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姑颂起一段经文, 这经文十分复杂,并不像一个简单的“偈子”。
梁安听后一头雾水,反复讨教其中要义,过了大半日才渐渐领悟。他默运“忉利天”心法, 便觉紫府一缕幽火, 从琼室泥丸窜至四肢百骸,所到之处, 血脉尽燃, 仿佛是在火中炙烤一般。
他面色扭曲, 全身痉挛, 忍不住一声低吟。
即便与半步魔神交战, 那痛苦也只是短暂而激烈的, 此时燃血,痛苦触及全身每一处细微,偏偏神识异常清醒, 无法以混沌晕厥逃避。
他咬紧牙关,强忍痛苦,不及半炷香时间, 便觉意志枯朽, 无法坚持。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慈祥叫道:“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梁安原本无力坚持, 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激发了斗志, 怒吼道:“殇族三岁小儿也知过了今日不一定有明天,我乃王族,今日就算死, 也绝不回头!”
他面目狰狞,血脉喷张,一息一息煎熬,到底是撑过来了。
丑姑见罢,笑道:“不错,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传你魔经。”
其时天色已晚,车夫寻一个小镇落脚,三人借住一个猎户家,吃饱喝足了,各自回房休息。
梁安经过燃血考验,心中阴郁尽去,躺在床上睡不着,推一推方泉肩膀,轻声叫道:“小浪蹄子?”
方泉心知梁安学那心狐妖王,忿道:“我又不浪,凭什么叫我小浪蹄子?”
梁安笑道:“那妖人说的。”
“那妖人还说你是小贼呢?你是么?”
“我不是。”
“不,你是的,你偷了我的……”方泉原本想说你偷了我的黑鱼之灵,后来想,明明是自己来偷他的黑鱼之灵,话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
“偷了你的心?”梁安故作惊讶。
“没有。”方泉不想再说。
“说有。”
“事实并没有啊?”
“说有。”
“……好吧,少爷偷了我的心。”
“乖,浪起来。”
“……我不会。”
“不会就学。”
次日一早,马车重新上路。
三人坐在车中,丑姑在左,梁安和方泉并排在右。梁安讨教魔经,丑姑便取出一个玉简给他,正色道:“魔经浩瀚,这只是烛龙一脉的逆修之法,正合你用。”
梁安谢过,心神沉浸玉简,看了一会儿,疑惑道:“前辈,这魔经有一篇锲子,仿佛是一种鲸吞之法,与后文并无关联,这是为何?”
丑姑道:“这是魔经枢机,务必悉心领会,好好修炼。”
梁安见她说得郑重,暂且压下疑惑,又道:“除了方才问题,晚辈还有许多不解之处,请前辈指点。”话毕,将魔经疑惑之处一并说出。
丑姑一一作答,末了,又道:“烛龙逆修分造化、领域、守望、颠覆四境,你紫府天地已开,只须燃血十二个时辰,便可炼出魔火,进入造化之境。
“造化,便是内在宇宙,日后若有外因侵扰,只须燃烧魔火,便可自成宇宙。
“魔火结核,就可由内而外,扩张宇宙,便是领域。领域有大有小,一旦形成,就可获取烛龙天赋视昼瞑夜,还可短暂变身魔龙,获取强大的血肉生命之力。
“核生魔躯,目之所及,皆是世界。世界由领域扩张而成,自成一体,若是分出五行,将获小神通;分出阴阳,将获大神通,便是守望。在守望世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魔修的强大缘因于此。
“返祖魔龙,便可进入颠覆之境——以守望世界颠覆别的世界,以自身法则统一别的法则,这一境,便是道成,须莫大机缘方可修成。”
丑姑顿了顿,补充道:“八天妖之首的暗龙,境界划分大致相似,唯有第四境是创世,而非颠覆。”
方泉听罢,心中震撼,自语道:“内在宇宙扩展外在领域,外在领域扩成守望世界,守望世界颠覆别的世界,魔修之路,浩瀚神威。”
梁安亦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开始修炼。
方泉沉吟半晌,忽道:“前辈,昨日你与那心狐妖王大战,说以三声悲鸣争夺先机,以防他使出传承心术和媚术,媚术暂且不提,心术是什么?为何连前辈都如此忌惮?少爷炼出魔火,可以防御心术么?”
