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停下来。”帕雷萨对赫莫斯说。
赫莫斯看起来在斟酌他的提议,因为这家伙非常想知道那个该死的答案。就是这点犹豫,让喷泉旁的伯爵有机会把话说出口:
“我想和您很严肃地谈一件事,请您不要再来我家了。”
赫莫斯让它停下来了。
然而,这个碎掉后,他们又站在另一层幻境里。在冰做的笼子里,他听见自己痛苦的闷哼声,以及肉体拍打的声音。
“停下来。”他闭上眼睛,说。
赫莫斯深吸一口气。换来的下一个听起来更惨,是他自己变了调子的惨叫声。
“我不能真的停下它,”赫莫斯说,“这就是噩梦……”
“那就他妈的回到那个比较平和的中心!”
“回到中心最快的办法是什么也不做,顺从地等待一会儿。”
“那你倒是早说啊!”帕雷萨怒喝道。他的声音淹没在自己的惨叫声里,他几乎听不见自己。他坐下来,闭着眼睛,告诉自己要冷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一团又热又软又滑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你自作自受。”这是赫莫斯的声音。
他旁边还有一个赫莫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他接着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虚弱,但充满怨恨:“我希望我没有遇见过你。”
帕雷萨苦中作乐地想,原来和赫莫斯一起旁观自己和法尔蒂娜上床还不是最瘆人的,更瘆人的是和赫莫斯旁观赫莫斯怎么折磨他——虽然现在发生的场景听起来肯定比实际要夸张,但真实性降低并不能降低它瘆人的程度。事实上,他在突然听见自己的又一声惨叫时,浑身一激灵。
“对不起,”坐他旁边的赫莫斯说,“我不小心把你的长相告诉纳特茨了,不然他肯定不会认出你。”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长相告诉他?”
“我那时候暴走了,不清醒……”
“你暴走了?!你暴走为什么要把我的长相告诉你的大反派哥哥?!”
赫莫斯不说话。
帕雷萨突然发觉,周围瘆人的声音好像没有了,他悄悄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漆黑,只有他们呆的地方有些许熹微的亮光,照亮他们自己的身体。
“我那时候突然特别想见你,”赫莫斯说,“冲动强烈到……我无法承受……”
你好脆弱。帕雷萨第一时间想说。可同时他心底还有另一个声音附和着赫莫斯:我也非常想见你。
他最终哪句话也没说出来。沉默是一种惯性,第一时间没有说出来,之后就越来越难开口,不管是那一句话。
他坐着,坐在这个世界上和他认识最长久,关系最密切的人身边,还是感到一切对话如此艰难。此刻的沉默令他感到憎恨。他想干脆利落地走人,走到一个看不到赫莫斯的地方。他此前对这个时刻所有的期待都化为泡影,一直以来的对重逢的想象显得如此虚假。他感到难堪,为自己有过的思念;他感到憎恨,为自己燃烧着的感情;他感到痛苦,为自己从前到现在从未改变过的处境。
他希望这是个简简单单的噩梦,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后,他会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还没有发生,他可以假装没有思念过这个人,假装没有准备好去找他。
他的领口突然被抓住了,一个凭空出现的赫莫斯,新鲜的伤口绽裂在皮肤上,手指迸发着强烈的寒意,向他怒吼:“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会为我冒险——”
它被扔远了,被他身边的赫莫斯。帕雷萨看着这个幻影在怒吼,在哀嚎,身上燃烧起白色的火焰,混着冰雪的风暴凭空升起。他听到一头龙垂死时凄厉的叫声,听到它说:“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你——”
“闭嘴。”这是赫莫斯说的。帕雷萨看着赫莫斯,后者难掩气恼地伸出手,把手一握,尖叫的幻影像被掐灭的火苗一样消失了。
帕雷萨非常害怕像刚才那样,打碎一个,立刻又出现另一个。他紧张地等待着,几分钟后,什么也没发生。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前所未有的焦虑涌上心头。赫莫斯他哥和赫莫斯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把弟弟困在这么个可怕的地方,还把他也关进来。这个幻境太可怕了,越不想见光的秘密越要抖露出来,偏偏他们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完蛋了。他做过的想过的不想让赫莫斯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要是他们一直呆在这里,赫莫斯一个一个都知道了怎么办?再暴怒之下打算和他同归于尽怎么办?
