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乔柔双目射出两道精光, 几息之后便已破解冥力束缚,之所以不动,是要算计三眼黑鸦的真义,从而彻底化解冥焰第一重变化。
便在虞青山一掌落下时, 她已看穿黑鸦, 无奈被掌风罩住,动弹不得。恰此时, 一道灵能倏忽而至, 乔柔一个恍惚闪回飞掣车内。须臾过后, 方泉从潜行中现身, 乔柔才知是他救了自己。
却听那虞青山道:“来者莫非是岚公子?”
方泉以山呼水应之法回道:“正是。”
虞青山又道:“岚公子何不现身一较高下?”
方泉正待说些什么, 乔柔做一个噤声姿势, 捏一个阵诀,便见风起,须臾吹散三眼黑鸦, 并将项苍身上冥焰一并吹灭。
乔柔已算计出冥焰第一重变化,只须风来,便可化解。她推门下车, 面向苍茫夜空拱手作揖, 诚恳道:“多谢岚公子援手,我和夫君尚能应对, 请回吧。”
方泉心知乔柔不愿自己冒险, 索性躲在车里一句话也不说。
项苍身上冥焰熄灭后,脚下一顿, 一股气机从地底上升四肢百骸,总算从审判之苦中恢复过来。他抢步乔柔身前,冷冷注视虞青山。
虞青山双手负后, 等了一会儿不见岚公子回应,才对项苍与乔柔道:“凭你二人,还不足以逃脱冥焰审判。”说时,身形一震,无数黑鸟从暮色中飞出,正是冥焰第二重变化——夜枭。
项苍见罢,引星云之力组成空明结界,将漫天夜枭拦在界外。乔柔捏一个阵诀,九宫阴兵身形暴长。这些阴兵吞食昏鸦后,已积蓄足够冥能,在阵诀引导之下,晋升冥将。
乔柔方才吃亏,当下不敢迟疑,再捏一诀,便见九宫乾位冥将口吐真言,暴喝一声:“临!”
真言一出,天地战栗,夜枭纷纷湮灭。
乔柔一鼓作气,连施阵诀,其余冥将依次暴喝:“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爆完,漫天夜枭湮灭大半。
虞青山面色微变,冷笑道:“真言术?不过尔尔。”心念一动,余下夜枭咕咕鸣叫,叫声层层叠叠,从嘈杂转向秩序,须臾变化为人声。这声音凄凄切切,欲哭不哭,陡然一声嚎叫,九宫冥将瞬间垮塌——刹那之后再次凝形,却从冥将贬为阴兵,只有真人大小。
与此同时,空明结界亦在嚎叫声中破碎,夜枭纷纷冲将下来。
乔柔一声叹息,取出枯荣花,摘一片青瓣揉碎,便见天地悠悠,时光漫漫,仿佛整个世界迟缓下来。乔柔双目射出两道精光,再次以瞳术算计夜枭真义。
方泉躲在车中,眼见夜枭冲下,正着急时,时空一滞,原本咫尺距离忽变得遥不可及。方泉松一口气,可咫尺就是咫尺,时光再慢,却始终在流逝。
乔柔专精会神,不知算计多久,夜枭终于袭近。她再撕两片青瓣揉碎,将瞬息延缓,将咫尺拉长,争取更多从容时光。
方泉捏了一把冷汗,心道:“枯荣花只有六片青瓣,这样拖延可不是办法。”
当此时,乔柔会心一笑,却是她耗去三片青瓣,争取漫漫时光,终于算计出冥焰第二重变化。她捏一个阵诀,便见清风徐来,将余下夜枭吹得一干二净。
“枯荣花?有意思……”虞青山单手捏印,便见夜色凄凄,一只黑凤翱翔天地之间。
冥焰第三重变化——黑凤。
虞青山心念一动,黑凤掀起弥天冥能,展翅俯冲下来。乔柔面色凝重,一声叱咤,九宫阴兵化为烟雾,合成一柄长矛飞掷黑凤。
虞青山不慌不忙,轻喝一声“入幽!”,便见黑凤燃起绿火,将长矛化为灰烬,俯冲落地。
乔柔听见“入幽”二字,又见黑凤浑身绿火,面色瞬间苍白,怔怔道:“入幽,原来你的黑凤已经入幽……”
项苍亦是露出绝望神色,重重一叹:“罢了,罢了。”
方泉见他二人失魂落魄,似已放弃抵抗,心道不妙,眼见黑凤落地,急叫道:“语冰前辈,项前辈,快逃!”
“快逃?”乔柔眼睛一亮,忽又暗淡下来,“逃不过的。”
当此时,黑凤一声清唳,俯冲项苍,穿透他身体后,疾冲乔柔。乔柔面无血色,却在紧要关头揉碎枯荣花六片黄瓣。
刹那间,光阴回溯,时空倒流,一切回到黑凤祭出那一刻。
项苍被黑凤穿透身体,正当接受审判时,时光回转,痛苦解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乔柔见黑凤犹在天上翱翔,心下一宽,手下却不迟疑,将枯荣花余下青瓣拧成灯芯,又取出一盏黄油,将灯芯放入油中,引火点燃。
油灯散发淡淡光辉,这光辉笼罩九尺距离。九尺之外,时间减缓;九尺之内,时光如常。
乔柔托着油灯走到项苍跟前,黯然道:“苍哥……”
项苍将她揽入怀中,无声一叹。
乔柔抬头,亦跟着叹口气:“我们回车里吧。”
却说方泉凝神观战,恍惚间,好似看到黑凤俯冲项苍,仔细再看,黑凤犹在天上翱翔,心中奇怪:“方才怎么了?莫非我眼花了?”
