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宗迟家乡呆了三天,一直晴空万里,离开的头一夜里却开始下雨。这雨一直持续到回程的路上,路上能见度有限,宗迟开得不快,车厢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道道水流从车窗滑过,机械地、但又充满随机性地交叉、融汇,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却一点也无法影响车厢内逐渐升温的呼吸。车窗渐渐浮起一层浅白,简常彻脑袋歪靠着,出神地用手指头在上面涂涂抹抹。天色阴沉,窗外掠过的景色和简常彻映在玻璃上的暧昧影像相互交叠,路边的灯光偶尔会和他的瞳孔短暂地重合又迅速分开,一静一动,好像两幕同时同地播放着的无声电影。
“哇,这次出来的时间刚好,那天出海时天气还那么好呢。”宗迟说。
“海?”简常彻轻轻挑起眉毛,把眼珠转过来。
“出湖。”宗迟立刻改口。
“你之前不是说,今天回家之前要去扫墓吗?”简常彻又问。
“嗯,还去吗?”宗迟微微低头,从眉毛下面抬眼看天——灰色的云朵层层叠加,覆盖了肉眼可见的全部范围,风霜雷电都被这厚重的云海所吞噬,只有无尽的水不知疲倦地倾斜而下。
“去啊,为什么不去。”简常彻说,“人又不是糖做的,淋点雨又不会化掉。”
到中午时分,雨势渐收,有些云层较为浅薄的区域被照亮了,但依旧没有日光能够顺利冲破云团黏腻又缠人的桎梏。宗迟在服务区停下来,刚打开车门就迅速裹紧了皮衣外套:“呜哇,好冷!”
简常彻也走下车来伸了个懒腰,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兜里摸了摸——没有烟了,他抿了抿嘴唇,又捻了捻手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宗迟见他夹克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毛衣和围巾,不禁好奇:“你不冷吗?”
简常彻摇摇头:“还行。”
宗迟摸了摸他的手,还真热乎乎的,心里感慨不愧是火气极旺的年轻人。
“你要喝点什么吗?”他抱着胳膊,微微耸着肩膀:“我去买咖啡。”
简常彻摇摇头,挥挥手指,示意“去吧”。
宗迟冲进便利商店瞎溜达了一圈,买了杯咖啡,又买了杯热豆浆揣在怀里,献宝似的往回走。
不料他刚出便利店,就发现停车场里一阵骚动。有一处围了不少人,还不断有好奇的行人走走停停地张望。忽然,他竟然在人群中听见了简常彻的声音,不由得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去。
在残疾人停车区域的空地上,一群人松散地围着,一部分凝重地观看,少部分紧张地交头接耳,更多的还是嫌晦气般避开了目光。宗迟见一个老年人仰面躺在地上,衣扣解开,假牙也被取出来丢在一边,而简常彻已经跪在一旁开始对他进行心肺复苏,旁边还摆着一个类似工具箱般的黄色盒子。宗迟见旁边一名小孩儿在哇哇大哭,还有一名女性也满脸眼泪地跪在老人身侧,想必是老人的亲属。他立刻反应过来,忙说:“都让开一点,留出通风,还有这边家属千万不要在电击的时候触碰患者,把孩子看好。”
母亲听了他的话,急急忙忙爬起来将小孩儿搂在怀里,宗迟背过身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朝服务区保安打招呼,示意他们帮忙盯着车流。
心肺复苏的过程紧张且分秒必争,幸得不到三分钟时间,老人总算恢复了自主呼吸。更加幸运的是这服务区正巧配备了急救站,急救人员奔过来,很快从简常彻手里接过了患者。那母亲忙着和他道谢,但又心急想跟着救护担架去看看,简常彻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没事,快去吧。”
“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女人死死拉着简常彻双手,浑身发抖,“您别走,您一定先别走,我得好好谢谢您!”
“真不用谢我,换做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小朋友吓着了吧?别怕,快和妈妈一块儿过去吧。”简常彻认真地说。
那母亲又朝他鞠了好几躬,抱起小孩儿随救护人员疾步走了。人群中有人问:“小伙子,那大爷没事儿吧?”
