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感受到元家堡春节期间祥和热闹的气氛之后,白秦更加怀念曾经在昆仑派的日子。
这郁闷的原因在十玉那里又不一样。她虽然有之前原主的记忆,可并不能光凭一段往事记忆便感同身受。她苦恼的是自己始终无法随时随地地召唤白迩尔,狄云鞭似乎并不认同她这个主人,只是把她当作寄生的宿主。
“唉——”在想了一会儿之后,十玉听见了白秦的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
“师姐。”走到白秦身边,十玉右手搭上白秦左肩,轻唤一声。
记忆里的白秦师姐对待她们昆仑弟子都是一视同仁的好,原主对她的印象除了善良温和之外,并无其他。这几日十玉却发现她这个大师姐,其实心机城府颇深,严肃阴沉的时刻常有,十玉很难猜到白秦在想什么。
正在犹豫该不该问,却听白秦再次轻叹一声,仰头看十玉:“你可还记得去年和师父师娘一起过除夕,放烟花的时候?”
一幅温馨热闹的情景在立即浮现在脑海里,十玉抿嘴点头。
原来师姐是想家了啊。
白秦并不期望十玉能说么,她接着道:“那天师父对我说,明年你便满十四岁,要我带着你一块下山历练。当时我还不情愿,嫌弃你这个小师妹有些呆头呆脑,可是现在……”
她牵起唇角一笑,颇有些欣慰之感在里头,“不提这些。那天在山上,你堵在洞口将找来的云宗人挨个杀了的样子,师姐真是吓了一跳,不过你这样,很好。”
师父师娘临死前千万嘱咐她好好照顾小师妹,现在看来,或许这个师妹比自己还成熟些。
十玉想说:“大师姐为了保护我,总是不顾危险地冲在前面,我会赶紧长大,不会让大师姐失望的!”
可她张了张口,竟紧张得说不出来,十玉咽了咽口水,突然发现发自己已经错过了表达的最佳时刻。
什么都不必说了。
气氛正有些古怪又凄凉,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火红的人影便闯了进来,一串清脆的嗓音打破了二人间的凝固。
“白师姐,十玉师妹,我爹娘她们回来啦,让你们快去找他们!”
元红袖伤势早好了,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催着白秦二人换了衣裳,便领着她们往元彬处去。
“元伯伯!”见到师父故人,白秦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
“小白秦小十玉,都长这么大啦!”元彬一早便收到元红袖传信,已经知道了昆仑派的事,如今见往昔偌大的昆仑,只剩下两个小小孤女,也是心酸,只得故作开朗。
为转移话题,元彬问道:“可有什么打算没有?若是没有,你二人便住在我元家堡。”
白秦看了一眼十玉,见她紧抿着唇,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回道:“若是我们住在了这里,那云宗……”
元彬摆摆手,沉声道:“你二人尽管住下便是。那云宗的人即便是知道你们在这里,要来我元家堡撒野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元红袖笑着拉起白秦的手,笑道:“正是我爹爹这话。那云宗好好躲在西南倒也算了,要是敢来咱们元家堡,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
开了年,元家堡上下却比之前更加热闹了。
元红袖早就告诉过十玉和白秦,五大家族三年一度的演武比试,就在四月初,今年定在元家堡。
元彬之前特意问过白秦和十玉,愿不愿意做元家堡的记名弟子,这样对于她二人隐藏行踪也方便,但白秦已下决心誓要复兴光大昆仑,便婉言谢绝了元彬好意。
十玉自是跟着师姐一处,也就这么住在元家堡,一应待遇皆和元红袖一般。
但是这样的话,那五大家族的比试便和师姐妹二人无关了。
白秦是昆仑大弟子,这种比试她见得太多;十玉自知学艺不精,恐上场接不下五大家族精英的一招半式,二人倒是对这比试都没兴趣。
元红袖却是早已摩拳擦掌,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
她今年也才十四岁,比十玉大了几个月,刚好到参加比试的年纪,心里自然激动憧憬。
这一日,元红袖兴冲冲地来找白秦,约她同去游玩。
元红袖和白秦昔日常常有往来,比起和十玉的关系要好得多,十玉平日很少说小女生之间打打闹闹的玩笑话,因此显得沉闷无聊,加上白迩尔常拆元红袖的台,两人关系一直很微妙。
元红袖没约十玉,十玉本也不想同去。但她很担心白秦在外被云宗盯上,便提出要同去。
元红袖是真没想到十玉这时候要来横插一脚,调侃道:“你个闷葫芦今儿怎么要出门了?莫不是因为白师姐吃我的醋咯!”
元红袖说话一向如此神经,十玉早料到她调侃自己一通,却不想心事被说中,脸刷地红了,下意识否认道:“红袖师姐总是口无遮拦,我只是担心你们。”
“你是担心我抢走了你的大师姐!”元红袖嘿嘿一笑,虽是调侃的语气,十玉却听出了很浓的挑衅意味。
十玉不欲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多费口舌,飞快回答:“对啊,你说是就是吧。”
白秦看她明显中气不足的模样,心中奇怪起来。
这丫头在心虚什么?
