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崔长戎将毒牙刺入方泉心胸时, 项苍与乔柔各自叹息;梁安原本从容,此时面色一变。
须知毒牙乃天下至阴之物,一旦被其怨力锁定,通常只有血肉中毒、灵魂穿刺的下场, 这一次却例外了。
方泉遇刺, 面不改色,甚至淡淡一笑, 当着崔长戎的面, 伸出两指夹出胸前匕首, 稍一吐劲, 便将匕首捏成两段, 弃入深渊。
崔长戎震骇无以复加, 仓惶道:“虚实之道,堕落神术……”
原来便在匕首刺入时,方泉使出摇光诀的“浮光掠影”——与神奇术融合之后的“浮光掠影”。
当日黑石山上, 灵冶双子无故挑衅。同裳持剑攻击,方泉以“浮光掠影”幻出假象,真身闪烁至别处, 暂且躲过一击。
不料同裳第二招袭来, 剑影自成气势,封锁时空。方泉再以浮光掠影逃遁, 却只能幻出假象, 无法闪烁真身。
这一经历让方泉犹有后怕,一旦对手锁定时空, “浮光掠影”便失去作用。所以他进入融合境后,最先推演的,便是这一招救命心法。
“浮光掠影”以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凝成“假象”, 同时真身闪烁至别处;与神奇术融合后,“真身”不再闪烁,而与“假象”重叠,形成真假一体、虚实混合形态——便是崔长戎口中的“虚实之道”。
真假一体、虚实混合,毒牙刺入的是“假象”,真身则以腐朽术侵蚀毒牙,再伸出两指轻松捏断——便是所谓的“堕落神术”。
不但崔长戎震骇,项苍与乔柔同样震骇;梁安不免欢欣鼓舞,重又鼓噪起来。
方才交手,方泉使了两次神奇术,耗去二十一点冰菁之芒,他心中略急,对崔长戎道:“让你两招了,第三招,继续。”
崔长戎飞身掠起,与方泉拉开距离后,重新审视对手。
“你到底是何人?”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寻思策略。
方泉心急,便道:“啰嗦什么?不打滚回去!”
“你!”崔长戎到底是成名妖尊,何以忍受一个小辈呵斥?他目露凶光,双手合印,一股苍凉之意在他双掌之间拉扯,须臾结成气旋,越聚越大。
这是“死亡缠绕”,以自身生机为代价,乃衰亡传承最强神通。
项苍神色一凛,叹道:“这一招太狠,还是我上吧……”
乔柔却道:“不忙,岚公子还未祭出锦囊,说明尚有余力。”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飞掣车中,岚公子不惧衰亡之力的情景。
方泉见崔长戎这般架势,眉头一皱,随即发现灵台中的黑鱼摆一摆尾巴,似乎急不可待的样子,心念道:“黑鱼应当喜欢衰亡之力,不然先前也不会吸走,且先看看再说。”
正想时,崔长戎一声呵叱,瞬间苍老,掌间气旋聚成风暴,疾袭方泉。
方泉内视灵台,见黑鱼愈发欢欣,心道:“我且受这一击,当真遇险,我还有后招可用。”他漂浮不动,任凭风暴来袭。
崔长戎已从精壮青年化作一个枯瘦老人,见方泉不闪不避,嘿嘿笑道:“如此托大,活该你命丧于此。”岂料风暴袭去,被一股晦涩之力吞噬,须臾消弥于无形。
方泉丝毫无损,反而多了一丝神采;崔长戎见罢,吐出一口老血。
“死亡缠绕”自然是被黑鱼灵识吸走,个中原因,依旧成谜。
方泉见三招已过,淡淡道:“该我出招了。”左手捏印,右掌前推,彷如观想时看到的凶神,此印一旦使出,周天煞气如臂使指。
他心念一动,又道:“锻剑。”便见滔天凶焰窜起,一股股煞气互逐扭曲,在凶焰中恣意燃烧、反复炼化,须臾锻成一柄长剑。
崔长戎反思先前战斗,发现方泉道韵之中只有压迫而无煞气,正怀疑他无法凝煞,见此情景,幻想破灭——这长剑便是煞气炼成!一念至此,压力倍增,不得已摇身一变,化作一条百丈翼蛇,扑腾着翅膀,一边严守以待,一边伺机而动。
方泉持剑跃起,暗运水月心经心术篇,汲全身之力使出兰花剑舞棘心境最强一击——兰艾同焚。
这一招原本惨烈,在水月心经加持下,惨烈更甚,且具备了真正道韵。
那翼蛇见方泉挟翻滚煞气,掀滔天凶焰,秉无上道韵,持灭世神兵,即便返古祖兽,也忍不住浑身战栗,他连一巴掌都避不开,如何避得过兰艾同焚?
崔长戎一生修炼,经历无数胜负荣辱、生死危机,每一战皆酣畅淋漓,唯独这一次最为憋屈。他见方泉持剑袭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夜寂寂,绝望无期。
方泉一剑抵住翼蛇额中,冷冷道:“念你修行不易,放过一马,滚!”
