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去, 众人再度启程,一路无话。
次日一早,乔柔时时测算方位,战车不断调整方向, 到正午时分, 乔柔露出欣喜之色,感叹道:“终于到了!”
众人闻言皆喜, 下了车, 依旧一片荒漠戈壁。
方泉看一眼四周, 除了嶙峋怪石, 便是干涸黄土, 疑惑道:“这地方一览无余, 哪有什么神庙?”
梁安取出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 便见盘面刻针急转,须臾停下,三针合一。
“三元盘所测, 灵脉就在这附近。”梁安收了罗盘, 放眼望去,辽阔空旷, 狐疑道:“莫非神庙在地底?”
乔柔不语, 取一只金甲虫催入地底,过一会儿, 一道金光从地底溢出,几番变幻,化作一个奇异符文。
乔柔看那符文, 面色微变:“地底有碣石层!”
“碣石层是什么?”方泉不解。
乔柔道:“一种地质岩层,由碣石组成,可防遁术,是最好的筑城材料。荒芜纪曾大量开采,到太和,已鲜有富余。”
又过半晌,地底再溢金光,乔柔见罢,会心一笑:“找到了!神庙在碣石层万丈以下。”
“万丈以下?”方泉一声惊呼,“那,那怎么进去?”
“进去不难,以覆地术打开一个甬道便可……”乔柔说时,忽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不好,有碣石层,以覆地术打开甬道,势必引发震动,不可能瞒过驭兽宗侦查。”
项苍亦稍稍变了脸色,沉吟道:“是有些麻烦。”
南离绯玉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忍不住问道:“什么麻烦?”梁、方二人同样疑惑,齐齐看向乔柔。
乔柔微微一叹,道出了缘由。
四十多年前,乔柔与项苍相遇相知,结伴探索银月祭司传承。他们一路勘破历史谜云,揭露事实真相,仅三年时光,便得出一个结论:晦月夜后,遁世不出的乾元修士重新建立一座神庙,留下完整银月祭司传承;为防神庙被毁,乾元修士布下虚实线索,设置重重障碍,须有极高的见识学问才能破解迷雾,找到神庙所在。
又过三年,二人已获得充足线索,但偏偏解不开谜底。直到乔柔死去,神魂被麻衣女子救入玉玲珑,才在前世最后几年里解开一切谜底。
这谜底有神庙位置、开启方法和条件。位置已经找到,开启方法分三步:布置月盾,破土神庙,吹响号角——这一切须在月圆之夜进行。
乔柔道:“麻烦在于,破土神庙须神魂离体、穿入神庙枢机开启法阵。这一过程由我和苍哥一同完成,快则一炷香,慢则数盏茶,期间经不起半点干扰;原可以悄无声息地进行,现下有了碣石层,一旦施展覆地术,便会引起驭兽宗注意。驭兽宗已结集屏南,一个裂空法阵便可倾巢而至,大军压境之下,我们如何安心开启法阵?”
项苍道:“驭兽宗若是来了,我一人便可应对,但是消耗太甚,后继恐无力开启法阵。所以要在大战之前破土神庙,否则就要拖到下一个月圆夜,我们时间紧迫,等不及。”
乔柔又道:“神魂离体时,肉身毫无战斗力,轻易便可摧毁。总而言之,我们需要护法,可至少挡住驭兽宗一个时辰。”
梁安叹道:“驭兽宗有六百龙骑、两千鹫兵、八千虎战士,以及无数虫师灵豸,我纵然形成领域,也绝无可能挡住一个时辰。”
南离绯玉亦道:“多我一人,也是杯水车薪,难以救急。”
众人陷入沉默,过了好久,方泉小声道:“可以请岚公子援手。”
乔柔微微一叹:“加上岚公子,也只有你们三人,远不足以对抗驭兽宗上万大军。”
方泉道:“不必对抗,只须拖延,说不定有办法。”
乔柔神色一凛,对梁安道:“你索性请来岚公子问问。”
梁安取出国师所制短笛,咝溜溜吹了起来。他心下忐忑,即便岚公子神通广大,面对驭兽宗数以万计大军,恐也心余力绌、爱莫能助。
笛声悠扬,如夜莺出谷,似黄鹂歌唱。梁安吹了一阵,放下短笛,轻叹道:“岚公子大败翼蛇妖尊后,已无力再战,不知他会不会来。”
乔柔道:“不管如何,我们先布置月盾吧。”说时,从袖中取出六个锦囊,分四个给项苍,对他道:“你带着安儿和南离公子布置外四象,我与阿泉布置内两仪。”
项苍知她心思,接过锦囊,带着梁安和南离绯玉离开飞掣车。
乔柔见他们远去,才问方泉道:“阿泉,你可有把握拖延驭兽宗大军?”她借故支走梁安,便是想问这个问题。
“我近日推演了几招,应该可以……”方泉面色犹豫,看起来并无把握,“这些招式未曾验证,我不知实际功效如何。”
乔柔略有失望,却道:“没把握总比不可能好,且不说这些,先布置月盾吧。”拆开手中锦囊,从中各取一块暗色宝石。
