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雷萨站在一个金色的大厅,四周都是身穿华服的人。大厅的中央男男女女翩翩起舞,旋转的裙摆像盛开的鲜花。在那些跳舞的人里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一些他确定他们已经死了,另一些他推测他们早就死了。他在看到贝尔克时想起自己曾在他垂死时向他保证,他们将为结束这场错误发起的战争战斗。
他突然背过身,向摆满甜点,红酒,美食的长桌走去。
这是一个梦吧?他捏起一个小蛋糕,凝视它上面薄薄的巧克力碎片。这是只有约翰的时代才有的甜品,某一次赫莫斯带他去吃的。
他想起赫莫斯,想起他复生后因失忆引发的所有滑稽戏码,哑然失笑。他一口把蛋糕吃掉,柔软香甜的面包和巧克力的香气在牙齿间炸开。他拍拍手,心里继续吐槽真神不靠谱的眷顾——他莫名其妙地复活了,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该干什么,和上次不一样,他这次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为什么他现在却记起来了呢?帕雷萨又想。难道说在梦里人所触及的记忆的疆域会更辽阔吗?
他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扭头,看到一个英俊的金发法师对他微笑。
“柏蒙特!”他高兴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拥抱这个在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和他决裂的人。他的老朋友仍旧穿法师的长袍,在这个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们好久不见了,帕雷萨。”
“是啊,自从那次……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你道歉来着。对不起,我的朋友,我因为错误的理由朝你发火。”
法师摇摇头。
“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些生前的事情了——对,很遗憾,我也死了,不过我想你可能猜出来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呢?”
“和谁?你吗?”
“和你的夫人。瞧,她过来了。”
他顺着法师示意给他的方向看过去,他的妻子牵着他们的女儿走。
看起来不过八岁的雷蒙娜跑过来扑向他。
“父亲!父亲!父亲!”她大叫着,即使在嘈杂的大厅里也显得过于吵闹了。但他不忍心责备她,他仍然记得他生命的最后他们的关系差到了何种地步。她控诉他把她抵押给欧兰公爵,又转手卖给寒冰堡的阿洛韦。他仍记得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里,他的小女孩儿用充满怨恨的笔调写到:我不是你的东西。
他抱起他的女儿,带着她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再放下。他的妻子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们,本来在大笑的女孩儿接触到母亲的视线,立刻收敛了声音,做出捂嘴的样子,可眼睛仍像月牙一样弯起。
“您这么溺爱她,真让人担心。”
“父亲才不溺爱我!”小姑娘在旁边插嘴。
“是啊,”帕雷萨苦笑着说,“我没有溺爱她。”
他不知道是否该像法尔蒂娜解释她死后发生的一切——他为了野心都做出了什么?他把什么东西都祭出去了,最后换来一个失败的结局。意料之中的失败。柏蒙特告诫过他了。
他只是一意孤行。
他的妻子什么也没说,她看着他,然后给他一个拥抱。
“要是我在您身边就好了。”她说,“要是我没有那么早离开就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跪在她的床榻边,握着她的手痛哭时发出的恳求。我请您留在我身边,我请您不要离开我。他的妻子在回光返照中笑了,揩去他的眼泪,告诉他,您要坚强些,伯爵。
因为以后路就只有您一个人走了。
“我爱您。”
“我也爱您,大人。”法尔蒂娜说,“我有的时候想,要是我是您的姊妹就好了,这样我们或许不必这么早就尝过孤独的苦涩。”
“嘿!”气氛被打破,他俩松开对方,看向暴跳如雷的雷蒙娜。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要是你们成了兄妹,我岂不是不会出生??”
帕雷萨挑眉。
“你应该换个角度想,要是我和你母亲是兄妹,那可能你就会有个和你志趣相投的表亲和你一起玩了。”
他和法尔蒂娜笑起来。
然而,突然间,他们头顶的灯暗下来了。舞会结束了,有人絮语着说。音乐停止了,旋转的人们停住脚步。在昏暗中,帕雷萨看见人们纷纷往一个出口走去。
“我们要去哪?”帕雷萨问。
“‘你们’,”法尔蒂娜纠正他,“您的出口在那边。”她指向帕雷萨进来的那个门。然后弯腰行了一个礼。
“再见,大人,见到您让我十分高兴。我希望您也一样。”
雷蒙娜则向他挥挥手,就像他送别她时,她在马车里做的那样。
“再见,父亲。”
她们随着人流走了。
帕雷萨站在那里,过了许久,直到大厅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他也没动一动。
柏蒙特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你在这儿站着想什么呢?”
“想如果我从那扇门出去,我是不是不用回人间了。”
“你知道这只是个梦吧?”
帕雷萨嗤笑一声。
“是,我知道。”他说,“死是永恒的虚无,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亡魂——我最后一次见到雷蒙娜是八岁,所以这里只能出现她八岁的模样了。这是我记忆加工的产物,对吗,爱神?”