简常彻摇摇头:“抢救及时,大动脉也恢复搏动了,后续还需要监测一下血压和心电图,急救站会负责的。”
瞧见患者被抬走,围观圈一下收紧了不少,将简常彻团团围住。宗迟遥遥看着,也没上前解围——其实他挺喜欢看简常彻被大家热情簇拥着的样子。
“抢救及时那还不是多亏了你在这,也是这大爷运气好。”人群里另一个人高声叹道,“要不然,不堪设想哦!”
“心肺复苏术是一种是一种非常值得普及、值得大家去学习的急救措施。心脏病突发、心脏呼吸骤停的急救黄金期只有四分钟,四分钟。早一秒钟采取措施,病人就多一份存活的机会。”简常彻面对人群,神情真挚,口齿清晰地朗声说,“大家应该都从影视剧中见到过心肺复苏术,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有很多值得注意的细节,感兴趣的人可以回去搜一下周围的专业机构,有很多免费培训的课程,掌握这门基本急救技术,对周围人的生命都多了一层保障。而且学起来并不困难,咱们每个人都能行,大家不要担心自己没有经验,或者面对真人和现实问题的情况下紧张,但凡能够快速识别病症,就已经是很重要的第一步。”
在简常彻急救的时候就有几个人掏出手机在录像,而他此番发言时举起手机的人就更多了。宗迟面前站着的女生个头矮一点,很容易就被他看到了镜头里的画面。宗迟定睛确认了一下——不错,把我老婆拍得很帅。
那女生的朋友这时上厕所出来,在人群中找到朋友,拉着她惊疑不定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女生说:“刚才有个爷爷心脏病发倒下了,被这个小哥哥给救了。那爷爷就晕在我旁边,吓死我了,然后那小哥哥冲上来就把大家给推开,开始给他做CPR。还用了那个机器,就是那个画了一颗心的那个。”
“啊?那是什么。”女生朋友问。
“那个叫自动体外除颤器。”宗迟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来抬头看见宗迟,结巴道:“啊,啊,这样。”
“他刚才说,大家都可以学CPR,可是……这个除什么器的普通人也可以用吗?”录像的女生自言自语般地小声问。
“经过培训就可以,不难学。这玩意儿也叫’傻瓜除颤仪’,非专业人士也能用。”宗迟说,“每提前除颤1分钟,患者的成活率就能增加7%至10%。”
两个姑娘张着嘴点了点头,好像还没从这紧张的事件中反应过来。后来的那女生问:“你怎么知道,你也是医生吗?”
宗迟笑了一下:“我?我像吗?”
两名女生相视一笑:“挺像的吧。”
宗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不是,我就是个勤杂工。他也不是,他是护士。”
“男的也有护士?”女生惊道。
“对啊,虽然少,还是有的。”她朋友说,“上次我姥姥住院的时候,我就见过不少。”
“哦哦,好厉害啊,”
“嗯嗯,你没看见刚才救人的场景,超级惊险,好帅!”
“咦?不对,”一人率先反应过来,问宗迟:“你是怎么知道,那小哥是你朋友?”
宗迟没有回答——越过二人头顶,他见简常彻抬头开始找人了,便大踏步走出人群来到他面前,一胳膊环在他脖子上。他凑在简常彻耳朵边说了句什么,简常彻回头快速看了一眼,也不知在找什么,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两人又朝前走几步,宗迟忽然回过头来,食中二指并在额头上潇洒地一挥,做了个“bye”。
两名女生愣了许久之后,低下头才发现手中手机镜头始终开着。
这段小插曲并未给二人的旅途增添太多波澜,二人在下午三点平稳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天气不佳,今日的墓园几乎没有人,树干光秃秃的,云雾氲氤,草叶湿滑,团团迷雾间隐约站立着白色石碑。
“哇,这什么,寂静岭吗。”
简常彻说:“你先过去,我买点东西。”
宗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这次他从侧门进,先路过的是简常彻爸爸妈妈和姐姐的墓碑。简常彻买了花,又借了清扫工具回来,瞧见宗迟正站在自家墓地前念念有词,十分严肃地在说着什么。但是等他走近,又完全没声音了。
“你在干什么?打电话吗?”
