一场惊心动魄的开奖,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相信父亲的开车技术,持续享受旅途带来的快感。

只不过,有一次开奖,他成为阳间孤儿,而坐在驾驶座位上的父母被送往了阴间,一家三口从此阴阳相隔。搜救队救出满脸污血的他,送到最近的医院。

血是母亲的,她临死之前,不停的呼唤他的名字,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并无大碍,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一时间大脑无法反应,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躺到床上不哭不闹不吃不喝。

第三天终于拾回遗失的记忆,知道父母永远离开,他彻底崩溃哭天哭地。没有其他亲戚来医院看他,父母两人在世时都是孤儿,现在遗传给了他,他也成了孤儿。

常常听到医院里有人讨论,他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再过几日就要把他送往孤儿院了。父母以前告诉他,孤儿院里有吃人的鬼怪,专门吃不听话的小孩子。他调皮捣蛋,不是一个乖孩子,被送进去,肯定被吃掉。

于是,他努力做一个乖孩子。早上早早醒来叠好被子;找保洁阿姨借来扫帚打扫病房;去医院食堂打饭不要肉;找门卫借笔练字。

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乖孩子,同房的小孩嫌他被子叠得丑;保洁阿姨责怪他弄坏扫帚;食堂阿姨说他吃蔬菜太多;门卫骂他用了好几只笔都不还。

医院好心收留他十日,身体基本恢复如初。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登上医院食堂顶楼,准备去找父母。

父母在时,不管被子叠得有多丑;不管扫地是否弄坏扫帚;不管吃多蔬菜,还是吃更多蔬菜;不管练字用掉多少只笔,他们都会欣欣然的摸着他的头说乖孩子。

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说他是乖孩子。他很失落,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父母。

“你叫付一对吗?”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温润好听,“我叫九条钟太。”

他转身,一个小男孩穿着同样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头发蓬松。他手上插着针管,另一只手推着不锈钢点滴架缓缓靠近,“我看到你天天叠被子、扫地、练字。我一样都干不来,你可以教教我吗?”

付一垂下头,“我干得不好。”

“没有,比我强多了。”

九条钟太笑得十分真诚,苍白的脸爬上淡淡红晕,好像抹了一层胭脂,又好像父母在世时,他从窗外看到的红日。

付一教九条钟太写字,注意到他手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孔。从护士口中得知,他在这家医院住了好几年,耽误了学业,学校里的知识是他自学来的,遇到不懂的问题,常常请教父母或医院里的医生护士。

现在他问得最多是付一。

付一为了当一名合格的老师。不再花时间叠被子扫地,而花费更多的时间看书学习。两人一起吃饭,九条钟太不喜欢吃肉,常常丢给他吃。

晚上,九条钟太痛得睡不着觉,付一坐在他床前,给他讲武侠故事,再配备几套花拳绣腿功夫,逗得他笑出眼泪。九条钟太的父母见自己的儿子开朗多了,心中感激付一,特地做两份饭菜带到医院。付一吃出了熟悉的味道,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不停地说“真好吃。”

两人一起读书练字,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天气冷了就挤一个被窝;天气热了就扇同一把扇子;饿了就吃同一个人做的饭菜。下雨一同听雨声;起风一同听风声。

上厕所九条钟太输液不方便,付一陪同他一起。前几次给他脱裤子,他还没什么反应。后来一说要陪他去厕所,他吓得冷汗淋淋,匆忙跑到厕所,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解决小便。

付一盯着他穿歪的裤子,试图伸手给他整理。哪知他抓住不锈钢点滴架挡在两人中间,由于力气控制不当,架子上的输液袋差点砸下来。

付一僵硬的收回手,“你怎么了?”

难道一个人上厕所不方便,拉裤子上了?反应这么大。

九条钟太说:“君が好きです”

“日语?”付一双目圆睁,“你会说日语?”

“我父亲是日本人。”

“你、你难道不是姓九吗?”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以为他姓九,名条钟太。在学校里,有好几个同学的名字是四个字,见怪不怪了。而且他见过他父亲,性情蔼然,一口流利中文,完全听不出口音。

“九条才是我的姓氏。”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离开你。”

……

九条钟太拉住他的胳膊。春风拂来,他猛地咳嗽一声,双颊染上病态的红,“我不会回去的。”

“跟我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我们小时候发过誓,要彼此成为对方的依靠,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付一回头,笑得冷漠疏离,那笑声仿佛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寒意,“是你背弃了誓言。”

“对不起。”

“放开。”付一斩钉截铁。

“……”六年前,九条钟太的病情突然恶化,父母连夜送他去日本治疗,没来及通知付一。当时匆忙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而他被困病床六年,身体衰弱,没有父母亲的协助,根本回不来。每天依靠药水续命,无数个夜晚想像着相逢的场景,却不知会是这般光景。

放开手中的人,付一断然离开,他的心空落落的。

春风又起,他弯腰猛烈咳嗽,眩晕之感袭来,身子歪向旁边的大树,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一片绿叶,端详它的叶脉,“付一,我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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