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川东南, 靠近颍国边界处,一人一马疾行一条荒芜驿道上。马上男子年约三旬,面色焦虑,神情疲惫, 显然有急事, 且已赶了不少路。
他内穿粗布短打,外着貂皮坎肩, 一身猎户打扮, 正是富川陇中的杜猎户。
杜猎户行色匆匆, 只为寻找女儿杜鹃。
三天前, 杜猎户与女儿赶赴霞山玉台, 登山不久, 便遇一缥缈仙人下凡而来。仙人赐福,玉台伤残病患皆治愈,杜猎户腿伤也立刻好转。
便在那时, 杜鹃怔怔喊了一句:“我要做天上飞仙……”
杜猎户并未在意,事后带着杜鹃下山,二人折返陇西途中, 杜鹃再次明志:“爹爹, 我要做天上飞仙。”杜猎户笑她:“别做清秋大梦了,回去学习女工, 嫁一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杜鹃不语, 杜猎户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二人继续赶路,途径一个集市时, 杜鹃忽道:“女儿迷途知远,此前有恶,此后只望拜入仙门, 向善修行。”话毕,盈盈一拜,乘杜猎户错愕之际,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杜猎户呆了半晌,匆匆寻找女儿,可苍茫人海,哪里去找?正着急时,又听仙人传说,原来那仙人自从玉台下凡后,连日出现富川各地,已引起极大轰动。
杜猎户便想:“我若追随仙人足迹,或可找到女儿。”
他买一匹骏马,一边打听仙踪,一边寻找女儿。功夫不负有心人,便在日前,他打探到女儿跟随一个车队前往颍国,便匆忙上路,连夜追赶。
其时日渐偏西,杜猎户赶了一天路,疲惫不堪。当此时,前方路口出现一座茶铺,他勒马上前,一边吩咐小二给马儿加料,一边寻一个位子坐下。
这茶铺七八张桌子,约莫十几人喝茶。杜猎户甫一坐下,便听一个游侠道:“想不到百花公子被血鬽附身,更想不到那血鬽竟是玄武帝心血所化……”
此言一出,茶铺里唉声叹气,杜猎户亦跟着一叹。
那日仙人下凡,归去时,曾说一句谶语“阴冥冲煞,百花枯亡;烜武重生,天胤复辟。”
此谶语初时无人领会,随后传开,立刻有知情人解读,并说出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真相”。这些“真相”传遍酒肆茶楼、大街小巷,有人质疑,可那仙人屡次下凡、连日出现富川各地,每次透露只言片语,皆与“真相”一一印证。
整个富川陷入恐慌,且有蔓延西北七国之势。
杜猎户一路追随仙踪,早将“真相”听得滚瓜烂熟,此时微微一叹,跟着道:“这世道,终究要崩坏了……”
又有人道:“可恨那血鬽,可恨那百花公子,一旦烜武帝重生,整个大荒又将沦落他血腥压迫之下。”
当此时,茶铺里一个玄衣人冷哼一声道:“那蓬莱天仙就是个骗子!什么血鬽附体,什么烜武帝重生,都是妖言惑众,诸位切莫相信……”
先前那游侠看了玄衣人一眼,摇头道:“我亲见天仙下凡,怎可能是骗子?看这位兄台打扮,莫非是百花公子门客?”
玄衣人道:“没错,我是百花公子门客,那蓬莱天仙也确实是骗子。”
“兄台可有证据?”
玄衣人道:“百花公子早已查出骗子身份来历,他自号岚公子,最早出现在殇域,接着又去妖域,肯定不是蓬莱仙人,他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
杜猎户闻言一怔,反驳道:“我亦见过那仙人,他说世道崩坏时,心怀悲悯,情真意切,绝非骗人。”
“这你就不懂了……”玄衣人喝一口茶,淡淡道:“那骗子极擅邪术,曾凭一己之力魅惑驭兽宗万千大军,诸位都是中了他的蛊,被他迷惑了。”
“此言差矣!”一个寒酸书生手持白扇,摇头晃脑道:“其一,岚公子现身殇域或妖域,与他是否蓬莱仙人并无干系;其二,岚公子下凡青涧,说愿与百花公子当面对质,百花公子至今未有答复。诸位,岚公子为何敢与百花公子对质?百花公子又为何没有回应?”
玄衣人面色一变:“百花公子不屑与骗子计较罢了。”
书生大笑:“不是不屑,是不敢吧?”
玄衣人冷哼一声道:“百花山庄出入自由,那骗子若非心虚,何不亲自上门对质?”
“出入自由?是说内围百花洲么?”书生无所谓笑了一笑,“你我争论无用,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正牵头调查此事,孰是孰非,不久揭晓。”
书生说到此处,微微一叹:“我亦希望岚公子是骗子,不然……烜武重生,天胤复辟,那是何等灾难?”
