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泉被梁安拉起, 犹自惊恐。
原来那一声“嗯哼”像极了皇甫逸的口头禅,皇甫逸追踪他时,时不时嗯哼一声,并深情呼唤:“岚公子……岚公子……”
方泉想起皇甫逸, 一时心生恐惧, 这才摔倒。
梁安拉起方泉,见他惊魂未定的样子, 遐想他一个人在沙丘岩林担心受怕, 不免心生歉疚, 宽慰道:“别怕, 现在安全了。”
方泉回过神, 适时露出惶恐之色, 假装坚强道:“少爷,我不怕!”
梁安见他这般模样,更心疼了。
其时月已偏西, 众人自朱顶镇出发,一路惊险,连番波折, 到此时, 终于轻松下来。
乔柔打量眼前远古神庙——这神庙占地不大,方圆十数丈, 与当今塔楼不同, 神庙只建一层,四面白墙, 顶上黄瓦,坐北朝南,大门紧闭。
“月祠布局, 公孙侯构建法,这便是传说中的银月祭司神庙。”
乔柔一阵唏嘘,对项苍道:“苍哥,吹响号角,开启神庙吧。”转头对梁安道:“你寻的灵脉正在神庙中,一会儿就能见到。”
梁安听闻,与方泉对望一眼,各自感慨。
项苍取出一支灰败老朽的号角,乔柔捏一个月盾阵诀,便见一束月华笼罩号角之上。须臾,号角灵韵流转,原本灰败之色镀上银月光辉,原本老朽材质焕发生机能量。
长眠三个纪的银月号角,这一刻,终于苏醒。
项苍吹起号角,苍凉之声响起,如滚滚洪流从古穿今,如浩瀚江河波澜壮阔。
众人听罢,各有反应:梁、方二人热血沸腾,只恨不得铁马金戈,征战沙场;乔柔初时振奋,稍后却有一股深深的倦意,她怔了怔,心中喟叹:“蜕变就要来了……”
乔柔命中有三次蜕变,第一次蝉身化形,第二次黑石山上,第三次即将来临。
当此时,号角声陡然清冷,由强及弱,从有渐无,万籁俱寂时,一缕大音希声震荡开来。神庙在大音希声之下,仿若穿越万载时光,与今日今时、此情此景,融合统一。
“吱吱……”
神庙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沧桑道韵流淌而出。
项苍放下号角,扶住乔柔道:“柔儿,你没事吧?”他已觉察到乔柔虚弱。
乔柔摇摇头:“无妨,快要蜕变而已。”见神庙大门已开,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苍哥,你我梦想就要成真了,快点进去吧。”
项苍点头,扶着乔柔走向神庙大门,梁安和方泉跟随在后。不一会儿,四人来到神庙门口,踟躇少倾,齐齐踏进神庙大门。
“吱吱……”
四人走进神庙,大门合上,里面一片昏暗。项苍弹出一点火星,四面墙上逐一燃起火炬,原本昏暗的内堂陡然明亮起来。
这内堂空空荡荡,不过数丈见方,显然不是正殿。众人打量一番,见四面封闭,并无其它出口,心下略有狐疑。
当此时,梁安心有所感,取出一只罗盘,见盘面三针合一,枢珠郁郁生辉,便道:“灵脉就在此地,且极为浓郁,却不知具体藏在何处。”
乔柔道:“别急,只须找到正殿入口,便可揭晓。”抬头仰望四面墙壁,又道:“墙面有浮雕,入口线索或许隐藏其中。”
众人抬头仰望,却见四面墙上刻满图案,仿佛画卷一般,徐徐讲述一段过往。
画卷开头,是一群修士破碎虚空,他们降落荒山野岭,祭一口洪钟,山间鸟兽虫鱼自省顿悟,渐修成妖——这显然是乾元修士初临大荒、教化群妖的情景。
随后,乾元修士驯养青蛟,去除毒瘴,逼迫毒妖至黑山沼泽。
再往后,妖域变成宜居之地,吸引万千人族。人族带来诗书礼乐,与妖族结合,生下半妖;与半妖结合,生下弱妖,从此越发昌盛。
当此时,浮雕画风一转,从世尘绘影跳转一间河边阁楼。楼中九人,各具形韵,气质上佳,首席一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没有雕刻出嘴巴。
众人看到此处,皆疑惑不解,乔柔面色微变,惊讶道:“邙河议事!这无嘴之人是何身份,竟能坐上首席?”
梁安听闻“邙河议事”四字,亦惊讶道:“莫不是研创‘清心祝咒’的邙河议事?”
