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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盖伦·萨修

作者:汶汶乡/镜台 当前章节:7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57

塔姆林在赫莫斯对面坐下。

"您要喝红酒吗?"

"不,我想喝你的血。"

"啊哈哈,据我所知您不是喜欢吃人的那类啊。"

"塔姆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您不是看到了吗——研究啊!不得不说,多伊先生身上的遗迹给了我很多启迪。"

"那我可以把我的'礼物'拿走了?"

"随便吧,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数据了。哦——您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多伊先生可是完好无缺送给您的。"

"'还给我的',如果不是你横叉一脚——"

"您现在已经睡在他身边了?哈哈哈,我不怀疑您的技巧。"

"塔姆林,我以为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赫莫斯,我只是觉得这样挺有趣。再说,我并没有逼他们来——是您,吓到他们了。说实话我得知你那些惊人之举时可没想到过那头龙会是您,我以为你永不失态的,大人。"

"你在黑渊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倒是都颇有深意。"

"您要相信那是我临时起意。"

"呵,我看不出这能有什么乐趣。"

"有很大的乐趣。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当然只觉得我可恨。我让你的求爱徒增波折。可是啊,如果我当时告诉了你,我肯定连实验都做不成了。您瞧现在的情况多妙,我做了我的测试,您也没浪费更多时间去找您的心上人。"

"那你当着你学徒的面说的那些话又算是什么?"

"哎呀,赫莫斯,我有哪一句话是虚言?"

"……"

"而且后来我还给我的学徒下了缄默咒,他没法告诉他的朋友,您有多么滥情,您的深情只有片刻几年,您的兴趣转移的飞快,您抛弃您的旧爱毫无道德和愧疚,因为您本就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你瞧,我是很懂分寸的,盖沙先生就算有心警告,他也没法说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语句——你可以好好享受你的新恋情了,赫莫斯。"

"你在借机报复我。"

"您太多心啦!"

"你仍旧恨我。"

"也就那么一点而已。"

"盖伦·萨休,你凭什么恨我?当初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我是那个唯一向你伸出援手的人。"

"当初,你因为有趣帮助我;现在,我因为有趣帮助多伊先生。您瞧,您的善行也不是虚掷了。"

"呵。帮助?!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他是我的什么——听好了,我爱他。"

"哇,真看不出来!就我知道的这一百多年,您的情人履历就有那么长那么密,我倒是看不出来您还有心思去长存一份爱!"

"你对我一无所知。"

"所以你是要告诉我,一头向来把人类当玩物的龙,还有能够谈论爱的另一面?"

"我从来没有把人类当玩物。"

"您低头饶有兴致地观察蝼蚁,和蝼蚁交朋友,在蝼蚁的社会里行走,您装成蝼蚁,然后就觉得您的行为不是一种轻佻的娱乐了!"

"塔姆林,你只不过是憎恨我不属于你,憎恨我对你的爱无动于衷。可就算我不是龙而是一个人类,我也是有可能对你的爱无动于衷。"

"是啊,因为人类之中也有人渣。"

赫莫斯终于放弃了和塔姆林争辩这个话题。他最后警告了塔姆林一句:"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真正的有情人是一定会在一起的,"塔姆林笑着说,"尤其是其中一方有您这样的力量时。要是你恐惧,只能说明,这不过是另一种可有可无的游戏,你不敢倾尽所有罢了。"

赫莫斯冷着脸站起来,离开了。

*

约翰从马车上走下来时,发现他们到的不是他和莱尼住的旅馆,而是一幢带庭院的二层房子前。

"您之前住的地方和贫民窟太近了,"赫莫斯解释说,"我担心您……"

约翰做了个不必多言的手势。

"我们——"

"您实在是太体贴了,"他身后的莱尼抢先说,不过语气硬邦邦的,"老师说的对极了。"

