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这一段故事, 无不感叹,方泉道:“所以前辈就借轮回之法重生了?”
乔柔摇摇头:“并非如此,我是借生死之道转世的。”
方泉一脸困惑,乔柔道:“麻衣女子赠我轮回之法, 本是好意, 但若入了轮回,前世阅历尽失, 我悉心推导的银月祭司传承线索, 岂不也跟着烟消云散?”
“前辈意思是……”
“在那九年中, 我不但解开麻衣女子的裹足布, 还推算出远古神庙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方法。若入轮回, 我前生白走一遭, 来世还会忘记苍哥……”乔柔看了一眼项苍,眼中满是深情,“我不想忘记苍哥。”
项苍却叹了一口气, 有些沉重道:“可是你这样……”
乔柔摇摇头,打断道:“所以我不入轮回,反借生死之道转世。”
方泉又问:“生死与轮回有何区别, 便是可以保留前世记忆么?”
乔柔道:“生死之道只损天命, 不消因果,所以前世记忆不忘;轮回之道则是夙世因、今生果, 不损天命, 前世业力一笔勾销。
“这世间,生死之道集大成者, 莫过于孤山道尊。孤山道尊著《苟生》,论不死、涅槃、焕生、永恒,整编七十二种转世之法, 三千世界,无出其右。
“诸般转世之法,最末乘是夺舍,我便是夺了一只轻蝉幼虫之躯,转世重生。”
乔柔一手捏印,一手扪心。印为“消业印”,扪心表示有愧,毕竟夺舍是恶业,遭人唾弃。
原来乔柔决定不入轮回后,便想着如何转世。她读过《苟生》,其中七十二种转世方法,在当时情境下,唯夺舍可行。
夺人舍乃禁忌,且危险,只有夺蒙昧野兽之舍,才相对安全。
夺兽舍,即重生为妖。寻常妖物化形,若无机缘,最快也要五百年修炼。乔柔等不及,神魂带着玉玲珑游走,避开罡风煞气,寻一只轻蝉幼虫夺舍下去。
轻蝉天命有三次蜕变,只须在地底蛰伏十七年,便可借蜕变之机化为人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化形办法。
乔柔夺舍的幼虫埋藏一片林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雨润过,夏花开过,秋风扫过,冬雪覆过。地底冰冷漆黑,连日夜交替都无法感知,乔柔算不清时日,只能在无尽黑暗中等待破土之日到来。
在漫长等待中,她凝练妖气,通三关,开九窍,反复钻研《九歌》技艺,即便无琴,九歌诸般妙法皆稔熟于心。与此同时,前世阅过、却无法修行的奥术神通,她捡一些便宜快捷的悉心领悟。
熬到第十七个年头,便在她蜕变化形时,一股阴煞之气入体。乔柔受到惊吓,蜕变未竟,气机已过,落下一张丑脸,一身邪毒。
她破土而出,有感于夏虫之身,自号语冰散人。
她返回沅水故居,却见那里荒芜已久,大宅小院布满禁阵,一打听,才知自己死后故事。
……
乔柔毙命红堂,项苍悲愤欲绝,对龙潭首座道:“十年之内,取你首级!”首座大笑:“一个闲杂大妖也敢口出狂言,本座等你十年又如何?”
银月岭见项苍与驭兽宗撕破脸皮,乘机招揽。项苍别无他路,唯有投诚,他带领门徒,不登银月岭八主峰,偏偏上了名不见经传的云霄峰。
他摒弃大志,深入黑山沼泽历练,三年逆血妖魁,五年晋升妖尊,第九年深入龙潭,杀死首座,取首级悬于云霄峭壁,题词曰:燕雀莫自怜,云霄万里高。
从此天下闲杂,听他号令。
……
乔柔转世后,欲寻项苍,稍一打听,便知项苍在黑山沼泽狩猎——这是云顶大会惯例,提前半年深入黑山沼泽,根据与会者猎杀原始妖皇数量分出第一轮胜负,要到庚申夜才能返回。
她听闻消息,破了故居禁阵,在里面徘徊数日,取一些早年求索路上发现的零碎宝物,特别取了一颗黑珍珠,匆匆离开沅水。
乔柔说到这里,长呼一口气,缓道:“我阴煞入体,落下一身邪毒,须龙髓方可缓解。我一边寻找真龙,一边了解大荒近年风云异事,稍一打听,便知烹龙之宴,进而得知淮城囚有真龙。于是我孤身前往殇域,在淮城,侥幸认识禹木国师,如愿得到一滴龙髓。”
梁安召唤魔窟,引发淮城变乱,乔柔适逢其会,以绛金玉露化解饥饿嚎叫,以赤子祭心逼迫雾魔自投罗网,以琴韵驱走梦魇。在后来相处中,她见梁、方二人仿佛不知自己在淮城所作所为,这时说来,便简单略过。
方泉听完整个故事,略一沉吟,不可思议道:“前辈化形后返回故居,项前辈却在黑山沼泽狩猎——这么算来,前辈是几个月前才化形成人的?”
