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这些材料如实上报委员会,至于有没有下次回访,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冰糖说。他和约翰已经走到了门口。
“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十分抱歉。”
“这是我的工作……不管怎么说,您和他相处得愉快就好。再会。”
“再见。”
门关上后,冰糖先生突兀地叹了口气。
“您还是偷听了。”他说。下一秒他被拉进了一个结界。赫莫斯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汇报?”
冰糖深吸一口气。
“您希望我怎么汇报?”
赫莫斯的的瞳孔慢慢拉长了,一些鳞片从皮肤下冒出来。冰糖打了个激灵,翅膀和爪子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
他听见他爹跟他说:“我希望你回不去。”
冰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特派员安全守则。
“我希望您知道,我的消失很容易被发现。龙王不会喜欢这类事情的,尤其我还是您养大的。”
“龙王是我的姐妹,她会理解我的。”赫莫斯轻柔地说。
“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儿子吗?”
“你是个烦人的儿子,这些年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学好了,但最近你又让我记起了你刚成年那会儿那些烦人的行径。”
“我关心您!”
赫莫斯冷笑一声。不过他退开一步,把那些危险的征兆收回去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关心——我?”他说。如果有认识帕雷萨的人在场,他可能会惊奇赫莫斯的嘲讽的表情和简直帕雷萨一模一样。
“博古亚,”赫莫斯又说道,“你不是其他人,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黑渊里的很多人都知道赫莫斯阁下,因为现行的所有在人间行走时需要遵守的礼仪都是他制订的。当年秩序部建起来时,他是第一任部长,第一届委员会,第一位特派员。他血统高贵,力量强大。但他究竟是什么血统,他出现在黑渊的历史记录上之前都做过什么,没人知道。最受相信的流言是:他是黑渊第七殿下寒冰之龙不为人知的子嗣,所以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毕竟寒冰之龙死得很丢脸,死得很麻烦,死得很憋屈,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实在有损自尊。
像所有对真相略知一二的人一样,博古亚听到这些闲谈时会保持缄默,因为龙王希望寒冰之龙在大众的认知里就是已死的状态——遵照他本人的愿望。
“我知道您到底是谁,”冰糖说,“准确来说,是您曾经是谁。”
赫莫斯放弃了原来的好多身份,黑渊第七殿下,半神,寒冰之龙……倒不是因为十年凛冬太丢脸想让世人忘了他,主要是因为——
“您的力量没了,虽然您依旧强大少有匹敌,可您不再是那个可以睥睨命运,和真神一较高下的半神了。”
(“你爹不高兴提起它……他当初被那个巫师牵着鼻子走,不是因为他贪图什么统治世界的权力,而是那个巫师告诉他,他可以复活一个人。”)
冰糖看着他的父亲,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这都是因为您当时留恋那个死人。”
他本来已经预备好承担养父的怒火,没想到赫莫斯反应很平淡。
“看来你在养伤期间听了很多故事。”他说。
“我——”
“博古亚,”他的养父打断他,“要是一个人类站在这里,听到了这些故事,他该为我感到高兴。”
“我怎么可能为您感到高兴?您曾为一个死掉的帕雷萨差点死掉。现在您有了个活的帕雷萨,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但是赫莫斯无动于衷。
“不会发生什么。他死时发生的那些事是因为我如此希望使他活过来可我没能做到。现在他复活了,我的愿望实现了……”
“这复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博古亚有点抓狂,“您对他一腔热忱,他始终不冷不热。是您对我说过不平等的感情不会有好结果。”
“我们是相爱的——曾经——爱神做出的保证——”
“您教导我真神永远乐于给我们下绊子。”
“是啊!这份爱情给我带来了不小的灾难!可是你觉得我会一而再再而三还犯相同的错误吗,博古亚?”
博古亚摇摇头。
“我不担心——爱情——您之前有过那么多情人(赫莫斯皱起眉),没有哪次出过问题。可是这次不一样——不——这个凡人不一样——我从前不相信凡人的躯体能藏着怪物的心肝,我现在信了!如果不是那股药味,谁会相信这个人正处于对您的热恋之中呢?”