他不知时光已回转,正疑惑时,乔柔托一盏油灯,与项苍返回车内。方泉见这油灯散发淡淡光辉,透过光辉往外看,却见天地悠悠,时光漫漫,与光辉之内形成两个不同时空。
乔柔开门见山,对方泉道:“那黑凤已经入幽,好比武者超凡、文士入圣,入幽已超越道成,无可化解。”
“冥凤妖尊这么厉害?”方泉犹不知大难临头。
“是冥焰入幽,而非他本身。”乔柔轻叹,眼看油灯将烬,又道:“你快带着安儿走吧,我们善后,与冥凤妖尊拼死一搏。”
“怎会这样?”方泉陡然一惊,他从未想过乔柔亦有绝望时候,“语冰前辈,你不是六重楼大学士么?你还有后招是不是?”
“没有后招,没办法了……”乔柔取出一个玉玲珑递给方泉,“这里面有胖娃瘦娃的神魂,你逃脱之后,找一个极阴之地埋下玉玲珑,他二人自会轮回转世。”
方泉怔了半晌,终于意识到危机:“前辈,我们一起走,一起逃!”
项苍摇头一叹:“逃走一世便罢,逃走一时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一路东行,连番挑战,这是妖尊之间的无形默契。一旦逃走,便是打破默契,先前得罪之人便会不择手段追杀上来。你和淮王不该受此牵连,走吧……”
方泉难过至极,从殇域到妖域,从霍山要塞到黑石山上,从黑石山到朱顶镇,又从朱顶镇一路挑战至此,他已将乔柔视作亲师长辈,在心中地位已与师尊一般无二。
乔柔见他犹豫,一边将油灯塞他手里,一边催促道:“此灯有九尺时空结界,你快带着安儿走!”
方泉眼眶一红,躬身拜倒,正欲背起梁安,忽想起什么,虚空摘下两枚玄牝李果,递给乔柔道:“此果可抵一次致命伤害,你,你们……”想说保重,却难过说不出话来。
乔柔接过果子,笑一笑,催促道:“快走吧。”
方泉点点头,将玉玲珑藏入须弥戒,背起梁安,持灯下了飞掣车。他菁芒耗尽,修为尚在,选一个方向发足疾奔,跑了一会儿,天地震动,却是项苍与虞青山火拼起来。
他心中惊恐,脚下一滞,忽听一清冷声音飘忽而至:“想跑?”一缕阴风吹灭油灯,将他二人卷起,须臾拖回飞掣车旁。
方泉一声惊呼,与梁安一起滚落地面,却见一男子站立身前,冷冷道:“没那么容易。”这男子黑衣白面,不是冥凤妖尊虞青山是谁?不远处,项苍与乔柔互相倚靠,浑身是伤,显然火拼吃了大亏。
项苍怒道:“他二人与我无关,你为难他们做甚?”
虞青山道:“交出银月号角,我放他们走。”
项苍迟疑少倾,一声叹息:“好,一言为定。”话毕,口中发出吽吽之声,便见大地裂开一缝,缝中飞出一支犀角。
这犀角灰败老朽,一尺见长,正是流传三个纪的银月号角。
虞青山夺取号角,哈哈一笑,转头对方泉道:“你可以走,淮王么,暗龙妖尊有请……”
方泉惊恐后退几步,拦在梁安身前,大声道:“不是答应放我们走么!”
乔柔叱道:“堂堂妖尊,岂能言而无信!”项苍一声冷哼:“天为坟,地作墓,我还有最后一击。”
虞青山淡淡一笑:“我却有万千次轮回。”
“你!”项苍吐出一口鲜血。
乔柔道:“你为难淮王作甚?你可知太初神光已被大乘般若经洗伐,暗龙妖尊永远得不到。”
虞青山道:“我只须留人,其它的,管不了。”又喝骂方泉道:“走,滚开。”
方泉菁芒耗尽,无一丝反击之力,心中惊恐,却仍然拦在梁安身前。项苍一声叹息,口中吽吽之声再起,大地陡然颠簸起来。
虞青山面色微变,一声叱令,冥焰滔滔,整个天地都在熊熊绿火之中。
项苍身染冥焰,青筋爆起,一边承受审判之苦,一边口中吽吽之声不绝。乔柔在绿火中挣扎,神情痛苦,面色悲哀。方泉亦被冥焰审判,只觉得一股冷焰入体,皮骨心魂瞬间燃烧起来。
他从未承受如此痛苦,即便与蛇山神王大战时,心中尚有一股锐气。这冥焰一经入体,彷如一根烈火长鞭,不断践踏讨伐,所有坚守、执着、信奉、秉承,在冥焰审判之下,一一破碎。
方泉一声呜咽,心中悔恨,痛苦,绝望,又不甘;当此时,冥冥中传来奇异咒语,并伴有急促的呼唤声,仔细一听,真真切切有人叫喊:“复生——复生——”
方泉矍然一惊,忽福至心灵,跟随冥冥中的咒语声念了起来。
他每念一句,气势便增长一分,念完整段,忽然明悟,郎朗道:“复生吧,南离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