赫莫斯对莱尼笑了一下。他打开门,领他们走进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迎接他们。这个人带着一个银质的面具,穿着漆黑的燕尾服,向三人鞠了一躬。

"带多伊先生去换一下衣服吧。"赫莫斯对他说。

约翰只好跟着这个人走上楼梯。莱尼本来想跟上去,但赫莫斯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盖沙先生如果饿了,可以先去吃——哦,您大概不知道餐厅在哪儿,我带您去吧。"

他几乎是把莱尼拖到了餐厅。

"我希望你能把你那个没搞清状况的老师和你说的一切都忘干净,"赫莫斯把莱尼摁到椅子上时说,"你只要知道一点——我绝对不会伤害帕雷萨。"

"他的名字叫约翰·多伊。"

赫莫斯笑了起来。

"你还是没听进我说的话。我说:把塔姆林的话忘干净。"

莱尼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已经被下了缄默咒。"他说。

赫莫斯靠在桌子边,双手环抱看着莱尼。

"我本来是没必要浪费精力和你解释的,"他居高临下地说,"我现在浪费时间只不过是因为我要确保没有意外。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再发生第二次。他是我最重要的珍宝,他属于我——"

莱尼的眼睛里闪过憎恶。

"他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不是一件东西!"

赫莫斯对他歪歪头。他突然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就像他之前在约翰面前做的那样,他的手臂变得鲜血淋漓。

"认得这是什么吧?"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漠然。

莱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咒文,抬头看向赫莫斯时目光却带着狐疑。

"可是他却没有同意。"赫莫斯说,"你说的对极了,他确实不是东西。"

*

约翰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为衣服如此合身感到惊讶。

"这是赫莫斯先生的衣服吗?"约翰问。他身后戴面具的人没有任何回答,动都不动一下。

约翰一边系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您是哑巴吗?"

没有反应。

他转身,对方给他递外套。约翰去接,手突然变了方向,去揭那张面具。

对方反应迅速,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仍旧没说任何一个词。

约翰试探性地往回抽手,对方立刻就松开了,恢复成之前递外套的姿势。

约翰望着那张面具后面波澜无惊的眼睛,沉思片刻。

"把面具摘下来。"他说。

约翰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然行得通。该怎么说呢,他果真和那头龙关系匪浅吧。

这个人,或者说,魔像,执行了约翰的命令,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了。

那张脸看起来将近四十岁,额头上有紫色的魔文。和约翰在塔姆林那儿看到的魔像不一样,它的表情很生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褐色的眼睛里没来由有种温情脉脉的感觉。但这生动不会让它看起来正常,反而更可怕——正常人的表情不是凝固的。它看起来像一幅立体的画像,承载着某段难忘的回忆。

约翰看着这个魔像,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个魔像长得和他很像,如果再年轻十岁,会和他更像——不,约翰怀疑,这个魔像再年轻十岁就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谁?”他不禁问,然后意识到魔像不会回答他。这个魔像被砍掉了一部分功能,戴上面具,当做一个仆役差使。它的主人没理由还在他身上保留什么信息。

但约翰看着那张凝固的笑脸,不知怎么就对它说道:"我爱你。"

他蒙对了。凝固的画像动了起来,来自过去的某段回忆重新上演,仿佛昨日重现,这位来自过去的人物弯起眉眼,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他开口对约翰回答道:"我知道。"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上一句:"我也爱你。"

然后他就又变回最开始那种凝固的模样。回忆播完了。魔像还是魔像。昨日无法重现。

约翰突然伤感起来。那位帕雷萨是个能露出温情的笑,说出温情的话的人。可是他死了。所以约翰出现了,约翰是个冷酷自私,除了自己谁也不爱的人。他的某一部分羡慕那些可以去愚蠢地去爱的人们,但剩余的所有自我都为他自身感到骄傲,顽固而坚定地宣布:我绝不改变。

他为帕雷萨和赫莫斯感到遗憾。

约翰从魔像手里接过外套,然后命令道:"把面具戴上。"