我居然在吃醋?我吃哪门子醋?十玉懊恼地想。
三人同行,白秦和元红袖手挽手并排而行,十玉慢吞吞跟在后面。
自从她刚才被道破心事,这街上的一切吃喝玩乐对十玉来说就已经索然无味了。
“师妹,你很喜欢的冰糖橘子。”白秦在冰糖葫芦的小摊处买了一根,朝十玉道。
“谢谢师姐。”十玉木然地接过糖葫芦,一边食不知味,一边跟上前面二人。
天光渐暗,华灯初上。元红袖兴致不减,提议去秦淮河上看花灯。
白秦不想扫兴,也没拒绝。
秦淮河早已灯火璀璨,丝竹管弦,莺歌曼舞。
十玉头一次来到这般所在,早就看得眼花缭乱,心里那浓浓的醋意和懊恼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秦看自家师妹的模样,打趣道:“却说那小尼姑初入风月场,脂粉灯火皆花了眼……”
十玉回身笑道:“呸,师姐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
正各自取笑,忽听元红袖惊呼一声:“你们看那边!”
元红袖一贯爱咋咋呼呼,白秦十玉也都习惯了,漫不经心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笑容凝固在脸上。
“云宗可真是阴魂不散啊,爪牙都伸到南部来了吗?”十玉捏紧了拳头,低声说。
似是感应到了三人的目光,那五个戴着云宗徽章的弟子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发现咱们了。”元红袖说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那五个弟子都很年轻,修为应该不高,咱们若是就这么回元家堡,说不定还会引狼入室,不如……”白秦看了十玉一眼,轻声道。
“走。”
定了主意,三人便假意装作下楼离开。
十玉留了心眼,低声道:“他们果然跟上来了。”
白秦眉间冷意更盛,这可怪不得她们了,是云宗的人自己要跟上来找死。
三人越走越偏,及至出了城门,走进一片荒地时,元红袖大声嚷道:“呀,白师姐,怎么办,咱们好像迷路了。”
只听几声冷笑,那五个云宗弟子果然现身出来,“既然迷路了,那小爷就发发善心,送几位回家好了。”
白秦等人定睛看去,那领头的身材高大,仪表不凡,倒是个好人才。
“如此倒要麻烦几位爷了。”冷冷抛出一句话,元红袖一马当先,手中赫然出现一双短刀,冲了上去。
十玉尝试了一下召唤白迩尔,却感应不到一点信息。见白秦已经跟上,她也冲进了大乱斗。
三人很快发现,除了那个领头的,剩下四个都是草包。
在轻松撂倒四个后,那领头的见形势不妙,怒道:“你们胆敢窥视我云宗人的行踪,这次便饶了你们。快滚吧。”
“你还搁这装……”元红袖正要耻笑他,白秦却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她早已看出这人身份不低,问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
假意后退一步,似有妥协之意,白秦沉声道:“你是云宗什么人?”
“云宗少宗主云天!”云天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威胁居然奏了效,又开始自信起来。
“不错不错,果然云宗上下都是那等恃强凌弱的废物。今日正好杀个少宗主,让你们宗主也常常失去亲人的滋味。”十玉嘿嘿一笑,眼神中杀意更浓。
“你们——嘿!”云天气急,却是冷笑一声,双手迅速交叉变换,结出个古怪的印来。
白秦心里一阵不妙,但见那云天陡然间气息增强了不少,伴随“嗤嗤”之声,其全身血肉暴涨,肌肉撕裂衣衫,肋下竟然生出了一对红色羽翼!
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惊肉跳。三人自知今日不一定能善了了,先下手为强,一拥而上。
云天哈哈一笑,肋下红翼一扇便掀起强烈的劲风,将三人的剑气尽数格挡开来。
打了片刻,还是毫无成效,三人倒感觉有些力不从心。旋即明白过来,若是她们再打一会,恐怕还不等云天出手,自己便已经先灵力枯竭,不堪一击。
“白师姐!”元红袖还在牵制云天,一时便慌了神。
白秦心道:“这红翼将他全身包得密不透风,只剩了个脑袋……”
忽然福至心灵,冲十玉道:“头是破绽!”
却见十玉也正转头看她,说出了同样的话。
会心一笑,白秦上前和元红袖一同牵制,十玉毫不犹豫地掠上高空,手腕一转,对着那云天的头顶便刺了下去!
大片大片的血液飞溅而出,十玉感到一股很强的灵气自剑尖传至手心,随后巨大的推力涌来,将她远远地推开了去。
“师妹!”十玉看到白秦慌忙朝自己奔来,她想朝白秦做一个胜利的笑脸,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十玉陷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
她们没注意到的是,自云天的尸身上,轻轻升起一缕淡薄得近乎透明的灵魂,随着一阵风逃走了。
……
“十玉?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惊讶地说。
白毛大耳,尖声尖气,这不是那讨嫌的白迩尔又是谁?
