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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作者:禾呈瓜子 当前章节:3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1:42

“九条,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黑夜的病房里,付一独自躲在被窝里哭泣。他的身体恢复如初之后,不久搬到了九条的病房,小小的房间里摆了两张小床,一模一样的白色被褥。他钻进自己的被窝哭湿了枕头,赤脚下床,又钻到九条的被窝继续哭。

九条离开的第一天,他找过医院里的每个角落。病房、急诊室、楼道、门卫、食堂、厕所以及食堂顶楼,全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护士告诉他,九条和他的父母连夜离开,飞往遥远的日本了。他不信,从头到尾再找一遍,连续找了三天,就像他第一次从医院醒来找父母一样,声音哭哑,身体累垮。

半夜哭哭啼啼吓坏不少病家,越来越多的人不满抱怨,这事传到医院上层,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决定送他去孤儿院。医院毕竟不是慈善机构,他的身体健康无恙,没理由长期待在医院蹭吃蹭喝。

前段时间之所以待在医院,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是因为九条的父母在九条的央求下,收他为养子,他在医院里的吃穿用度由养父母支付。现在,他又成了孤儿,再度失去父母,外加一个兄弟好友。

九条曾经对他说:“我们彼此依靠,不离不弃相伴一生怎么样?”

去他麻痹的依靠,去他麻痹的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一夜之间消失无影无踪,这就是所谓的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选一个天气明媚的好日子,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这套干净帅气的休闲装是九条用手机在网上为他买的。九条每天穿着病号服,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衣服,第一次买衣服竟是专门为他买的。裤长袖长不长不短,穿上十分合适,比他母亲生前的眼光还要好。

他只在九条生日穿过一次,其它时间这套衣服放在枕边叠得整整齐齐,一有褶皱,他就小心地抚平。不过,九条消失后,他把衣服扔到床底,眼不见心不烦。这次突然拿出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狼吞虎咽,一大碗肉下肚,心满意足登上医院食堂顶楼,准备去找父母。

等候许久,身后没有响起温润好听的声音。心彻底凉了,他知道九条是真的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出现,与其送他去孤儿院,不如从这里飞下去,与阳间的灿烂阳光说再见,然后去阴间与父母团圆。

他问过父亲:“爸爸,为什么我叫付一?”

“爸爸姓付,所以你跟着姓付,至于一,因为这个字最简单,你以后考试不用花很多时间写名字,还有更多的时间答题。”

现在他终于明白,所谓一,不就是只留下他一人吗?父母留他一人在世;九条留他一人哭泣。付一即负一,是拿一把刀子捅他的心窝。

最可悲的是捅一次还不够。九条抽出刀子,为他止血,为他补血,待到伤口不再疼痛,甚至忘记了疼痛的感觉,九条露出狰狞面容,一刀下去快准狠,鲜血喷溅,痛不欲生。

寒风猎猎,顶楼视线开阔,付一慢慢朝围栏走去。

旭日东升,天空扩散出深浅不一的红黄氤氲。转眼之间。耀眼光线冲破漂浮不定的云层,现出它如圆盘的硕大身躯。这样的风景好像那天与父母一同坠入山崖之前所见的。

“好好活着。”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低沉性感,“总有一天你们会相遇。”

听到“好好活着”,他不禁咧扯而笑。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他而去,旁人的冷眼旁观,指斥痛骂,还怎么好好的,怎么活着?

听到后面一句,嘴角的自嘲凝固了。下意识的想到九条,向前踏出的脚重如千钧,他愣在原地,彻底死去的心重振旗鼓,咚咚敲响。

“我为什么要信你?”他转身,盯着与自己搭话的成年男子。

“如果不相信,你已经没法站着和我说话了。”男子戴着黑色鸭舌帽,帽子绣着一个白色“王”字。他的眼睛被帽檐挡住,薄薄的嘴唇吐字清晰。

无法反驳。他确实相信他所说的,明明与这个男子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看不清他的模样,他还是选择相信。亲身体验过九条带来的温暖,如果有一丝机会能够重新捧起微小的火苗,他义无反顾选择伸手。

这次伸手,他伸了六年,九条一直没有出现。他在孤儿院里生活了六年,没有亲朋好友,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戴“王”字帽子的男人偶尔来看他。一旦他有轻身的想法,他好像鬼魅一般陡然出现,长话短说,“总有一天你们会相遇。”