这宝石清幽冷冽,有一股奇异引力。方泉一不留神,灵台中的寒茧竟被这引力拉扯,涣散出氤氲冷雾。好在冰蚕及时吞吐,又将冷雾收了回去。
“前辈,这是什么宝石?”方泉心中好奇。
“这是月光石,有潮汐之力,可敛聚月华。集齐六块月光石,按四象两仪分布,便成月盾。月盾之内,月华绵密不绝,一旦神庙破土而出,便受月华保护,轻易不可摧毁。”
“难怪要在神庙破土之前布置月盾,原来有此道理。”方泉沉吟少倾,忽道:“晚辈施展奇术,须借助月华之力,有了月盾,或许多了一分胜算。”
乔柔微怔:“这倒是好,我传你月盾阵诀,说不定有用。”话毕,打了几个阵诀,复又解释其中要义。
这阵诀不过是月盾应用法门,方泉一学便会。
过不久,几声鹰唳杳渺传来,乔柔抬头,却见三五黑点滑翔空中,不由叹道:“鹫兵已侦查至此,一旦施展覆地术,他们便能确定神庙方位。”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众人布置好月盾,齐齐返回飞掣车旁。
项苍道:“离月圆夜还有三天,我们且驾车四处游荡,好干扰驭兽宗视线……”众人听罢,依次上车,乔柔走在最后,却留了一个心思,取出三面阵旗,一番忙碌,布下一个小传送阵。
乔柔布置完毕,上了车,项苍才一声喝令,命风狼拖着战车在广漠戈壁疾行起来。
梁安坐在车中,有事没事吹奏短笛。方泉心神沉浸,一遍一遍推演月圆夜应对之法。南离绯玉盘膝入定,眉目却隐见忧色。项苍与乔柔各自调理内息,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战养足精神。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飞掣车停在一处沙丘岩林,西边日落,东方月出,广漠戈壁在暮色中隐去荒芜,经月华涂抹,多了一份苍凉之意。
梁安倚靠车旁,眼见一轮圆月徐徐衬上夜空,心中期待渐渐破灭,到戌时,他忍不住一声叹息:“岚公子不会来了。”
“谁说我不来?”一个白衣公子从天而降,他面若皎月,肌胜白雪,一身霓裳轻盈似舞,满载流光璀璨若幻。
“岚公子!”梁安一声惊呼,余人亦纷纷侧目,只有傀儡化身的“方泉”蜷缩车内,不肯出来。
原来方泉菁芒耗尽,无法化身岚公子,直到今夜月圆,才悄然摘下玄牝李果,任凭傀儡留在车内,自己则潜行离开飞掣车。他到一个无人之处炼化冰菁之芒,原本与乔柔约定亥时返回,不想炼化十二点菁芒后,无法再练,便提前折返。
岚公子从天而降,梁安一声惊呼;项苍与乔柔见他绝世风采,仍免不了心中感叹;南离绯玉反倒一脸平静,甚至微微失落,在他看来,岚公子形容气质、举止细微,已完全没有方泉的影子,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
“岚公子,你可算来了!”梁安心中欢喜,一把抓住方泉双手。
南离绯玉见此情形,心中莫名酸楚:“不论如何,岚公子就是阿泉,就是龙窖里救我的蒙面少年。”
方泉隐约觉察南离绯玉异状,摆脱梁安双手,与项苍乔柔见礼,最后对南离绯玉道:“冥凤妖尊一关,多谢南离公子出手相助。”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这一笑真挚动人,是夜色无法淹没的光彩。
方泉见这一笑,顿时宽下心来,问梁安道:“这一次遇到什么麻烦了?”
梁安回过神,将目前境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岚公子可有办法应对?”
方泉沉吟半晌,才道:“办法是有,却不知功效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项苍道:“有一份力算一份力,岚公子能来便好。这几日我也在想对策,反正瞒不过驭兽宗,索性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方泉神色一凛,与梁安四目相望,他们并不知项苍已经有了计划。
南离绯玉问道:“项前辈有何对策?”
项苍道:“我以覆地术裂开九九八十一条甬道,其中一条通往地底神庙,其余皆藏杀阵。这样既可以迷惑驭兽宗,亦可以分散兵力,甚至坑杀部分敌军。”
众人闻言皆惊,梁安道:“果然轰轰烈烈!”
项苍又道:“你们全力守住一条甬道,尽人事,听天命,成败就在今夜!”
方泉道:“我须借助月华之力,便守甬道入口处。”
南离绯玉道:“我守甬道中段,驭兽宗若是硬闯,自会付出代价。”
梁安道:“我随两位前辈深入地底,开启领域,以帝术权力做最后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