爱神撤去了她的变形,用那双和赫莫斯一模一样的金眼睛看着约翰。大厅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森林里,看起来很像帕雷萨的故乡那里。清爽的雨露气息和松针的香味氤氲在空气里,阳光直射而下,被层层树叶切碎,在他们脚边的泥土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您怎么猜到我不是您记忆的加工品的?”蓝衣的爱神好奇地问他。
“您用了一个现代语法。”他不去看她的眼睛,而盯着她胸口別着的娇艳的玫瑰花。
“那可能是您加工的问题啊!您自己也对现代语法了如指掌。”
帕雷萨耸耸肩,扭头看向别处。一只鹿从树丛中掠过,惊起一只休憩的火花鸟。
“合情推理,大胆瞎猜。”他回答。
他的视线追逐火花鸟羽毛的闪光,直到它重新在一根树枝上停歇。
他开口道:“这真的是我自己加工出来的梦吗?和我的妻子做兄妹?”
“哈哈哈,您嘛!”爱神揶揄他,“您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我都不奇怪。”
帕雷萨撇撇嘴。
“既然您来了,那我就问一下:为什么把我复活?”
“你不高兴复活吗?”爱神狡黠地反问。
帕雷萨沉默片刻。
“当然不。谁不爱活着呢?活着多好……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没有把您复活,您知道。”
帕雷萨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块伤疤在斑驳的阳光里十分清晰。
“上次既然没有,就说明没有必要。”
“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有必要。”
“什么事情?”
“我想,让‘寒冰’自己告诉你更好。”
帕雷萨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插进兜里。
“所以,为什么?”
爱神露出“真拿您没办法”的表情。
“简而言之,我被他的爱情感动了,认为有必要满足他的愿望。”
“您没过问我的意愿。”帕雷萨说。
“这是常态,”爱神平静地回答他,“神的眷顾不会被拒绝,神的意志不可被违抗。”
帕雷萨望着她的眼睛。
“这么说,它的意志也不可违抗咯?它是半神呀,力量和你们匹敌的半神。”
“您瞧,您又钻牛角尖了。”爱神笑道,“您嫉妒他,您的愿望总是落空,您始终得不到满足,凭什么他就可以事事顺遂,可以永远不知道失败为何物?”
“我没有。”
“那您在追问我什么呢?”
帕雷萨皱眉想了几秒。
“无聊吧。满足一下好奇心。”
“容我提醒您,等您醒了,您不会记得这个梦。”
帕雷萨不满地看着爱神。
“您倒是提醒了我,”他说,“为什么约翰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魔法就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能全想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认为您——约翰——在抗拒回忆起全部记忆。这些经历让您觉得太苦涩了。”
“没那么夸张,”帕雷萨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承认,如果能把它丢掉确实不错——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回忆,留着干嘛?”他突然长叹一声,“但我知道这样不行,我担心——”
“第三次BE,”爱神接下去,“说实话,我也担心。”
帕雷萨瞪着她。
“……您到底为什么要复活我啊!”
“您看,要是您是死的,你俩就真的没任何可能了。”爱神无辜地看着他。
“……”
“虽然我很想直接帮您,但考虑到我们和龙的关系……您懂得。”
帕雷萨扶额。
“不管怎么说,”他嘟囔说,“就像我上次说的,能再次见到他我就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爱神说着,把衣襟上的鲜花摘下,“您本不是我会眷顾的人,因为您的天性会让您走向孤独,爱情是您所有看重的事物里分量最轻的那一个。我不眷顾您这样的人,因为我无奈地知道我的任何努力都徒劳无功。”她把那朵爱情之花递给帕雷萨,“但现在我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在这个时代。我祝愿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我首先祝愿您。”
帕雷萨捏着那朵玫瑰花。
“这不是一个眷顾,对吧?”
“对,”爱神笑着说,“只是一个祝愿。”
*
莱尼离开码头,直接去了学校里的实验室。他找到他的导师,发现塔姆林正着迷地看着桌子上的九个水晶瓶,像小孩儿盯着橱窗里的点心。但这水晶瓶里装的东西一点也不像糖浆,它们是暗红色,粘稠,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缓缓旋转着。血,蕴含着强大魔力的血,在自然条件下会很快降解,失去它们的活性,但处理得当用途良多。
血液蕴含魔力的生物有很多,从他老师的表情,莱尼猜那血可能来自龙或精灵。
“您来啦,盖沙先生,”他的导师终于注意到他,高兴地朝他招手,“过来看看——你能猜出这是什么吗?”
