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皇甫逸漫不经心, 一双铁臂展开,慵懒搭在浴桶边缘,有一种极致张扬的魅力,“我这些美人, 搜罗自南洲北国, 更有奇种异族,个个都是极品。小孩子不审美丑, 不解风情, 就不要胡言乱语了。”
“少主……”同裳急欲分辩, 皇甫逸摆摆手, 却问无衣道:“我这一笔生意做得如何?”
无衣比同裳内敛许多, 笑道:“以《洪荒解构》换取一桶帝流浆, 自然是赚了,但也可能留下隐患,树下大敌。”
皇甫逸嗯哼一声, 淡淡道:“说来听听。”
无衣道:“暗龙少主看起来病怏怏的,实则生机不散,且看他三十年不老便知。《洪荒解构》有穷奇经脉详解, 他花一些时日, 或能激发体内洪荒血脉,获取穷奇传承。一旦如此, 他将成为妖域最强者, 想起今次交易,或许心生不满, 与少主反目成仇。”
“哈哈哈哈……”皇甫逸大笑,“我灵冶剑炉怕什么最强者?再说,我借这一桶帝流浆, 便会炼成六丁皮囊,从此醉生梦死,天下横行!”
原来皇甫逸从人域来此,是为了与暗龙少主做一笔生意——暗龙少主即银月岭暗龙妖尊之子,柏江流。
三十年前,柏江流求取一份极品沅水琼浆,服下后,觉醒洪荒穷奇血脉。可惜穷奇传承已断,他后继无路,竟平白成了一个废人。
柏江流也是心性坚定之人,他暗中求索,四处征集洪荒古经,竟零星整理出穷奇逆修之路,还差一部《洪荒解构》便能有所小成。
然而《洪荒解构》乃恒道院九重楼秘典,便是道成妖尊也求取不来,何况他一个病怏怏的少主?后来打听之下,得知灵冶剑炉与恒道院渊源颇深,三公子皇甫逸正求仙霖炼体,便辗转联络,答应以一壶帝流浆换取《洪荒解构》数日。
岂料皇甫逸狮子大开口,说一壶不够,一桶方可。柏江流迟疑数月,勉强答应,原以为一桶不过数壶,谁知皇甫逸带来一个泡澡浴桶,将一本《洪荒解构》甩他脸上,说灌满浴桶,秘典拱手相让。
柏江流呕血三升,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皇甫逸此刻浸泡的,正是这笔生意赚来的帝流浆——以帝流浆泡澡,可谓前无古人。
说起这皇甫逸,也是个浪荡奇人。
灵冶剑炉继承灵冶天尊道统,嫡系皇甫氏,除剑道外,皆练“三甲金身”。所谓三甲金身,指的是甲子“金刚”、甲寅“正气”、甲辰“神采”,此三甲炼体、炼气、炼神,可修金身法相,炼成不败之体。
这皇甫逸,不修三甲金身,反而炼起“六丁皮囊”。
所谓六丁皮囊,是丁卯“财气”、丁巳“旺火”、丁未“奢华”、丁酉“淫威”、丁戌“富甲”、丁丑“醉生”。此六丁骄奢淫逸,一旦炼成,便有一副极欲皮囊。皮囊不坏,死亦复生,这便是“醉生”奥义——死,不过是一场宿醉而已,隔日便会醉醒生还。
六丁皮囊源自皇甫氏一个浪荡先祖,此人穷奢极欲,尝尽人间滋味,最后堕入空虚,自悟丁亥“梦死”,魂归天命。
皇甫逸极欲皮囊已成,还需仙霖融贯六丁,便以《洪荒解构》换取一桶帝流浆,完成最后修炼。
无衣见皇甫逸大笑,便道:“少主不可轻视洪荒传承……”话未说完,皇甫逸打断道:“不说这些,银月号角被窃一事,你怎么看?”
无衣想了想,沉吟道:“项苍盗取号角,是想找回银月祭司传承。他退出云顶大会,放弃云霄峰,想必已经找到失落传承,只差最后一步了。”
皇甫逸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南州曜城一案,急不得。既然来了妖域,不妨多玩些日子,我亦对银月祭司传承有兴趣。”
同裳一直插不上话,听到此,便道:“少主,你借我缚灵索,我把项苍和岚公子一并抓来献给你。”
皇甫逸嗯哼一声,骂道:“你这滑头,无非是想抓那岚公子而已。”
同裳急道:“少主,你相信我,岚公子比你所有娇娘面首好看百倍千倍……”
“行了,行了!”皇甫逸摆摆手,对无衣、同裳道:“你们去珍宝堂取定魂幡、缚灵索,暗中把项苍抓来,不可引起轰动。”顿一顿,对同裳道:“顺便把岚公子抓来,他若当真是个尤物,我赏你惊魂剑,否则,打烂你屁股!”