翼蛇原本绝望,听到此,心思又活络起来,一双灵瞳开合,见方泉心气略虚,但并无恐惧,只得按下心思。
“还不快滚!”方泉使出兰艾同焚,冰菁之芒急剧消耗,快要撑不下去了。
翼蛇听出他话中急切,便想拖延,眼睛一轮,却见方泉腰间锦囊,时时蠕动,散发一种特殊血腥煞气。
“这,这是凶犼血虱!”他返古祖兽,嗅觉灵敏许多,顿时辨出血气来源,“难怪项苍能从太古翼蛇手下逃脱,原来是有凶犼血虱!”
他无心恋战,双翅一振,化作一缕幽影遁去。
方泉松一口气,放下长剑,正待转身,忽觉一阵心悸,一股强烈危机如潮水般袭来。他无暇细想,祭出后招,便是玄牝李果的“李代桃僵”术,这一招可将任何攻击转嫁于傀儡,从而躲过一劫。
便在他使出“李代桃僵”时,一点幽光倏忽而至,瞬间击中他的眉心。
一旁乔柔惊道:“毒液诅咒!”
项苍神色一凛,周身气势大涨,喝道:“堂堂妖尊,无耻偷袭,你若不服,出来再战!”
梁安怔了怔,显然还未搞清状况。
原来翼蛇遁去后,犹不甘心,将颌中毒液啐出,化作诅咒攻击方泉。诅咒术无视虚实之道,不像毒牙匕首,可直接诅咒本人,管你真假虚实。
却不料诅咒成功,方泉仍然淡定漂浮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翼蛇终于死心,害怕方泉放出血虱,彻底遁走。
这一战终于结束,方泉飞回众人身边,将锦囊摘下还给乔柔,拱手道:“幸不辱命,侥幸过关。”说着取下吊坠,欲归还飞廉妖血。
乔柔却摆摆手:“你既已观想到飞廉传承,便留下吊坠,权当馈礼。”
方泉也不推辞,谢过项苍与乔柔,又对梁安道:“此番消耗太甚,我已无力再战,前方艰难险阻,请恕我力不从心。”
梁安惊道:“你又要走了么?”
方泉点点头,不再解释,飞身遁走。他急切离去,一来不想浪费冰菁之芒,二来使出“李代桃僵”后,飞掣车中的傀儡化身已经消亡,再不变回平日模样,恐怕难以解释。
他一边遁走,一边以血引诀将体内飞廉血气逼至吊坠红玉,再寻一个无人之地,将霓裳变化为轻裘,又偷偷潜行折返。
回来时,众人犹在车外,他松一口气,潜行上了飞掣车,重新变回平日模样。
方泉从车中探出头,乔柔恰巧看见,便道:“我们且回飞掣车再说。”
原来乔柔识得玄牝李果,自然也知“李代桃僵”,她心知车中傀儡已经消亡,这才东拉西扯,故意拖延时间;这时见方泉潜行折返,便不再拖延,与众人一并返回车中。
项苍与乔柔先行,见到方泉,点头示意。
梁安稍后,一上车就大呼小叫:“阿泉,你可看到岚公子威风了?”不等方泉作答,自顾说道:“你不知他有多厉害!天罡地煞为我所用,妙法神通信手拈来。往日看他白衣飘袂、天外飞仙,今日却是血染漆衫、黑暗主宰。那一句‘岚蔽天日,煞起山河’,只听得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方泉不等他聒噪完毕,淡淡道:“再厉害,也不会像我一般给你端茶倒水、服侍你日常起居……”
梁安怔道:“我看你是嫉妒他,方才也不拜见一下,还敢翻白眼。”
“山鸡不敢高攀凤凰。”
梁安懵住,不懂方泉为何无理取闹,呆了半晌,才道:“今日高兴,不跟你争了。”
便在这时,一股血腥煞气弥漫,却是乔柔拆开手中锦囊,取出一张血符——血煞之气正是血符挥散出来。
梁、方二人一怔,方泉道:“这锦囊中不是凶犼血虱么?怎么是一张血符?”
乔柔笑道:“凶犼血虱极难捕获,有一只已是十分难得,岂敢奢求两只?我不过是采集血虱之血,制一张符箓吓唬翼蛇妖尊罢了。”
“可是……”方泉莫名有些后怕。
乔柔解释道:“岚公子毕竟年轻,我须给他对战翼蛇妖尊的底气。这锦囊之物,与其说是血虱,不如说是底气。更重要的是,翼蛇妖尊有一招秘术叫做‘恐惧寄生’,可将一缕神念寄生对手恐惧之中,十分难缠,与他对战,万万不可露怯。岚公子凭此锦囊,至少多一分底气,少一分怯懦。”
方泉闻言,心中升起一股凉意,却听项苍道:“还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