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与方泉听闻, 各自惊骇,不想乔柔竟有如此用心。
梁安思忖少倾,取出一颗珍珠大小的玉玲珑,递给老者道:“二娃神魂便托付给前辈了。”
老者点点头, 收起玉玲珑, 随意道:“你二人将何去何从?”
梁安来人域,除了完成乔柔遗愿, 自然还须寻找灵脉。他空闲时早以罗盘测算灵脉方位, 当下含糊应道:“我想去西北方向看看。”
“南州西北?”老者神色一凛, “九星飞泊日即将来临, 你们可要小心了。”
“九星飞泊日?”方泉不明所以, 梁安则若有所思。
老者见他二人疑惑, 又问:“你们可知天胤帝国的故事?”
方泉立刻想起远古神庙中的浮雕,那浮雕最后,是“四圣镇天胤”的场景——四圣挑战烜武大帝, 烜武不敌,动用国运庇护时,六域子民心有所感, 齐齐颂起“尸国咒”;刹那时, 滔天怨力蒸腾而出,四圣操纵怨力反抗国运, 斩杀烜武, 天胤帝国轰然崩塌。
“略知一二。”方泉点了点头。
老者道:“天胤帝国之都,叫天都, 便在南州西北方向。帝国崩塌后,四圣将天都封印地底,成为一座地府冥城, 后世称之为酆都。酆都之上,原本一片废墟,后因盛产黑曜石再次繁荣,取名为曜城。每逢九星飞泊日,酆都阴冥冲煞,曜城鬼魅横行;为防鬼魅破坏封印,便有了尸国节。”
“尸国节?”方泉还是糊涂。
老者道:“尸国节这一天,恒道院、西华池、霁月观、蓬莱山各派使者亲临曜城。他们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加固封印,度化阴魂;与此同时,南州子民齐念尸国咒,一来协助使者作法,二来庆祝天胤帝国崩塌——这便是尸国节。
“诸多原因,这一节日历经万年渐渐没落,如今只有曜城遗留传统。四圣境也越发敷衍,蓬莱山、霁月观遁世不出,只有恒道院和西华池派遣使者走一个过场,因而有了‘九星飞泊日,天女散花时’的说法。”
“九星飞泊日,天女散花时?”方泉第一次听说。
老者道:“现如今,尸国节只有两位使者,一个是恒道院大学士,一个是西华池天女;每到这一日,大学士加固封印,天女则以功德度化阴魂。天女作法时,漫天华彩,落花飘零,便是天女散花了。”
方泉听明白了一些,老者又道:“说起来,这里有一宗怪事。”
“什么怪事?”
老者道:“西华池向来派遣天女作为使者,然而上一次尸国节,却派来一位翩翩公子。这公子出尘脱俗,姿容灿灿,行走过处,百花盛开,人送美称百花公子——这是太和唯一一个男子使者,自此,天女散花这一说法就不妥当了。”
“果然有些怪异。”梁安从不知西华池还有男子。
老者道:“还有一宗怪事,上一次尸国节,恒道院使者昌平先生离奇失踪;而那百花公子,节后竟未折返西华,而是停留曜城,建一座百花山庄,救世济民,匡扶正义。”
“救世济民,匡扶正义,这不很好么?”方泉疑惑问道。
老者嘿嘿一笑:“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此去西北,正好遇上三年一度的九星飞泊日,其时阴冥冲煞,鬼魅横行,要多加小心了。”
梁安谢过老者,见老者意兴阑珊、似要离去,忽动了一个心思,对方泉道:“阿泉,去港口收一下茶摊。”方泉怔了怔,却未多想,起身离开小院。梁安则乘机问老者道:“请问前辈,乔大学士还能转世重生么?”
老者摇头:“大学士神魂极弱,能转生已是侥幸;师姐重生为夏虫,天命已绝,再无轮回之机。”
梁安微微一叹,拱手道:“我那仆从因乔大学士之死,郁结于心,还望前辈帮忙开导……”
不一会儿,方泉折返,老者告辞离去。梁、方二人送他一程,临别时,梁安忽道:“请问前辈,二娃神魂何时转生?”
老者笑道:“放心,必然比师姐要早。”
方泉闻言一震,旋即问道:“前辈,乔大学士也会转世重生么?”