……
妖域风起云涌,朱顶镇却静谧依旧。
时近黄昏,天边风云渐重,过一会儿,淅沥沥下起小雨,原本有些昏暗的客院,愈发阴沉起来。
方泉带着两个娃娃在回廊玩耍,一道电光劈过,接着惊雷响起,吓得瘦娃呜呜大哭,抱着方泉道:“怕……怕……”一旁胖娃则咯咯笑道:“不怕……不怕……”
来朱顶镇已有三日,两个娃娃在丑姑调理下,混沌初开,身形也长到一岁有余,能够简单沟通了。
方泉抱起瘦娃,一手指向空中,慢慢道:“闪电,打雷。”
瘦娃便跟着咿呀学语:“闪电,打雷,父亲,饿……”
方泉听到“父亲”二字,心里百般滋味:“瘦娃原是一颗无忧兰草,是我炼化的冰露令其觉醒,又因我强行灌溉帝流浆而化形,算起来,当真如我亲生一般……”
但他无法接受“父亲”这个称呼,捏着瘦娃脸蛋,耐心纠正道:“叫哥哥,哥哥……”
一旁胖娃哇啦哇啦叫道:“叫小哥哥,小哥哥,还有大哥哥。”
胖娃说的小哥哥,指方泉;大哥哥,指梁安。
胖娃乃异世奇虫,天性机灵,好奇心重,成长也较瘦娃快了许多。他哇啦哇啦叫一阵,拉着方泉衣角道:“小哥哥,吃,讲故事。”
胖娃最喜欢听故事。
正好瘦娃饿了,方泉便道:“好,吃,讲故事。”一手抱起一个娃娃,向后院厨房走去。
便在这时,梁安走来,方泉分出一个娃娃给他,问道:“少爷练完功了?”
梁安点点头:“逆练魔火太辛苦了,一会儿给我按按肩。”
“好。”方泉沉吟半晌,又问:“语冰前辈怎样了?”
梁安道:“等了三日,云霄妖尊还未到来,显然出了什么意外,语冰前辈越发忧虑了。”
方泉点点头,叹道:“但愿云霄妖尊平安归来。”
……
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南离绯玉终于看到熟悉的村口。
“回家了……可是,我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
他将自己隐藏斗篷之下,踟蹰许久,终于迈进村中。他看到村口放牧的暴躁老头,记得自己火烧牛尾,气得老头哇哇大叫;看到黄瓦白墙、飞檐斗拱的学府,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琅琅书声;看到平安祠,老幼妇孺虔诚祈愿;看到宗武堂,少年俊才砥砺修行……
最后,他看到自家门口,看到门口挂起的雀翎。
他没来由松了一口气——门口挂雀翎,意味着爹娘去魔焰山狩猎了。
他辗转游走,不知不觉来到一个荒芜的山头,山头之上,垒着一座小小坟墓。
祺真之墓。
南离绯玉被火蛇咬中,瘫痪在魔焰山,祺真来救他,二人雾中迷路,最后还是族长救了他们。
自那以后,祺真成了南离绯玉的小跟班,南离绯玉也乐意带着他,并教他火族心法,两人度过了一段无忧时光。
再后来,从别的村落搬来一户人家,家中有个漂亮小女孩,叫沐沐。
沐沐喜欢南离绯玉,南离绯玉也喜欢沐沐。沐沐的到来,并未影响到祺真,他还是那个快乐的小跟班,直到有一天,南离绯玉对他说:“不要跟着我了,沐沐不喜欢。”
祺真怔住了,茫然道:“不跟着哥哥跟谁?”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喜欢跟着哥哥啊……”
“不行,沐沐不喜欢,再说,你总要长大,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那我远远地跟着哥哥,行吗?求,求你了……”
南离绯玉看着祺真惨白的小脸,一声叹息。
自那以后,南离绯玉的身边只有沐沐,他们一起嬉闹,一起念书,一起修行,一起冒险……然而,在南离绯玉眼角余光里,在他不经意的一瞥间,总会看到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这身影要不躲在角落,要不藏在暗处,只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他,绝不上前打扰。
时间久了,南离绯玉也不堪忍受,他找来祺真,一字一顿道:“不要再跟着我。”
祺真低下了头。
从此,祺真闭门不出,只偶尔躲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痴痴望着门外的世界。
十二岁那年,南离绯玉涅槃失败,躺在床上奄奄将死。沐沐心中悲痛,一个人闯进祺真家里,哭道:“祺真,你有心火是不是?把心火献给绯玉哥哥,这样才能救他!”
祺真动容,痴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
雨又下了三天,朱顶镇一直笼罩阴云之中。
梁安晨起修炼鸩尾鞭法,吃过早茶又开始逆练魔火,半日下来,着实有些辛苦。他放松休息一会儿,走进外院,两个娃娃在回廊玩耍,方泉正在一旁小亭子里看护。
两个娃娃已长到三岁大小,瘦娃清纯秀气,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胖娃虎头虎脑,一双眼珠子却极为灵动,常常对着一草一木、甚至一块石头发呆,问他做什么,他便说:“好奇。”
梁安悄悄走到方泉背后,乘他不注意时,猛一拍他肩膀。
方泉惊乍转身,叫道:“少爷,可吓死我了。”其实他早知梁安来了,假装惊乍,是不忍拂他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