“是你少见多怪。”
“这份冷漠可以媲美精灵,这份残酷简直堪比白魔,偏偏他的种族是人类,他会像人类一样偶尔流露出迷惑人的同情,让接下来的伤害措手不及。”
“哈!这口气听着不像你自己。是第八还是洛尔?”
博古亚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您认为这位帕雷萨先生有能力爱吗?您觉得爱神预兆的不是单向而是双向的爱情吗?我很愿意让自己相信这个凡人,曾经也深爱您。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如果他生前深爱您,为什么他复活后对您没有一点印象?”
“这个时代没给他留下多少线索启发他的记忆。”
“您本人站在他面前,不就是最大的线索吗?”
赫莫斯看起来对这场谈话已经十分厌倦。
“博古亚,如果你想满足你的好奇心,问龙王也别来浪费我的时间。”他伸出手,似乎想扯开结界离开。
“他记得起他的女儿!却记不起您?”
赫莫斯僵住了。
他用一种十分危险的眼神看向博古亚,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记得起他的女儿?”
被那种可怕的眼神凝视,年轻的白龙一下子慌了。
“我之前在博物馆碰到过他……他看到了雷蒙娜王的雕塑,脱口而出了……她的名字……”
“谁的名字?”
“雷……”
“他在她八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赫莫斯打断他,“谁的名字?”
博古亚只好乖乖说出了那个名字:“法尔蒂娜……但历史记载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赫莫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好久。
“当年有个修史书的蠢货,想当然地以为按雷诺西斯风俗,长女的名字袭自母亲,雷蒙娜的母亲应该叫雷蒙娜。”赫莫斯说,“于是一百年之后,没人记得帕雷萨将军早逝的原配叫法尔蒂娜。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你可以滚了。”
博古亚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
*
约翰打开门,十分惊讶地看到两个少年站在门前:小法师和塔姆林。他俩都没穿法师的袍子,穿的很体面,活像出门玩耍的娇贵小少爷和他干瘦的小跟班。
“法师先生,您好?额,请进吧。”
塔姆林摆摆手。
“看起来赫莫斯先生不在家?”
约翰好奇地问塔姆林:“您怎么知道的?”
大法师伸出手,拂过门框,一层冰立刻覆盖在他的手上。
“这些保护魔法的阈值降低了。哈哈,如果我进来的话,大概还没走到客厅就变成冰雕了。倒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过来提个邀请。”他冲小法师一抬下巴。莱尼表情麻木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票,一时间约翰有点怀疑小法师是不是被他古怪的导师做成活人魔像了。还好,莱尼和约翰对上视线时,约翰从麻木下看到了哀怨和满腹牢骚,于是便放心了。
“谢谢您啦。”约翰接过来,是两张戏票。
“《仁慈的暴君》十周年纪念演出,当做我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吧。”塔姆林毫不惭愧地说,然后哼着歌拉着小法师走了。
好像适应了少年的身体后,法师大人就找回了逝去的童真。
约翰回到客厅里,仔细读了读那两张票上蕴含的所有讯息,这挺艰难,因为票上为了好看,印的是花体。然后他突然想起报纸上大概会有广告。
他很快找到了:十周年纪念,原班人马,《仁慈的暴君》。吸引约翰的主要是饰演女主角的人,雷蒙娜·奥斯纳,当红女演员,戏剧院的明星,据说能变出角的龙裔。在赫莫斯出现前,约翰就对这位龙裔挺感兴趣;在赫莫斯出现后,约翰更爱屋及乌,对和龙有关的任何事物都感兴趣。反正他们一直都处于闲的没事干的状态,约翰心想不如今天晚上去看这个戏剧好了。
赫莫斯回来后,约翰说了这个提议——顺带一提,龙给他带回来的是可口的冰淇淋——龙一开始显得心不在焉,就算知道票是塔姆林送的时也是这样,但是当他听到戏剧的名字后,表情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哦,我知道这出戏。”他顿了一下,解释道,“我有次临时救场,演过里面的一个角色。”
不知道为什么,约翰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它好看吗?”约翰问。
“还行吧。”赫莫斯陷入了某种回忆,“不,其实我太久没看,不太记得了。”接着他扯出一个微笑,“我们去看吧。”
“哦,”约翰迟疑地回答道,“好啊。”
傍晚,他们乘马车到了剧院。在路上,约翰本来想打听一下剧透,可是对方回答他:“要是我提前把这部戏里命运定下的走向提前告诉您,就损害了这部戏拥有的那点儿浅薄的乐趣了。您还是一会儿自己看吧。”
结果约翰到了剧院门口,看到了海报才发现,这剧号称是历史剧。
可惜约翰对历史一窍不通,并不知道仁慈的暴君该对应哪位君王。不过他想,既然题目叫暴君,女主角又是龙裔美人奥斯纳,大概是个暴君和宠妃之类的缱绻的爱情故事吧?