莱尼没有任何犹豫,走近了些。然后他看到了水晶瓶上的铭文,发现这些血液比自己预想的要危险。
“这是真龙之血?”他看向身边少年模样的大法师。
“我还以为凭您的机灵,能够猜得更准确些呢!”塔姆林故作惊讶地对他说。
莱尼的心沉了一沉。他没有回答。他希望这是塔姆林又一个逗弄他的语言游戏。这血和他认识的人毫无干系。
但是大法师拍拍他的肩:“这是赫莫斯先生的血啊!”接着他从那九瓶里拿出一瓶,“这瓶属于你了,莱尼·盖沙先生。出于安全考虑它要被保存在艾尔伯特,但请放心,没有人会盗用它,它的使用权只属于你,你可以拿它做任何事——只要你能把表格填满,你把它喝了我也没意见。”
莱尼握拳,又松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会吧,我以为这对您来说很容易猜到呀?”他叹了口气,“这是谢礼呀。赫莫斯先生现在已经在那艘船上了。”
“什——”
“你该不会又要问我什么意思了吧!”塔姆林抱怨般的说,走向旁边的沙发,坐下。“让我们节省点时间,可以吗?盖沙先生,你要为良心问题拒绝接受这瓶血吗?要是您说是,我很欣赏您对朋友的义气,但不得不提醒您,义气除了感动自己没有任何价值——”
“可是——你对约翰说你的房子不会被它闯入!”
“是呀!”塔姆林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它当时就在隔壁房间里——我亲自给他开的门。”
“可是——我以为——那你为什么——让约翰觉得——让他以为有希望——”
“盖沙先生,我以为你是赞同这个观点的——当你面对一个过于强大的存在时,任何对抗都只是情趣而已。”他笑了一声,“赫莫斯先生想陪他的小朋友玩一玩,还白送我们几瓶血,何乐而不为呢?”
莱尼看着沙发上的少年,记起了这人不是真正的少年,不是他的同龄人,是个一百多岁的唯利是图的法师。
“要是换作是你,”绿眼睛的少年无辜摊手,“你会拒绝吗?”
会。莱尼想这么回答。
但是有个声音在心底冷笑:虚伪。
他想起塔姆林在把他从实验室拉走时,对他的不情不愿露出的嘲笑和轻蔑;想起不久之前和约翰的谈话,你真的会把什么都牺牲只为在魔法的险峰上越攀越高吗?
会。
会。会。会。
“我不会,”莱尼对塔姆林说,“我不会拒绝。”
大法师笑了。
“所以,那瓶龙血是你的了。它的冰属性纯度很高。”
*
约翰醒过来时第一反应是他做了一个沙雕的梦。虽然他在醒过来的那一刻就把梦的忘了个七七八八,但他还能记得——他梦到自己是帕雷萨。
他知道自己四舍五入就是帕雷萨,但这和觉得自己是帕雷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然而在梦里,他觉得自己是帕雷萨,陌生的感情,陌生的思绪,陌生的行为充斥着他,回忆起来感觉糟糕透了。那感觉就像回忆之前被魔药控制住的自己一样,为自己自以为合情合理的想法和行动而感到羞愧不已。
他躺在那个僵硬狭小的窄床上,看着舷窗外的重重迷雾。那个梦仍旧在变浅,变淡,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他作为帕雷萨都去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了。
他现在就记得他醒来前最后一个片段:
他躺在湿润的土地上,露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树叶遮住天空,细细簌簌地摇曳着。他闭上眼睛,心里想象着赫莫斯也躺在他身边。
约翰嚯地坐起来。他要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他往甲板上走时,有个声音叫住他。
“要是我是您,就不会选择这时候出去。穿越云层虽然挺酷,却会变成落汤鸡。”
约翰扭头,看到了一个叼着烟斗的精灵,女性,绿头发,尖耳朵。他想了想,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谢谢您的提醒,”他说,“我之前没坐过这种船。”
接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精灵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对劲。她眯起眼睛,用一种锋利而危险的眼神审视他,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对他说:
“帕雷萨大人?”
……他妈的。
“对不起,”约翰没好气地说,“这是个没意思的玩笑吗?我看起来像是某某某大人吗?”
“您像极了,”精灵说,声音像揉了沙子,“现在更像了。”
然后她抽出匕首,向他攻来。
约翰心头一跳,侧身躲开,毫不犹豫打算直接逃跑。然而这个比赫莫斯看起来还疯的精灵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转身又来一踢。约翰拿手臂挡住,不得不开始反击。几个来回后他捉住了精灵的手腕,两人僵持不动。
“你他妈有病没处发?”他虚张声势。这个精灵有点厉害,他不确定他能全身而退。再说他刚从一头认识帕雷萨的龙那儿跑出来,真的不想再来应付一个认识帕雷萨的精灵了。
“您的身手进步了,”精灵说,“是这些年独自生活磨砺出来的吗?——哦对了,您是怎么活这么久的,被吸血鬼咬了吗?”
“你认错人了,女士,”约翰阴沉地说,“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今年二十出头。”
精灵莞尔一笑,提膝一击。约翰反应灵活,勉强没让局势反转。他打架大概是受过专业指导,全身肌肉都记得怎样反击和制服敌人——但是,他似乎没被教过怎么制服精灵。
试探了一会儿后,精灵大概是觉得足够了。她接下来攻击力道之大让约翰发现原来她之前都在划水。同时他意识到他会输,和精灵不应该这么打——
她的力量超出他太多了。
他被这只精灵反抓着手腕,摁在墙上,匕首贴着他的脖子。
“我的房间就在附近,那里现在正好没人。请您和我去叙叙旧吧,帕雷萨大人?”
约翰:我有一句草泥马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