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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病理医道

作者:法华未雨 当前章节: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7:30

老人闻言一怔:“什么?乔大学士才来不久?”沉吟半晌, 忽道:“我懂了……”

这老人正是广陵真人,精通病理医术,是炉香会判院长老。几日前,宫飞花造访炉香会总坛, 告知乔柔转世重生, 并当着五院十九长老之面,发起夺炉挑战。

“夺炉”乃会内传统, 可从病理、医道、丹术、药论四个方面对“灵炉”发起挑战, 一旦成功, 则可剥夺封号, 成为新的“灵炉”。

然而宫飞花欲以上万平民神魂作注, 这显然有违炉香会“仁心仁术”宗旨。广陵真人极力反对, 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许久, 费了好大一番口舌。

宫飞花在会内是“天炉”,在会外却是银月岭幻雉妖尊,岂容一个判院长老聒噪?于是以银月岭控制下的药草流通施压, 终于逼迫炉香会屈服。

宫飞花欲报广陵真人反对之仇, 点名要他做“夺炉”判官,并诱骗他吃了一颗“梦幻丹”, 再以浮世神通, 让广陵真人历经弹指百年之苦,将一个中年学究磨成华发老人, 甚至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广陵真人讲完这一段故事, 众人皆唏嘘。

方泉道:“这幻雉妖尊,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梁安幽幽叹道:“鸡就是鸡,永远比不上真凤凰。”

方泉闻言,眉头一皱。

乔柔对广陵真人道:“我已接下夺炉挑战,宫飞花说镇中有瘟疫,不知现下疫情如何?有多少人感染。”

广陵真人摇摇头:“此镇暂无瘟疫,不过百年之前,宫飞花说了一句‘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前半句当暗指我不该反对多事,后半句估摸与夺炉挑战有关,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乔柔眉目轻颦,忽道:“瘟疫在那吃桃子的小童身上。”

方泉想起来时路上,一群孩童够不着桃子,却有一个小童向自己求助,最后吃了一口桃子,心道:“莫非病从口入是这个意思?”一念至此,忙道:“我去找找那孩子。”

梁安亦道:“我也去。”

乔柔点点头,须臾又摇头,对项苍道:“苍哥,你去吧,也不知这浮世里有没有其它危险。”

项苍二话没说,立刻走出益寿堂。

乔柔看了看铺里药架,一共三十六虫、七十二草,正是夺炉之战常用考题纲目——即瘟疫和解药都从这一百零八虫草调制得出,超出此范围,不论挑战者还是被挑战者,皆属违规。

乔柔沉吟半晌,对广陵真人道:“烦请真人制一个玄明丸,我等若被感染,至少能及时察觉。”

广陵真人点头称是,不一会儿,香丸制成,置入炉中点燃,便有一股清香徐徐扩散。这清香便是“玄明之气”,闻此气味者,不论感染何种瘟疫,都会印堂发黑,从而能及时发觉,尽早治疗。

过不久,项苍抱着一个昏迷孩童返回。那孩童甫一进门,印堂便有一股黑气。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心道:“果然是这孩童感染了瘟疫。”

乔柔见孩童已然昏迷,急忙上前把脉,过了好久,才道:“是常见的天罹疫,由络石砂、芎穷叶、腐骨、羊角粉、灯笼虫调制,但在炮制时,加入了幻光草,致使此疫千变万化——换言之,破解此疫并非药理难题,而是如何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亦是个行家,闻言眉头一皱:“由此看来,宫飞花萃取幻光草的手法十分高明。一种药草,竟萃出万千药性,说起来,已远超一百零八虫草纲目,却又在规则之内。我不喜此人,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法。”

乔柔点点头,沉吟道:“此疫一个时辰传染十人,两个时辰传染百人,三个时辰传染万人。除非一个时辰内靶中配方,否则一旦传染开来,人人疫情皆不相同,断无可能以一种配方治愈所有人。”

方泉闻言,寻思:“不如以雪地冰蚕试试。”运诀内视,见冰蚕仍在寒茧之中,又想:“庚申夜结出寒茧后,冰蚕一直藏在茧里,连内视都无法窥探,不知这虫子在里面怎样了。”

好在他运诀催促,冰蚕依然有所反馈,以前是吐丝,现下是一缕冰韵。

有广陵真人在,他不敢以内劲驱散药物的方式糊弄人,偷偷握住小童的手,将一缕冰韵引入小童体内,立刻觉察一股玄奥之力阻挠。

“这玄奥之力好似我体内的同生咒……”

方泉初入淮府那日,被林总管下了同生咒,他当时便以冰蚕丝治愈,可惜诅咒并非皮骨脏腑之伤,冰蚕丝完全无效,今日遇到相同情形,忍不住问道:“语冰前辈,天罹疫中可有诅咒之力?”