“如果我还活着,”法尔蒂娜又他妈地突然出现了,亲昵地握住了他的手,“你肯定能保持你的判断力,不为了虚无缥缈而且毫无益处的爱情冒这样大的风险。爱情愚蠢,无聊,让你变得平庸,软弱,远离一切伟大的事业。而我们想做的是……”
帕雷萨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的了。他既不想看这个法尔蒂娜,也不敢看旁边的赫莫斯。
“不管他的心是不是从始至终属于我,”法尔蒂娜又对赫莫斯说,“它绝对没有属于你过,你这个——”
她消失了。
“把他的一部分大脑捣烂,”一个帕雷萨不认识的声音出现了,“这样他就会属于你了。再也没有那些野心和逃离你的渴望,一直驯顺地呆在你怀里。”
帕雷萨意识到那个陌生人话里的“他”指代的好像是他本人,不禁有点毛骨悚然。哇,赫莫斯,真有你的……
“把他变成一个白痴,”声音又变了一个,可能赫莫斯把刚才那个弄没了,“如果他不能理解这些话语的含义,他自然也就不会对你发怒了。”
不,我现在不想发怒,我想逃跑。帕雷萨心说。
“你逃不掉,”这次说话的声音变成了柏蒙特,在他自己旁边,“我告诉过你了,这是一位半神,如果你害怕,从一开始就疏远他。你不能指望他还像你那些凡人的小伙伴一样,被你剥削完所有利用价值后,在你觉得方便的时候就扔掉。他有能力报复你,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帕雷萨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声音又变了,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和法尔蒂娜很像的声音,但语调比法尔蒂娜坚硬,冷漠,带着刺人的嘲讽:“懦夫。失败者。已死之人。你根本不应该活过。”
她说的没错,但是……
在他想出但是后面的东西前,帕雷萨觉得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不禁浑身都紧绷了,接着发现这人是赫莫斯。赫莫斯靠过来,手臂搭在他身上,像一道屏障。
“不是这样的。”赫莫斯说。对雷蒙娜说。
“赫莫斯叔叔,”雷蒙娜轻笑着,“难得您愿意把您那尊贵的视线放到我身上。我一直想问问您——是您在我父亲死后,偷偷潜进我们家族的城堡,在我父亲的卧室里放火,把他和我母亲写给彼此的情书付之一炬了吗?”
帕雷萨难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赫莫斯,在他死后,烧他和法尔蒂娜的情书……他知道赫莫斯一直反感法尔蒂娜……可是烧情书……在他死后……赫莫斯特意过来烧情书……赫莫斯居然还干过这事?!
赫莫斯没有回答。雷蒙娜继续说道:“在所有认识他的人中,只有你最没资格说,‘不是这样的’。在他死后,你才是那个最憎恨他的人。当我们这些认识他的凡人都埋进泥土里后,只有你还存在于世间,你,和你的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赫莫斯说。
“那不久以前呢?你想杀了他,杀了你自己。这次你失控只是想来见他。下次你失控又会做出什么?你难道能保证你自己永远不重新燃起对他的恨意吗?”
沉默。
“我告诉过你了,”另一个声音,帕雷萨认出是一开始那个劝赫莫斯坦白从宽的陌生法师,“最好的策略是不要辩解,在真相以令你难堪的方式暴露前,预先把它们都坦白出来。”
帕雷萨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而赫莫斯,好像也这么认为,说:“我不能保证,但我会一直努力克制我自己。”
“你怎么克制?”是赫莫斯自己的声音,“你现在变得这么脆弱,一激动就容易失控。你拿什么说克制?如果你真的爱他,把他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心愿更重要,那不是应该立刻离开他吗?你,才是他最大的隐患。”
“我明白了,”帕雷萨抬起头,对赫莫斯说,“最好的策略不是比赛谁更坦白,而是不要对话。说得越多,可被攻击的漏洞就越多。从现在开始,无论它们说什么,都别回答了,好吗?”
赫莫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雷蒙娜在旁边笑起来:“这不是最好的策略,这是你的策略,父亲。你喜欢用征服和统治的诀窍逼别人服从,从而解决争端和矛盾。一旦你发现这种你擅长的方法行不通,你就开始逃避,把问题搁置。”
帕雷萨告诉自己: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纵容他用那种心态看待妈妈到现在?”雷蒙娜问,“因为没必要?因为你不在意?可是你明明为他的态度那么厌恶——你人生中对你打击很大的一次失去,你最在乎的人却为此拍手叫好,由衷高兴,因为他只把她,我的母亲,您的妻子,看作一个占有过你的女人。他只用情敌的眼光看待她,多么令人作呕,他嫉妒她作为一个妻子在你心中的地位,多么侮辱她和你自己。你为什么不纠正他的看法,让他明白——哦,我不会替你告诉他的。我只会告诉你:你是个可耻的人,我为我是你的女儿而羞愧。你是一个懦夫,你不敢改变他的观点,让他去尊敬她。因为你觉得他甚至都不尊敬你。你避免和他谈论这些事情,真的是因为你觉得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不值得浪费口舌吗?不!是因为你知道他是一个你不能征服和统治的存在,你厌恶,烦躁,恐惧,然后你选择了逃避——”
声音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