乔柔笑道:“准确说来,我化形至今不足三个月。”
梁、方二人对望一眼,想到三个月前语冰前辈还在冰冷地底,心中震骇不已。
众人沉默少倾,梁安道:“两位前辈,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项苍哈哈一笑:“不忙,我们且在朱顶镇消遣些日子,一旦走出此镇,便是艰难险阻,再无安宁。”
……
祺真被南离绯玉拒绝,从此闭门不出,只偶尔躲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痴痴望着门外世界。
十二岁那年,南离绯玉涅槃失败,躺在床上奄奄将死。沐沐心中悲痛,一个人闯进祺真家里,哭道:“祺真,你有心火是不是?把心火献给绯玉哥哥,这样才能救他!”
祺真动容,痴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傻孩子,为什么要把心火祭献给我?这样会死的,你不知道么?”
南离绯玉看着祺真坟墓,心中充满愧疚。他拔掉墓上荒草,又挖来泥土,将坟墓修葺一番,昏昏倒在一旁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醒来时,天色已晚,四周黑压压一片。南离绯玉撑起身子,遥望村落,见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便对着坟墓道:“祺真,哥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披好斗篷,将自己脸面遮住,一步一步走回村中。
家门口的雀翎消失不见,爹娘已经狩猎归来。他思亲心切,原想推门进入,就在伸手一刹那,犹豫了。
“当初我不听劝告,执意走出歧门,娘一定伤透了心……”他摸摸脸上疤痕,心中更是情怯,“今日我心火丢失,修为全废,还带着一身灼伤,爹娘若是看见,岂非更加难过?”
他踟蹰许久,终究不敢推门进入,深深叹了一口气,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等我找到答案,一定回来看你们!”
南离绯玉起身,疾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座宗祠,供奉神鸾,叫火神祠。火族修行,从点燃心火到涅槃,都在火神祠的指引下完成。
老族长就在火神祠中。
当南离绯玉掀起斗篷那一刻,老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形容憔悴、满脸疤痕的晚来客,就是当年聪明伶俐、光彩照人的天才少年?
“族长……我,我丢失了心火……”南离绯玉跪在族长面前。
老族长怔了半晌,一声叹息:“我千叮万嘱,绝不能丢失心火,丢失心火会遭神鸾诅咒,会成为遗弃者……”
“族长,我知道,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火已经炼入灵墟,为何还是会丢失?”
老族长扶起南离绯玉,叹道:“你把前因后果,仔细说我听听。”
南离绯玉沉吟半晌,想起那日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想起他背负自己到崎园旧楼养伤,想起他给自己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想起他燃檀香以养神、摆鲜花以悦目,想起他守在自己床前、扶额小憩……
“事情是这样的……”南离绯玉娓娓道来,说了将尽一盏茶时间,最后道:“烹龙之宴上,我与那岚公子对决,才知岚公子就是那个蒙面少年。我以梵天焚地的招式与他同归于尽,岂料他对我并无杀心,若非我心火丢失,只怕岚公子早已死于火中……”
南离绯玉说完,疑惑问道:“族长,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火为什么会丢失?”
老族长沉默良久,叹道:“若非你在认出岚公子身份那一刻敞开了心扉,何以至此?”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动了。”
……
朱顶镇,天气晴好。
梁安在厢房逆练魔火;项苍自爆妖丹,正在调理康复;方泉独坐院中,不远处,两个娃娃围着乔柔戏耍。
“人生不耐消磨,若岁月一直如今日这般悠闲,该多好。”
从朱顶镇到极东远古神庙,想起即将到来的艰难险阻,方泉无声一叹,他取出一个玉简,心神浸入其中,细细推究起来。
这玉简叫做《惑音》,乃乔柔所赠。
原来方泉顿悟“似是而非”小神通,可借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遮掩本我,但在声音语调上仍有暴露,乔柔便赠他《惑音》秘术,正好解决这个问题。
《惑音》变化真声,可比拟男女音色,有清脆、沙哑、温润、雄浑、呢喃、吟唱等多种腔调,还有腹语、风鸣、山呼、水应等离奇技法,是人域下九流伶人祖师的秘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