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吟半晌, 却道:“说起乔大学士,得从云霄妖尊说起,你可知云霄妖尊?”
书生道:“云霄妖尊谁人不知?他是太和以来唯一一个闲杂妖尊,怎么, 他和乔大学士相识?”
“岂止相识, 两人差一点就结为夫妇了……”老者喝一口茶,叹道:“当年之事, 何其轰动?你们这些后生, 竟什么都不知道。”
书生赧道:“还请前辈传教。”
老者道:“云霄妖尊项苍, 幼时验出蛮牛闲杂脉, 本可以安安分分当个‘田司农’, 岂料他冠礼明志, 说要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这,”书生忍不住笑道:“谁不曾年少轻狂,云霄妖尊果然是性情中人。”
老者摇摇头, 正色道:“项苍明志后,孤独求索,踏遍千山万水, 一点一点寻找银月祭司的失落传承, 这一坚持,就是八年时光。”
书生心中一凛:“云霄妖尊志存高远, 身体力行, 小可造次了。”
老者道:“项苍求索的第九个年头,遇见了同样求索银月祭司之秘的乔大学士, 两人一拍即合,从彼此独行到互相依靠。一个是妖族力壮青年,一个是人族温婉美女;一个是出身低微、志存高远的勇士, 一个是书香门第、求知若渴的智者,后人考究这一段故事,也是街头巷尾经久流传的佳话。”
书生听罢,神往道:“千古知音最难觅!二人相遇相知,为同一目的上下求索,实在令人钦慕。”
老者道:“两人互相扶持,协同探索,又过九年,他们壮志未酬,却调制出一种浆药,便是后来的沅水琼浆。此药一经问世,立刻引起轰动,无数潜脉者高价竞购,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二人栖居沅水,潜心研药,从下品到中品,上品,极品,花了整六年时光。这期间,万千潜脉者受惠,受惠者感恩图报,尊项苍为师,拜乔柔为长,自然形成妖域第三大势力——沅水修士。
“项苍与乔柔彼此爱慕,在极品琼浆调制成功后,定下婚约。其时,乔柔三十有六,项苍长她五岁,由今倒算,已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
老者说到这里,忽叹道:“后来的事,就是惨祸了。”
书生听得入神,赶紧问道:“此话怎讲?”
老者道:“黑山沼泽不提,妖域自来只有银月岭和驭兽宗两大势力。沅水修士自成一系,两派明面不动声色,暗地已经十分不满了。尤其驭兽宗,万千潜脉觉醒,无形长了他人气势,灭了自己威风,毕竟驭兽宗上上下下,皆是潜脉。”
书生若有所思,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者回忆片刻,续道:“惨祸就在项苍与乔柔大婚那天,其时二人名动大荒,银月岭和驭兽宗虽有不满,却并未撕破脸皮,仍有妖王、兽师前来参礼,外域名宿即便人未到,也有礼贴发来。那时,十里长湾,张灯结彩,沅水修士,齐齐来贺,即便是天妖少主大婚,也没有如此气派。
“就在新人红裳即将拜堂成亲之际,驭兽宗龙潭首座不期而至,一掌双杀,突兀袭向新人。乔大学士柔弱女子,当场毙命;项苍一身硬骨头,苟延残活。龙潭首座欲再出手,被当场名宿拦了下来。
“那项苍铮铮铁骨,见爱人已死,嚎啕大哭,哭够了,逆血为誓,对龙潭首座道:‘十年之内,取你首级!’首座大笑,说:‘一个闲杂大妖也敢口出狂言,本座等你十年又如何?’说完,驭龙离去。
“一场喜事,血染红堂。
“银月岭对项苍不满,皆因沅水修士自成一体,眼看项苍与驭兽宗撕破脸皮,便乘机招揽。项苍别无他路,唯有投诚,他带领门徒,不登银月岭八主峰,偏偏上了名不见经传的云霄峰。
“此后,他摒弃大志,深入黑山沼泽历练,三年逆血妖魁,五年晋升妖尊,第九年深入龙潭,杀死首座,取首级悬于云霄峭壁,题词曰:燕雀莫自怜,云霄万里高。
“从此,天下闲杂听他号令。”
客堂众人听完这一段故事,唏嘘不已。
那书生向老者拜了一拜,恭敬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学生受教了!”
梁安对云霄妖尊早有耳闻,今日知其详尽,心中钦佩;方泉却对乔大学士之死,扼腕痛惜;丑姑一声轻叹,对梁、方二人道:“我有些乏了,你们留意辰星阁动向,我回房歇息去。”
丑姑离去,方泉问梁安道:“前辈怎么一大早的就要歇息?”
“蠢货!”梁安低低骂了一声,拉他赶回客房,又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看出什么?”