……
曜城,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西郊书香墨苑,一个僻静案馆内,一男一女执黑白子对弈。二人衣着相貌平平无奇,行走街上,绝对没人多看一眼。
女子道:“岚公子屡现踪迹,西北七国人心惶惶,无有劫即将破局。”
男子摇摇头:“劫外生枝,不可大意。”
“那枝桠还须二十年长成,不急。”女子笑了一笑,“倒是无面神尼与正德先生,他二人促成对质审判,不知是否扰乱气机?”
男子略一沉吟:“他二人一个刚烈,一个朴实,皆按本性行事,乃劫中应有之义。”
女子沉默,良久,叹道:“只是可怜了其华,他最无辜。”
男子亦叹道:“其华应劫而生,今生宿命如此,来世再还他一场造化。”
女子点点头,望向窗外滂沱大雨,忽道:“这雨呢?”
“雨是意外,该提点一下了。”
男子话毕,随手弹出一缕指风。指风甚微,却有一丝热力,热力遇冷,形成一个气旋。气旋蓄势积力,须臾化作狂风。
此时情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曜城东南有一座“怡香院”,院子里莺歌燕舞,欢笑声不绝。其中一间阁楼,一男子听歌狎妓,消磨风月。他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坚毅冷峻,即便温柔乡里,也时时散发一股慑人气息。
男子姓敖名阳,乃弱水龙王九太子,他天生水性,人在哪里,哪里便下倾盆大雨。
当此时,风声雷动,异乎寻常。
敖阳心有所感,命一娘子开窗,刹那时,风雨袭进,吓得莺莺燕燕花容失色。敖阳打量窗外风雨,未见异常,疑惑时,惊见楼面水渍呈乾卦上九之象。
上九,亢龙有悔。
敖阳心下一凛:“这是威胁我么?”沉吟少倾,微微一叹,“还是低调行事好。”他收敛水性,捏一诀,窗外雨停,须臾晴空万里。
……
百花洲,舍子狱,梁安与皇甫逸单掌相对,合力提炼王者之气。
皇甫逸道:“何其华近日愈发暴躁,不知是何原因?”
梁安沉默。
皇甫逸百无聊奈,又道:“再来一鞭?”
梁安眉头一皱:“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紫气耗尽,无法再施鸩尾鞭了!”
“拢共七鞭而已,这就顶不住了?我金身尚未塑成,法相还未圆满,怎么办?”
“少啰嗦,逃出去再说。”
“如何逃?你有对策?”
梁安摇头,不耐烦道:“没有!”
“我有。”皇甫逸笑了一笑,“这囚笼关不住法相,我可以借助法相攻击何其华,但我法相太弱,除了六丁,便只能使出极欲真义。”
梁安神色一凛:“何谓极欲真义?”
“简而言之,就是欲念攻击,让对手利欲熏心、瞬间失控。”
“你有此手段,为何不用?”
皇甫逸笑道:“须挑动欲念才可施展,再来几鞭?”
“滚!”梁安眼观鼻,鼻观口,不再言语。
二人继续提炼王者之气,到傍晚时分,百花公子破门而入,冷漠道:“今日任务,交来。”
梁安内劲一吐,掌心光芒泛起,须臾结成一颗金珠。百花公子摄走金珠,又祭出一个铃铛,淡淡道:“明日有宵小叨扰,你二人在浑天铃里躲避一日,事后再放你们出来。”
梁安与皇甫逸面色惊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混元之气摄入铃铛之中。
……
百花山庄,妍园,苏禾独坐后院,望天边晚霞怔怔出神。
当此时,清风徐来,暗香浮动,花飞花落花满天中,一绫衣公子飘忽而至,他面色苍白,脚步趔趄,看起来极为虚弱。
来人正是百花公子,近日恐慌弥漫,诅咒加强,他已不堪忍受。
“公子来了……”
苏禾起身福礼,百花公子淡淡点头,行走时,却一个踉跄跌倒。苏禾急忙上前搀扶,百花公子振臂甩开,恼怒道:“滚,不须你搀扶!”
苏禾震惊,她第一次见百花公子动怒。
百花公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望着苏禾,忽然柔软,“对不起,近日有宵小妖言惑众,我心难定,意不平,所以……”
“那些传闻是真的么?”苏禾询问。
“我被阴魂附体,但不是什么血鬽,更不是烜武帝心血。那些骇人听闻的谣言,都是宵小恶意中伤……”百花公子凝望苏禾,“有你相助,我已完全压制阴魂,不必担心。”
苏禾不语,盯着百花公子,从他双眼看到分裂与痛苦、挣扎与不安,更看到昭然若揭的歉疚……
苏禾道:“我想帮你。”
百花公子温柔一笑:“那宵小明日来我山庄对质,以防万一,我需要更多祥瑞。”
苏禾毫不犹豫,骈指点向眉心,须臾摄出一团光辉。百花公子取走光辉,笑一笑,飘然离去。
苏禾独坐后院,望天边晚霞怔怔出神,过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想帮你,帮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