“没有啊。”宗迟一本正经地说。
简常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宗迟又问:“今天有酒喝吗?”
“喝什么酒,你开车呢,找揍?”
简常彻买了不少花,除了给自家父母和姐姐,还多了两束,一束放在隔壁孙老头的墓前。他一边弯腰收拾,一边随口问:“你有想过自己死后,想要怎么处理遗体吗?”
“听说大体老师挺稀缺的?是不是可以签一个遗捐献的合同,我听说一个人的器官最多……能救七十四个人?”宗迟此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要不然,骨灰的话……不知道,洒到大海吧。虽然这么说,但是最后多半还是和爷爷奶奶埋在一起。你呢?”
简常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什么决定,说:“你有听过蘑菇棺材吗?”
宗迟满头黑线:“又是什么猎奇玩意儿……”
“一种用蘑菇做的棺材,菌丝可以迅速分解尸体,然后给土壤吸收掉,有一种尘归尘土归土的感觉。”他轻巧地说,“不过咱们国家只能火葬,没得搞。”
宗迟拼命给墓碑上笑着的女人照片使眼色:“您看看他,您说说他……”
两人收拾妥当,抱着最后一束花登上小坡,来到宗迟爷爷奶奶的墓碑前。他们刚刚站定,宗迟忽然“咦”了一声,盯着简常彻肩膀上的银白晶点,又伸出手,抬起头——竟然开始下雪了。
“怪不得今天这么冷。”简常彻也伸出手,细绒的雪花落到他手上立刻就消失掉。
“爷爷奶奶,来看你们啦。”宗迟说,“前几天去家里看了看,房子都还保护得很好,我准备买下来,你们的东西我都舍不得丢。”
“彻彻陪我一块儿去的,奶奶你说得对,他人真挺好的,不是狐狸精。”
简常彻一拳捶在他胳膊上。
宗迟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那笑容又渐渐自嘴角缓缓流失,融进扑簌簌的漫天雪花里。他出神地望着空气一个不知名的点,思绪似乎飘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简常彻蹲下身把鲜花摆好,冲照片上熟悉的老人礼貌地笑了笑。
“简常彻。”
“嗯?”忽然被叫全名,简常彻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他。
宗迟俯视着他,平静地说:“和我在一起吧。”
简常彻眨了眨眼,迟钝地说:“这不是在一块儿呢吗,今天,昨天,还有过去好几个月都在一起呢。”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简常彻定了定,轻轻叹息,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和他四目相对。
“我说的是明天,后天,还有今后可预见、可控制的全部未来。”
这些话似乎已经在宗迟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以至于每一个字节滚落唇边的节奏都如此顺畅。“我不想我的遗愿清单上有一项是关于你的,我想要用尽全力,在有限的时间内和你在一起。”
简常彻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这片墓园里其实并不止他们两个人,他隐约觉得雾气中似乎有很多半透明的灵魂静静地漂浮着,雪花穿透他们的身体,却又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这里面有宗迟的爷爷奶奶,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姐姐,有孙大爷,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存在,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全都宁静地、安详地注视着他们,亦或是通过他们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想了很久很久,简常彻张开口,呼出一团白气。柔和的白雾中,透过他轻轻的问话:“你爱我吗?”
“是的,”宗迟毫不犹豫,“我恨这世界,但我爱你。”
闻言,简常彻笑了。他嘴角挂着微笑,但是眉头微蹙,眼底泛起了水光。他鼻尖发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看起来有些伤心,有些可怜,又有些欣慰。
宗迟忍不住想要伸手抱抱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简常彻已经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他拉下夹克拉链,摸出钱包打开,并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着的平整纸页。他小心翼翼地将之展开,又从宗迟前兜里抽出笔,把上面的一行字仔细地划掉。
宗迟认出了自己奶奶的笔记。
奶奶说:“我的愿望,希望小迟能和一个他爱的,也爱着他的人在一起。”
------《桶子清单》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