乔柔点点头:“这瘟疫中有一味腐骨茼,此草生于怨骨堆中,又名戾草,一旦入药,便拥有诅咒之力,不然何以叫做天罹?”

方泉道:“晚辈会一些医术,但只能治愈皮骨脏腑之伤,若有诅咒,便无能为力了。”

乔柔并不意外:“这是灵炉之争,本该我来接受挑战。”沉吟良久,叹道:“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这题当真有些麻烦。”说着,软软靠在一张椅子上,以手扶额,慢慢合上双眼。

众人皆知她在思考,不敢惊扰,默默守候一旁。

浮世里真真切切,有人声粥粥,有车辇滚滚,有轻风惹树叶,有虫蝶逗花芯。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逐渐西移,慢慢消瘦,已快要没入阴影之中。

时光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乔柔睁开眼,叹道:“来不及了,试试再说。”对广陵真人道:“苍耳子一颗、北水参一只、青黛三钱、枸骨叶两片、关白子一两、断脊草一株。”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药炉。

广陵真人也不含糊,须臾备好了药。

乔柔左手捏诀,右手握住苍耳子,心念一动,便见五色流光从她指间溢出,缓缓落入药炉。

广陵真人微微点头:“以流云法萃取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五种药性,皆属阴,和天罹疫中的络石砂相克。”

乔柔依法施为,分别萃取北水参、青黛、枸骨叶、关白子四种药物三十二类药性,与天罹疫其它药物相克;最后取出断脊草,指间划过一道清风,便见一缕飘忽不定的青气缓缓落入炉中。

广陵真人见罢,惊讶道:“清风变式?”

乔柔点点头:“断脊草柔弱无骨,见风摇摆,临危叛乱,以清风变式萃出它的飘摇灵性,或能靶中万千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叹道:“以不定应万变,恐怕只有清风变式可行。可你这变式只有七八百风向,与幻光草千万变化相比,远远不够。”

乔柔道:“没办法,时间紧迫,只能增大一些几率。”

她说罢,一手持炉,一手捏诀,轻喝一声“凝”,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一个玉瓶,缓缓倒入小童口中。

众人紧张万分,这药液若能治愈小童,皆大欢喜;若不能,则时光已逝,瘟疫将进一步扩散。

那小童仍在昏迷,喝下药液后,缓缓睁开眼,不过少倾,又无力合上。

乔柔按住小童脉搏,摇头道:“失败了。”

便在这时,方泉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住。梁安看他一眼,惊叫道:“阿泉印堂发黑,也感染了!”说时,一把握住方泉的手。

方泉心下一凛,没来得及反应,却见项苍印堂也有一团黑气,脱口叫道:“项前辈也感染了。”

众人面面相觑,呼吸之间,多了两人感染。

乔柔一声叹息,对方泉道:“你不必担心,时间足够的话,清风变式可以靶中你体内天罹疫……”顿了顿,丝毫没在意项苍,自顾说道:“可是靶中你一人,其他人怎么办?”

方泉不知如何应对,只道:“前辈不要急,慢慢来。”

乔柔缓缓摇头,将案上香炉托起,递给项苍道:“苍哥,镇上当有其他人感染,借玄明之气把他们全部找来。”

项苍一手接过香炉,一手捋捋乔柔额前乱发,宽慰道:“别急,慢慢来。”

乔柔看着他,点了点头。

项苍再次出门,乔柔则看着昏迷的小童陷入沉思。过不久,项苍带回八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一脸疑惑,犹不知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人见着广陵真人,便道:“老医官儿,这外来客说我们身染重疾,却不知是什么病?”

广陵真人含糊应道:“不算大病,却有点小麻烦,你们到我院子里候着便是。”说着推开内门,将这些病人赶入后院。

又过半晌,乔柔从深思中回神,单手捏诀,在小童心井、玉堂两处穴位轻轻一拍,便见一缕血气从小童眉心渗出。

乔柔一张口,将血气吸入腹中,同时印堂发黑,自己也染上了天罹疫。

项苍见罢,担心道:“柔儿,你这是何必……”原来乔柔以身试毒,将瘟疫吸入自己体内。

不等项苍说完,乔柔摆摆手,盘膝入定,再次进入冥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乔柔睁开眼,微笑道:“有办法了!”转头对广陵真人道:“酢浆草一株、白蔹一颗、营实墙蘼三钱、白棘二两、紫葳二两。”

广陵真人取药完毕,乔柔仍以流云法萃取药性。须臾,她一声轻叱,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口中,印堂黑气肉眼可见消散。

方泉见罢,惊喜叫道:“前辈,你治愈了?”余人也纷纷询问,乔柔先是看了项苍一眼,再笑道:“治愈了。”

众人皆兴奋,广陵真人却眉头紧锁,沉吟道:“酢浆草新陈,白蔹代谢,营实墙蘼生死,白棘肉骨,紫葳则是温养——五味药草皆为焕生药性,乔大学士走的莫非是脱胎换骨的路子?”