乔柔点点头,指着河边阁楼道:“楼中九人,勾勒虽简单,气质却传神,从右往左,分别是邙河老祖、奕灵道人、通州大贤、灵冶天尊、格勒萨满、黎山仙子、弱水海皇、九嶷居士,以及首席无嘴之人……
“按《大荒远古纪》记载,正是这八位大能外加一个神秘客,研究出清心祝咒,从而避免天魔火毒传到殇域之外。”
方泉初时糊涂,听到此,总算明白一些端倪。
初到殇域、途径黄瓦村时,阿芦曾给他讲述天魔火毒的故事:天魔火毒源于天魔之瞳,只要与之对视,就会沾染;中毒者又可以传染他人,一传十,十传百,父母传染初生婴儿,一代传染下一代,直至所有人都中火毒。
外域听闻此事,联合彼时大智慧者,花费数月研创一套祝咒;被此咒祝福者,子孙后代皆免火毒侵染——这便是“邙河议事”以及“清心祝咒”的由来。
众人皆感唏嘘,乔柔道:“我早知邙河议事有一个未知身份的神秘客,万万没想到他能坐上首席。”
项苍忽道:“其它浮雕也有神秘客。”
乔柔心中一凛,仔细再看浮雕,发现从乾元修士降临开始,每一个画面都有一个无嘴之人,他们身形各异、神态不同,显然并非一人,而是一类人。
方泉也注意到这一点,自然而然道:“原来神秘客是乾元修士。”
乔柔纠正道:“应当是乾元修士的一个分支,每个画面只有一个神秘客,且与画面主题渐行偏远,显然这一分支在遁世归隐。”
众人按下疑惑,再往后看。
邙河议事后,浮雕恢复先前风格,继续讲述妖域故事,其中包括:乾元修士的没落,黑山沼泽发起战争,薄刀岭吹响号角,《本源经》诞生,族群分裂,娄城之灾,月魂编钟,晦月之夜,以及晦月夜过后十载的“潜龙会”。
乔柔忽道:“在潜龙会上夺走银月号角的人,果然是无嘴神秘客。”
晦月夜后,银月祭司不断遭到暗杀,包括法器、典籍在内的传承之物,也在不断销毁。十载过去,消失百年的驭兽宗突然复出,其宗主召开“潜龙会”,宣称晦月夜乃驭兽宗所为,并佐以一个银月号角为证。
便在潜龙会召开时,一个灰袍人不期而至,当着众多高手的面,堂而皇之地夺走银月号角。又过三年,银月岭上重建乾元祭坛,那号角赫然便在其中。
此事极为无稽,有人怀疑灰袍人乃乾元修士;然而乾元修士寥寥数人,世人皆知,那一日出现的灰袍人却无人认识,身份至今成谜。
众人细看“潜龙会”画面,果见夺取号角之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不是神秘客是谁?
乔柔道:“显而易见,是神秘客传承了乾元道统,也是神秘客建造了此庙。”
方泉奇道:“神秘客到底什么身份?为何浮雕中不画嘴巴?”
乔柔道:“且往后看便是。”
浮雕后面,又记录了许多妖域历史,大多波澜不惊、乏善可陈。画卷结尾,一个巨人的出现令众人心神一震。这巨人一手持盾,一手仗剑,只勾勒出身形,便有一股狂暴戾气,令人忍不住胆战心惊。
“烜武大帝!”乔柔一声惊呼,项苍与梁安齐齐变了脸色,方泉则不明所以。
这巨人屹立天地之间,在他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群。人群匍匐拜倒,虽未镌刻表情,却勾勒出极端恐惧。画面另一侧,一座断崖与巨人遥遥相望,断崖之巅站立五人,为首一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赫然便是神秘客。
那神秘客遥望巨人,双手结印,漫天云纹蒸腾而起。
“这分明是‘四圣镇天胤’的典故,‘四圣’是知非圣祖、西华竹女、渡法真君、蓬莱仙客;‘镇天胤’便是镇压天胤帝国气运。史书记载只有四人,这浮雕为何多了一个神秘客?”
梁安忽道:“语冰前辈,我只知烜武大帝乃亘古第一暴君,对于四圣镇天胤的典故有所耳闻,却知之甚少,不知当时是何情景?”
乔柔三言两语,缓缓讲述一段故事。
天胤帝国位于人域南州,前身乃远古光辉王朝,立国后,新君摒弃经世济民旧旨,反以争霸扩张为训。此训代代相传,一千年征服南州,两千年奴役蛮族,三千年镇压妖域,四千年统一殇族,五千年远征天涯海角,六千年攻打灵域风雪城……
不到万年,天胤帝国便成大荒第一帝国。当时盛景,万国来朝,六域奉供。
然而,强大的实力与极端统治必然滋生邪恶,天胤帝国不满足于六域分治,权力的爪牙自上而下,由面及点,开始触及大荒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平民。
压迫自然引起反抗,整个荒芜纪历史便是七域共抗天胤帝国的历史。
荒芜纪末年,新帝登基,封号“烜武”,便是天胤烜武大帝,也是亘古第一暴君。此君倒行逆施,暴戾癫狂,六域忍无可忍,联名请愿遁世四圣讨伐烜武大帝,便是四圣镇天胤的典故。
四圣顺应天道,大战烜武;然而烜武有三万年兴隆国运庇护,四圣即便超凡,也难以撼动烜武帝分毫,不免战败逃亡。
七年后的中元夜,六域子民梦中领悟同一种诅咒,便是大名鼎鼎的“尸国咒”。这是对天胤帝国的诅咒,不必传教,人人心领神会,遭受压迫时,自然而然念起诅咒。
又过七年,四圣布下“诸天斩龙阵”,再度挑战烜武。烜武不敌,动用国运庇护时,六域子民心有所感,齐齐颂起“尸国咒”。刹那时,滔天怨力蒸腾而出,四圣操纵怨力反抗国运,斩杀烜武,天胤帝国轰然崩塌。
自此,荒芜纪结束,进入太平“太和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