“语冰前辈就是乔大学士啊!”
“什么?”方泉惊乍道:“乔大学士不是死了么?我方才还伤着心呢。”
“你,你好好想想吧!”
方泉略一思索,便觉语冰散人与乔大学士颇多巧合:皆是智者,皆有极品沅水琼浆,宏愿都是探索银月祭司传承。
他想了半天,还是无法断定,便道:“说不定语冰前辈继承乔大学士遗志呢?”
梁安摇摇头:“若语冰前辈明面身份是恒道院大学士,你说的未尝不可能,但她只是一个化形小妖,一个化形小妖何以击退心狐妖王?何以传我魔经?何以被国师看重,将你我托付于她?
“所以她暗地里一定另有身份,这身份昭然若揭,便是恒道院大学士。众所周知,恒道院只收人族,不招异类,语冰前辈既非人族,又是大学士,那么只可能前世为人,后世为妖。
“如此推断,才能解释语冰前辈诸多疑点,以及与乔大学士的诸多巧合。”
方泉越听越糊涂,索性不去想了,问道:“你是说语冰前辈是乔大学士转生?这世上真有转世重生么?”
“转世重生算什么?火族还能死而复生呢!”
方泉听到“火族”二字,这才想起那一日潜行进入龙窖,曾亲眼目睹南离绯玉死而复生,当下便信了几分,看着梁安睿智冷俊的面庞,心中喜欢,由衷赞道:“少爷真聪明!”
梁安怔了怔,温柔笑道:“再说一遍。”
“少爷真聪明!”
“哈哈,乖。”
“要不,我们去问问语冰前辈?”方泉还是不敢确信。
梁安摇摇头:“前辈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等着便是。”
二人玩闹一会儿,想起丑姑吩咐,前往客堂等候辰星阁消息。到傍晚时分,一个清矍男子匆匆赶来,不是辰星阁执事周笙是谁?
清矍男子见着梁安和方泉,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带他前往丑姑厢房,敲门道:“前辈,辰星阁执事来访。”
“进来。”
三人推门进入,清矍男子躬身礼道:“辰星阁周笙,见过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一张竹牌,递给丑姑道:“凭这玉佩,可在黑石山最北坡领取周天帐一顶;这竹牌是宝华商会尊贵令,大荒宝华字号旗下,皆可便宜行事。”
“有劳执事。”丑姑收起玉佩,随意将竹牌交给方泉保管。
清矍男子道:“散人放心,玉佩来路清白,沅水琼浆还须多捂些日子,免得有人牵连关系,推出琼浆来历。”
丑姑笑道:“宝华商会办事周全,替我谢谢阁主了。”
清矍男子离去,丑姑对梁、方二人道:“再过三天便是庚申日,从不毛城到黑石山最北坡还要一日车程,我们明日清晨出发。”
次日一早,一辆大马车从亨顺客店驶出,离开不毛城后,转向北走,近傍晚时分,抵达一座小镇。
三人下车,却见一座秃山连绵起伏,自北向南,共有十八脊十九坡,坡上白斑点点,仔细一看,却是一个个撑起的帐篷。
“这便是黑石山么?那些帐篷想必就是周天帐了。”方泉自顾说着,问丑姑道:“前辈,山上扎帐的都是银月岭和驭兽宗的人么?”
丑姑点点头:“大致如此,也有两派邀请的客人。”
方泉又问:“两天后才是庚申日,他们为何提前上山?”
“一来占据有利地形,二来适应黑石山禁制——便是阴阳不调,五行紊乱。我们也提前上山吧。”
三人进入小镇,有执事前来盘查,丑姑交出玉佩,执事核验后,取出一面帆毡,面无表情道:“这是周天帐,拿好。”
丑姑接过,执事又道:“最北坡地缘黑山沼泽,时有毒雾升起,我有避瘴丹,可保七日平安。登山阶乃生息石奠基而成,可破黑石山禁制,但行走途中亦有周天逆行之险,我有正气丸,可保五日平安。两种丹丸同价,皆是一两灵晶一颗,你们每人两颗,一共六两灵晶。”
梁安闻言,哑然失笑,默默取出灵晶,换回六颗丹丸平分下去。
那执事便笑道:“上山后,尽量在人多地方扎帐,万一有黑山老妖出没,也好互相照应,言尽于此,三位请。”
三人经由指引,越过重重关守,终见一条台阶自下而上攀至黑石山顶峰——便是生息石奠基的登山阶了。
丑姑长呼一口气,对梁安和方泉道:“服下避瘴丹与正气丸,登山时,拾阶而上,否则将受黑石山禁制。”说罢,自行服了丹丸,向前一步,踏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