“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是哪?”见到白迩尔,十玉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才的感觉,一股极强的吸力强势地拉扯着她的意识往下坠,直至这个几乎看不见光的世界,十玉仍旧感到心有余悸。
她独自走了很久很久,所见仍旧是一团漆黑,有时候偶见一片隐约的光亮,走过去时却失望地发现只是一块荒原。
寸草不生,毫无生机可言。
幸好白迩尔“白的发光”,不然十玉还真的注意不到它。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啊。”白迩尔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说——”十玉沉吟片刻,双眸一亮,惊道,“这里竟是我的灵识世界?”
“瞧瞧你这糟糕的灵识世界,荒芜得寸草不生,你还挺高兴。”白迩尔说话一向的讨打。
十玉此时懒得和它计较。她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修士,居然也能够进入灵识世界,这对修行的好处肯定不少,至于有什么好处,十玉却未曾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
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她可以随时找到白迩尔了。
只是她的灵识世界如此荒芜,却不知为何?
十玉暂时放下这念头,佯怒道:“好你个白迩尔,居然一直躲在我灵识领域偷懒!”
白迩尔怪叫一声,颇委屈地说:“你这灵识世界能量如此弱小,我再多出去几趟你恐怕就得昏睡个三五天了。”
两人瞎扯了片刻,十玉问道:“你既然在此处,那想必狄云鞭也在附近吧。”
白迩尔闻言呆了一呆,小声道:“在倒是在。”
“带我去。”
两人又在灰蒙蒙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感应到前方一股浓郁的生机,这片天地也开始越来越亮。
十玉心下惊奇,过去看时,那狄云鞭通身呈紫金色,斜绕于一颗茂盛的大树上。而那浓郁的生命气息,便是这颗大树所化。
“原来我灵识中的能量都被集中到了这生命之树这里。”十玉手轻轻覆上狄云鞭,立即感受到了磅礴的灵力从她身体里被吸扯过去,当下连忙松手,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灵力太弱,本不能随时召唤我,可现在你吸收了那半只天凰的内丹,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白迩尔语气里充满羡慕。
天凰虽然只有半只,可其内丹中具有的灵力也不容小觑啊,它也想来一颗啊!
“天凰?半只?”十玉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是了,想必是刺杀云天时感受到的那股强大灵力。”
她看向白迩尔:“可半只天凰又是怎么回事?”
白迩尔鄙夷道:“那个云天,刚你们和他交手时我感应到,他的灵魂根本不完整,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妖就指的天凰。”
……
一直过去了三天,十玉才在傍晚时分醒来。
“师姐,我好饿啊。”十玉刚说完就后悔了。
白秦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左手撑着下颌,右手平放于桌上,几缕青丝自两鬓垂落,和平日里那个利落英气的形象比起来竟显得柔软了许多。
十玉觉得师姐这样也挺好看的。
但是她下一秒就被唤醒,面带喜色,走过来拉起十玉的手,道:“醒来啦?我这就让人煮点粥来。你刚醒,得吃温和点的东西。”
浓浓的愧疚感摄住了十玉,她知道白秦必定一直守护在身边,可她一句不提自己的担心和憔悴,只和平常一样。
十玉眼眶一红,嗫嚅道:“师姐,我这几天去了灵识世界一趟,见到了狄云鞭。”
白秦一点不意外,吹凉了一勺粥送到十玉唇边,“我和红袖一开始担心得要死,后来元伯伯来看你,说是你可能有什么机缘,让我们别担心。”
十玉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将自己在灵识领域中的经历都告诉了白秦。
两人正讨论到半只天凰的内丹时,门外偷听的元红袖终于忍不住,睁圆了眼睛进门道:“你可真是天大的造化,这天凰的内丹多少人可遇不可求啊。”
十玉笑道:“你这话和白迩尔如出一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说着便唤出白迩尔来。
元红袖和白迩尔一相见,各自吹胡子瞪眼,互不理睬。
十玉忽然想起在北部森林见到的那一幕,心里一咯噔,忙告诉了白秦等人。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众人内心都是有些沉重。
白秦早问过元彬,大陆上有哪个宗门修行的功法符合在北部森林里看到的那个怪物,却不得而知。
云宗功法如此诡异,不得不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
西南山区。
层层叠叠的石窟洞府,这便是云宗的地盘所在。
自深处一个洞府中,陡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你确定看清楚了?真是昆仑派余孽?”
一缕瘦弱的灵魂颤巍巍地飘在半空,唯唯诺诺道:“孩儿看得千真万确,就是昆仑派的大弟子白秦和她师妹。还有个和她们年纪相仿,不知道是谁。”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派人去查!”那坐在上座的老者正是云宗宗主云陆,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云天如获大赦,连忙飘了离开,生怕他老子愤怒的气息会将他魂给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