*

"不成,您必须得把这杯牛奶喝了。"赫莫斯说,但是小法师拒不从命。莱尼余光看到出现在餐厅门口的人,站起来。

"约翰,你终于来了!"他大声说,"我就不打扰你俩烛光晚餐了。"莱尼从约翰身边跑出餐厅。

约翰扶额。

赫莫斯把戴着银色面具的管家先生招过来,递给他那杯牛奶:"监督盖沙先生喝了它。"

管家向他欠欠身,走了。

“我觉得盖沙先生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赫莫斯解释说。

“他确实有点。”约翰说。他在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像临战一样深呼吸了一下。

赫莫斯随即站起来,坐到了约翰身边。他看着约翰,张张嘴,但什么也没说。龙转回头,拿起刀叉,开始吃晚餐。

约翰稍微迟疑了一下,也拿起刀叉。食物的香味混合着微妙的情绪在空气里发酵。有一半的时间,约翰觉得赫莫斯的存在感太强,实在搅扰他进餐(哪怕龙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令一半时间,约翰又觉得赫莫斯带给他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和盖沙夫人的旅馆里时,晚餐是轻松的,不费心神的。或者说,和盖沙夫人他们坐在一起时,约翰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着他们的。面对小法师时那墙或许薄多了。面对赫莫斯时,那墙没有了。

赫莫斯在影响他——不,应该说赫莫斯对他拥有某种影响力,而且很多时候龙并不自知。

比如现在。

约翰知道赫莫斯现在很沮丧。因为压抑,因为谨慎,因为恐惧。他知道龙强迫自己不靠太近,免得吓到他。可是——天啊!那个魔像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鲜活地回旋在脑海里。

他们曾经是恋人。约翰对自己说。

帕雷萨后来死了,而赫莫斯无法释怀。

约翰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易被引起同情心的人,可现在约翰希望自己能去安慰赫莫斯,去抱抱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约翰紧接着嘲笑自己思维混乱。这些愚蠢的想法毫无价值也没有可执行性。

他觉得自己还是快点学会面对赫莫斯时再铁石心肠一点比较好。

在自己的地盘,赫莫斯没理由还让小法师和约翰分一间卧室。于是,莱尼被安排在阁楼,约翰嘛——他被引到了主卧。

“我在您隔壁,如果有什么事,我随时乐意为您效劳。祝您好梦。”

“晚安。”

托赫莫斯吉言,这几天都没怎么做梦的约翰开始做梦了。

他看到了战场,尸体,飘扬的战旗,一个穿着铠甲的人站在残破的战车上,他的长剑上滴着血。

梦总是比现实更少迂回。"你还好吗?"在约翰思考一下自己应不应该打扰那人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口了。

这位战士模样的人回头了。

他是帕雷萨。

他看起来是一个老了十岁的约翰,眼睛里镌刻着时间带给他的磨砺。他的头发很短,身材很魁梧——可能是铠甲的缘故,他看起来比约翰魁梧多了。

也看起来比约翰锋利多了。他微笑着,笑容带着高深莫测的意味,气定神闲的样子像个身居高位的人。和赫莫斯相比,他身上是另一种危险感。龙的危险在于已知,你知道它有能力实现它的执念;他的危险在于未知,你不知道他为了他的执念能做出什么。

"帕雷萨?"约翰登上那架战车,"我是约翰。"

他站在他身边,嗅到了帕雷萨周身的血味。约翰突然没了自信,怀疑帕雷萨会不会想和他交谈。

结果帕雷萨一开口,约翰反倒希望他保持那种让人觉得他是个厉害角色的沉默。

"你喜欢那头龙。"帕雷萨说"你想搞他,他想搞你,你俩为什么不爽快点,好好的——"

"您说的如此轻松,我请您给我做个示范吧!"