方泉提出这个问题,一来担心再次碰到心狐妖王,二来自己也会一门“心术”,便是水月心经,借此一问,好多了解一些。
丑姑面色一凝:“心狐天妖的传承之术,如何不忌惮?别说炼出魔火,即便修成魔躯,也难逃心术攻击。”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双双变色。
丑姑道:“所谓心术,以心灵控制为主,以心灵法术为辅。心狐天妖最擅长心灵控制,先让你心平气和,再与你推心置腹,在他谆谆善诱之下,你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不但如此,他还可以操控你的言行,令你作出违背天理良心之举,包括自残自尽。但若有大智慧,或习得其它妙法神通,并非不能化解,比如我九歌咏世间之情,本身也算心术的一种。”
方泉对比水月心经,心道:“水月心经分‘气势’和‘心术’两篇,气势篇可比拟上位者气息,心术篇可扰乱对手心智,令其自溃,不知水月心经之心术,算心灵控制还是心灵法术?”想了想,问道:“前辈,你方才说的是心灵控制,那什么是心灵法术?”
“心灵法术种类繁多,诸如‘心驰神往’,只须一个念头,便可神游万里,心系关切之人;又好比‘心照不宣’,无须言辞,便能传神达意;还有‘心血来潮’‘随心所欲’‘三心二意’等等。之所以为‘术’,便因这些心法有诸多缺陷,难以修成大道。”
方泉心中一凛:“我的水月心经便只能虚张声势,不能真正伤人。”
梁安听罢,神色忧虑:“心术这么厉害,我若撞见那妖人,岂不还要吃亏?”
丑姑笑道:“施展心术须损耗妖血,从追本溯源到逆练妖血,何其艰辛?你们不必太过担忧,日后遇上,先发制人便是。”
……
马车疾向西行。
丑姑传授魔经后,梁安潜心苦修,即便车行路上也坚持逆练魔火。两日下来,他心性磨砥许多,仿佛沉稳了些,一到晚间,却又恢复顽劣性格。
从霍山要塞到黑石山,原本只有七日车程,不想魂塔救人耽搁一日,到第八日才抵达黑石山脚——不毛城。
不毛城,取义不毛之地,缘因黑石山斩阴阳、避五行,牵连山脚荒芜贫瘠,寸草不生。
三人午时抵达,方泉下车,却见城里熙熙攘攘,放眼望去,尽是车马人流,便道:“这哪里是不毛之地,分明比淮城还要兴旺。”
“嗯?”梁安眉头一皱。
“不不,比淮城还是差点。”
便在这时,一声龙吟响彻天地,街头一阵鼓噪,有人大喊:“是灵冶公子的龙舫!”另一人道:“龙舫?莫不是云龙背负的浮舫?”“是不是,你一看便知。”
方泉心中疑惑,抬眼望天,却见云中一条巨龙,头套银盔,背生金舫,彷如一条活生生的龙舟遨游天际。
“这,这……”方泉倒吸一口凉气,痴痴叫道:“好大的气派!”
梁安也看到天边龙舫,冷哼一声,骂道:“浮夸!”
丑姑却笑道:“灵冶剑炉的龙舫,可不浮夸!头上银盔,乃地藏秘银打造;背上金舫,乃天外鎏金铸成;再加上滇西驯龙——这龙舫之坚固,便是十个道成也破解不了。”
“这,这太厉害了!”方泉再度惊讶,“什么人有如此气派?”
梁安淡淡道:“蠢货,你没听过灵冶剑炉么?”
方泉从灵域西川南下时,师兄讲解大荒风云,曾略有提及,于是道:“我只知灵冶剑炉是人域北国最大势力,具体却不甚明了。”
梁安道:“那你可知殇王烹龙,灵冶炮凤?”
方泉摇摇头,心念一转,回道:“殇王烹龙,当指少爷连续七年屠龙设宴,灵冶炮凤是什么意思?”
梁安摇头,不愿多说。
丑姑笑道:“这一句说的是大荒最出名的纨绔二子:殇王烹龙,指淮王梁安;灵冶炮凤,指灵冶三公子皇甫逸,据闻此人乖张蛮横,糟蹋美人无数,因而得了‘炮凤’之名。”
方泉闻言,偷偷咋舌。
“皇甫逸这烂人,怎比得上我?”梁安神情不悦,过一会儿,沉吟道:“灵冶大公子深居简出,二公子遁走亡域,这龙舫如此浮夸,想必正是三公子皇甫逸了,他从人域前来黑石山,不知所为何事?”
丑姑道:“理会他作甚,我们且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三人走进城中,入眼所见,亭台楼榭,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不毛城寸草不生,但假山石林、盆景绿植应有尽有,原来城中布置了五行生息石与两仪周天阵,自成一体,不受黑石山干扰。
城中熙来攘往,既有土著,亦有各方势力前来凑热闹打秋风,毕竟庚申之夜六十年一度,既有云顶大会,又有帝流浆落下,实乃妖域盛事。
三人寻了几家客店,皆是人满,不得已继续寻找,走了一程,前方拥挤,却见一高台之上挂满擂旗,台上两人生死相搏,台下众人高呼喝彩。
“这里有个擂台!”方泉兴奋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