付一抱怨说:“这句话你说了三年。”

“我打算再说三年。”

一个三年过去,第二个三年,九条终于出现。

他回到孤儿院,对着那个男子经常出现的地方,大声喊了一句:“他出现了。”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鸟叫。

付一不气馁,“谢谢你陪了我六年。”

……

回到学校,九条没事就来找他说话聊天儿。无论他说多重的话,他都当作听不见,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在学校里转来转去。

高三开学之后,高三(一)班的董路经常找他,现在九条出现了,董路仿佛人间蒸发。董路是热情洋溢,付一不理人,他就自己找话题喋喋不休的说上一大段,不考虑作为听众付一的冷漠;九条是装无辜可怜,跟在身后不言不语,特别像钱有才身边的大哥,大哥时不时的仰天长嗥,他时不时的抬头说:“我不会离开你。”

“你是不是有病?”

“嗯,我有病。”

“滚。”

“我不会离开你。”

“……”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一天总要来十几遍,他一向不善于言辞,说得恼火时,恨不得化身大哥,狠狠的咬他一口,让他见着自己躲得远远的。

九条说:“对不起,是我背弃了誓言。我用生命发誓,不会离开你。”

付一眄视他,清秀的面庞有些扭曲,“父母随时都有可能扔下自己的孩子,何况,你只是见了几次面,说了几次话的陌生人。”

“陌生人?”九条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清晰可见额间青筋暴凸,“我们同吃一碗饭;同睡一张床;同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是陌生人。”

“我说是陌生人,就是陌生人。”付一歇斯底里的吼出声:“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从学校天台跳下去。”

他不想说的,只是很生气六年前为什么狠心抛下他?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是他,为什么推他入地狱的人还是他。

为什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的找他说话?至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啊,等他六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看到九条受伤的神情,他好像有一丝丝快感。这样子的表情他可是戴了整整六年。不过,为什么心好痛好痛?远比他不告而别痛上千万倍。

九条眼前闪过一抹黑色,重重跌倒在地。看着付一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缓缓闭上眼。风吹起满地树叶,然后悠悠落下,遮盖上下起伏的胸膛。

陌生人!?

千里迢迢赶回来,只为了把相伴一生的人当作陌生人?那回来干嘛?还不如回去继续等死。

哈哈哈……

情不自禁大笑起来,他想起八年前,有一个人问他:“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你最想干嘛?”

他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到这儿,哭声取代笑声,他自言自语,“喜欢的人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啊……”

他只有短短几个月时间可以活着。是不是该享受生命的美好了?

在日本六年,只有两个月是在学校度过的,其它时间无时无刻关在医院的病房里。打针吃药是家常便饭;疼痛失眠是习以为常,连看一眼窗户浓绿的春色也是奢求。每天喝着寡淡的汤汤水水,听着房间里各种医学机器的滴滴声,他感谢自己今天还活着。

一杯酒下肚,他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活着。

酒吧里灯红酒绿,嘈杂的叫喊声从不间歇,令人疯狂摇摆的金属音乐如连轰炮弹,绚丽灯光跟随音乐节奏无章法地穿越激昂的人群。

九条钟太独自坐在角落,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倒满一大玻璃杯威士忌,一口饮尽。酒香馥郁浓烈,淹没喉咙时并没有想像中的好喝,却有一种让人上瘾的感觉,喝完一杯,总是忍不住喝第二杯。

双手颤抖的满上第三杯,他只呷了一小口,脑袋已经昏昏沉沉。跟着音乐手舞足蹈,两手拍打节奏,脚下步伐凌乱,眼睛半睁开闭哼着小调,准备挤入那边有如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从酒吧口窜进一男一女,架起他的左右胳膊往外拖。

两人手下的动作很不温柔,甚至有些暴力粗鲁。胃里颠簸起伏,他推开两人,尽情地呕吐起来。吐得天昏地暗,两眼发红,用衣袖抹了抹口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盯着其中的男生说:“我好想你。”

说着就去抱他,不管怀里的男生怎样骂他打他,他就是不放开,双手紧紧挽了一个结。突然他打了一个嗝儿,闻到从自己口腔里涌出的刺鼻酒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喑哑,“酒好难喝,比中药还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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