帕雷萨撇撇嘴,好像在表示你真是强人所难。

"我已经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约翰翻了个白眼。

"您真是给我留了个大麻烦……"

"年轻人,你现在这么吐槽你自己,想过你恢复记忆后会是什么感受吗?"

"您想过您死了他对您如此念念不忘以致真神把您复活了吗?"

"哈哈!没想过。"

"就是这样。"

他们笑了起来。接着约翰问:"您是怎么死的?"

"你觉得根据一般的套路,你能问出个所以然吗?"

"我知道我自己不走寻常路。您肯定用的是二般的套路。"

"套路只有一种套路——"帕雷萨用剑指指他们眼前的战场,"这就是答案了。"

"您是军人。"

"一位将军。"

"您死在战场上。"

"不。但如果一个人踏上了战场,死亡就更容易找上他。"

约翰为帕雷萨这样轻佻的态度惊讶。半晌,他又问:"您考虑过那头龙吗?"

"我考虑了不少——让他不再妨碍我,我花了不小功夫。"

约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瞧,"帕雷萨对他说,"你只是这么问,什么也了解不到。因为你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感受到他很爱您,您却不爱他。"

"错了,我爱他。"

帕雷萨把视线移向眼前的遍野尸骸。

"看看这些人,"帕雷萨轻声说,"他们都是因为我的野心而死的。成千上万的生命的消逝,对比他的悲伤。你觉得孰轻孰重?"

约翰看着帕雷萨,并不回答。

帕雷萨于是说道:"我能接受前者,就能接受后者。我爱我的野心甚于一切,为了它,我自己的死亡都不足为惧。"

"可我记得您死前的恐惧。"

"对死的恐惧是人的本能,就像对爱的迷恋一样。可人做决定不是靠本能。"

"那您实现您的野心了吗?"

"没有。"

"这听起来很可悲。"

帕雷萨嗤笑:"是吗?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我一点也不可悲。我活得毫无保留,我死得毫无遗憾。可悲的不是我,可悲的是那头龙——难得爱恋上了什么,偏偏是个人渣。"

"……"

"看看你的表情:你喜爱他,你同情他。"

"按您说的,这是我的本能。可我不会以身饲虎,因为我也靠脑子做决定。"

帕雷萨笑起来。

"我爱我的野心甚于爱他,所以我离弃了他。可是约翰——你没有野心,你没有站在岔路口,你为什么要回避他?"

"我有我的恐惧。"

"和喜爱。"

帕雷萨抬起头,约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战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绵绿草,从远处的山影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来。它很快逼近,约翰看清那是一头纯白的巨龙。它漂亮得难以形容,阳光在它纯白无垢的躯体上擦出一道银边。它俯冲,在迫近地面时化为人形,落地时仍激起不小的风沙。

风烟散去后,约翰看到赫莫斯慢慢地向他走来,站定,张开双臂。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好像看不到约翰身边的帕雷萨。那张脸显得十分年轻,满溢着喜悦。这喜悦纯粹而光明,没有一丝阴霾和伤感。

"我来接你,"赫莫斯兴高采烈的说,"我按照约定来接你。"

帕雷萨拍拍约翰。"去啊。"他悄悄说。

约翰迟疑了一下。然后他就听见帕雷萨又说了一遍:"快去啊。"这次尾音有点发颤。

约翰跳下战车,跑过去。赫莫斯抱住他,开心得像是要原地转圈。他在约翰的两颊上各亲了一口,然后吻上约翰的嘴唇。约翰,起初被这个奔放版的赫莫斯吓了一跳,但很快陷落在这个动情的吻里。他们亲吻,纠缠,刚一分开又恋恋不舍地重新黏在一起。约翰头一次发现拥抱有着使人愉快的魔力,亲吻带着某种诱人的甜蜜滋味。

他们终于结束这个吻时,赫莫斯问他: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对吗?”

约翰望着那双眼睛,凭本能做出来回答: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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