“真人猜得不错。”乔柔笑一笑,“我借蝉转世,天命中有三次蜕变,每次蜕变皆脱胎换骨,灵感因此得来。然而,脱胎换骨并不容易,须有天命本性,寻常肉身自然不行。好在天罹疫感染后,只损三阴二阳,即太阴脾经、少阴心经、太阴肺经、少阳太虚经、太阳三焦经,只需用药物洗涮三阴二阳,便可代谢疫毒,焕发新生。”

广陵真人略一沉吟,叹道:“道理浅显,可要洗涮三阴二阳,须调和药理阴阳二性,多一厘不行,少一毫白费,也只有调出沅水琼浆的乔大学士方可做到。”

乔柔道:“真人谬赞,还请真人再取十份药草,乘时间还够,我尽快炼出药液,化解这一场危机。”

广陵真人点点头,须臾取药完毕。乔柔依法施为,不一会儿,炼出十份浆药。

项苍与方泉各服一份浆药,体内疫毒尽除,印堂黑气不久便散。广陵真人又从后院招来其他病人,先前几人服药后,印堂黑气须臾消散——最后一人,却出了一个惊天意外。

最后一人乃一樵夫,面色蜡黄,形容消瘦。乔柔初看,便知他有胸痹,即血淤、气滞、痰浊、寒凝。乔柔没甚在意,心想着只要治好他的疫症便可。岂料这樵夫服药之后,一个跟头栽倒,不但全身抽搐,面色紫黑,连呼吸心跳亦有渐弱渐止迹象。

众人大惊,乔柔急忙把脉,继而面色一变,失声道:“这不可能!”

广陵真人亦来把脉,过一会儿,惊骇道:“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众人疑惑时,却见彼此印堂发黑,药铺所有人重新染上瘟疫。最先染疾的小童一口气不畅,抽搐几下,口吐黄水而死。接着是那樵夫,倒地后,呼吸心跳渐弱渐止,亦是吐一口黄水死去。

众人皆惊恐,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不自觉靠在一起,也开始慌张起来。

乔柔急道:“苦芍茶可缓解疫毒,请广陵真人煮一锅备用。”转头对项苍道:“苍哥,去看一看外面情况如何。”又对梁、方二人道:“运气调息,从少阴心经入,先后流转太阴脾经、少阳太虚经、太阴肺经,从太阳三焦经出,运转三次,可保暂时平安。”

梁安和方泉急忙照做,药铺里其他病人惊慌道:“医……医官儿,我们怎么办?”

乔柔道:“别急,先压下病情再说。”取出一匣银针,单手捏诀,轻喝一声“去”,便见银光闪闪,余下七人中庭、上脘各扎一根银针。

不一会儿,项苍归来,沉声道:“镇中疫情爆发,约莫七成人感染,两成人死亡。”

乔柔面色再变,在药铺里来回踱步,急切道:“这不可能!”

项苍道:“柔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柔平复心绪,过一会儿,才道:“最后病死的樵夫,来此之前服了几味药草。那些药草与我解药相生相克,竟将天罹疫生出异变,比原来繁复数倍,已损及全身经脉,再不能以洗涮三阴二阳之法治愈。”

“此事太过巧合。”广陵真人一边熬茶,一边道:“那樵夫原本患有胸痹,寻常方子无非是苦参、白术、天南星三位主药。我探脉之后,发现他心悸怔忡、经脉失司,结合其它症状,显然服了鸡血藤、益母草、水蛭、王不留行——这完全不合胸痹治愈之法。更奇的是,这几味主药与乔大学士解药严丝合缝,药性、药理、剂量没有毫厘偏差,这才相生相克,令天罹疫异变复杂。”

众人听闻,皆感惊奇,项苍道:“莫不是宫飞花猜出了柔儿解药?所以才安排这一出?”

乔柔摇摇头:“不可能!洗涮三阴二阳只是大思路,具体可行方法有上十种,她怎知我用哪一种?”

便在这时,药铺外头嘈杂声起,却是小镇里长带了许多病人前来求医。那里长一进药铺,悲戚哭道:“老医官儿,镇里突发瘟疫,已经死了四百多人啊……”

广陵真人叹道:“老哥急不得,我们正在想办法。”

“如何不急?听说城里也染上瘟疫,死人更多,连城主大人都病倒了。”

乔柔闻言,面沉如水,淡淡道:“真人将苦芍茶分下去,其它的,我来解决!”说罢,正襟危坐,取出蕉叶长琴,十指轻抚弦上,一只彩蝶幻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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