老者哈哈大笑:“师姐学究通天,岂能没有后路?”话毕,扬长而去。
……
梁、方二人祁国之行,总算圆满,下一步,自是寻找明阳王留在人域的灵脉。
人域自洺江隔断,分南州和北国:南州有上万国度,大大小小,风情各异;北国只有一国,人君从一百零八修真门派推选而出,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无为而治。
梁安测算灵脉方位,大致框定南州富川一带,从陌上渡出发,乘浮舫最快,坐链车次之,最不济是走水路。然而浮舫与链车皆受灵冶剑炉控制,梁安憎恶皇甫逸,不想与之瓜葛,准备先走水路,再寻一个地下车行辗转西北。
二人送走平津茶仙,连夜雇舟西行。方泉得知乔柔仍可转世重生,情绪渐好,少年心性又活络起来。二人沿洛河逆流而上,一路观山览水、玩玩闹闹,吃过平津莲羹蟹斗,喝过茂莱芙蓉花酿,看过陇岭苍茫云海,赏过辽原大漠孤烟。
如此过去半月时间,二人行至洛水源头,在一个边陲小镇上了岸。
小镇虽小,却是一个地下车行的补给站点,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塞外孤狼”车队经过。这车队行走诸国边境,在灵冶剑炉制霸陆空领域之下,奇迹开辟一条地下通道。
时值霜月二十九,须等两天才有车队经过。梁、方二人租一个小院住下,这小院视野开阔,抬头便见云占山,高原胜景与雪山风光尽收眼底。
“少爷,力道还可以么?”方泉按着梁安肩膀。
“还行。”梁安练功半日,着实有些累了,懒洋洋靠在椅子上。
其时日已薄西,一阵凉风袭来,方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自从跟了梁安,方泉时常忘记自己是个修行之人,只需一个法诀便能御寒,他却裹上厚厚一层毯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冷么?”梁安习惯将他当做弱者。
“嗯……”方泉也习惯装成一个废人。
梁安将他揽入怀中抱紧,柔声道:“是不是暖和一些?”
方泉点点头,脸色羞红。
梁安看着怀中柔弱少年,心头火热,压抑道:“我们去厢房……”
次日一早,方泉还未睡醒,忽听一声音耳边叫唤:“阿泉,快起来,下雪了。”方泉迷糊少倾,睁开眼,却见梁安俯身贴在面前。
“少爷……”方泉并不想起床。
“起来,外面下雪了。”梁安拽一拽被子。
“让我懒一会儿嘛……”方泉蜷缩身子,将头埋进被褥中。
“越来越不听话了。”梁安佯装生气,见方泉卷成一条棉虫,索性连人带被一把抱起,再经一条长廊直奔观景亭台。
亭台有席有榻,梁安抱着“棉虫”坐在榻上,拨开被褥,露出方泉小脸。
“快看,下雪了。”
方泉不情愿睁开眼,却见漫天雪花飘落,广袤高原一片素白。他内心悸动,听雪落的声音,忽想起乔柔临终渴望……
乔柔说:我想好好活着,活到秋天,登高,望远;活到冬天,听雪,语冰……
梁安见方泉怔怔不语,眼中流露淡淡忧伤,忽然会意,却假装不懂:“怎么,又不高兴了?”
方泉点点头。
“谁惹你了,我去灭了他!”
“你惹我了。”方泉撇撇嘴,脸上浮现怨色。
“我怎么你了?”
方泉瞪他一眼,却道:“妖域醉香谷中,岚公子来时,你是怎么介绍我的?”
梁安出神半晌,才想起那一日面临翼蛇妖尊这一关,岚公子前来助阵,方泉不但不拜见,反而翻了一个白眼,当时他说了一句“岚公子勿怪,我这仆从少不更事,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你本来就少不更事,我说错了么?”梁安有些疑惑。
“不是少不更事的问题,”方泉义正言辞道,“为什么说我是仆从?不是近身常侍么?”
“这,这有区别么?”
“没区别?是不是高兴就叫我侍郎,不高兴就叫我仆从?”
梁安震惊了,却忽然好想笑。
方泉成功避开话题,这时微微一叹,心道:“语冰前辈自会转世重生,不必再提出来扫兴。”一念至此,忽想起南离绯玉,心道不好:“南离公子涅槃已久,我竟忘记帮他复生了。”
方泉看一眼梁安,见他面色涨红,似在憋笑,便伸手戳他腋下,梁安忍不住大笑起来。
“少爷,你去堆一个雪人吧。”
“好,听你的,侍郎官。”
梁安将方泉搁置榻上,一个纵跃跳入雪中,认真堆起雪人。方泉乘他不注意,心念一动,从眉心释放一缕红芒,便是南离绯玉的本命火灵——只有火灵生长壮大,才能助南离绯玉涅槃重生。
不一会儿,梁安堆好雪人,竟望着雪人怔怔入了迷。
方泉抬眼一看,这雪人面目模糊,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岚公子形象,不由心下一叹:“野鸡就是野鸡,终究比不上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