然而,他领了一张写了人物列表的卡纸后,惊讶地发现,这部以暴君为标题的戏剧,人物无一个身份介绍里有国王的字眼。
他有点想问赫莫斯,但想起龙在马车上的表态,又打住了。
约翰重新把目光落在人物表上。雷蒙娜·奥斯纳饰演的角色很奇怪地看着像个男子名,马丁,大概是女扮男装,因为下面有一个人是她和帕雷萨的私生子——这是另一个有意思的事,人物表第一个角色的名字叫帕雷萨,身份是xxxx的将军。唉,帕雷萨,约翰现在看到这个名字,哪怕明知道是不相干的重名人士,也要格外关注一下。这位帕雷萨将军除了一个叫休的私生子外,还有一个叫安娜亚特的老婆,一个叫布鲁德的朋友,一个叫拉德利的部下。大半人物都和他有联系,看样子这帕雷萨大概就是本剧主角了,而且根据一般规律,标题的仁慈暴君大概就指他吧……
“哎呀,赫莫斯先生,多伊先生!”约翰扭头,看见塔姆林笑着隔着赫莫斯打招呼。他身后站着莱尼。
大法师大大方方地在赫莫斯旁边坐下,约翰很明显地感觉到,赫莫斯一下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我不高兴的气息。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来!”绿眼睛的漂亮少年感叹道。
“我没想到您竟然不去包厢。”赫莫斯冷哼。
“您说笑了,看这种戏进什么包厢?当然是离美丽的雷蒙娜越近的位置越好!倒是您,您才真应该跑到包厢里去,要是有人认出您就不好了。”他打量着赫莫斯褐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和约翰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要是有人认出了您,那才是真的不好了。”赫莫斯说。
塔姆林没接话,而是笑嘻嘻转向莱尼:“盖沙先生,我的糖呢?”
莱尼立刻掏出了一个大玻璃罐——真令人费解,他从哪藏的这么一个玻璃罐——递给他的导师。塔姆林开心地接过,看起来比他的学徒更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子。
“我不知道原来你的心智和你的身体一起变回小孩儿了。”赫莫斯见状挖苦道。
“您应该说是重新拾回了久违的童趣——多伊先生要来点吗?”
赫莫斯的表情更不快了,尤其是看到约翰很高兴地伸手去拿了几颗时,他看塔姆林的眼神快把对方盯穿了。
所以他就没有防备约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那些我不高兴的气息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赫莫斯含着糖,看样子有点发愣,看着约翰一边笑一边往嘴里也丢了颗糖。
塔姆林在旁边撇撇嘴,拾起一颗糖,塞到他的学徒嘴边。
莱尼没有张嘴。
“盖沙先生,”塔姆林于是说,“您不要老是表现得像个邪恶的老法师一样,好吗?您才是这里唯一真正的孩子呀!”
莱尼眉毛抽了一下,不过他伸手拿走了导师手里的糖。
这时候,灯光渐渐变暗,嘈杂的声音随着光线一起消失。
在黑暗中,约翰感觉到赫莫斯握上了他的手。
然后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