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趟旅程中有什么事是阮绛有所预料的,那必然是关于梦的部分。
倒也不是说一定会做些带有寓意的,而是必定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先开始,他仍是有点冷,但睡觉总不能还穿着外套,只能往张仪怀里钻。床小,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张仪半侧着身,吐息热热地呼在他前额上,睡着的倒是快。
好不容易,阮绛熬睡着了,却又开始做梦。梦里是驱不走的稠白雾气,身体也又沉又冷。阮绛听到一个女孩在唱歌,用着异族的语言、长而婉转的调子。他认真地听了会儿,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寻觅,脚下突然一空,顿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眼,喘了几口气发现张仪把自己搂太紧了,大抵是因为这个才做了噩梦。阮绛稍微往上挪了挪,把张仪垫在自己脑袋下的那条胳膊放好,小声嘟囔说:“也不知道自己抽走胳膊,明天要麻得不会打弯儿了……”
正说着,飘渺的音调蓦地从窗缝吹了进来。断断续续的低沉声音,阮绛愣了几秒钟。
窗外怎么有女人在哭?
他后背一寒,慢慢起身下床。张仪还在熟睡中,阮绛犹豫须臾,悄悄登上鞋子挪到了窗边。他鬼鬼祟祟蹲在地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微弱月光下溪水潺潺,有个穿着蓝布苗服的女孩两脚踩进水中,正捂着脸哭。她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灰白而模糊的颜色,捂着脸边哭边顺着河道往村外走。女孩哭得很伤心,她往前走出了百米远,拐过身子又往回走,到了最开始所站的位置时,继续转身朝村外,反反复复。
阮绛头皮都麻了,他不敢站起来,猫着腰溜回床前,用气音匆忙唤道:“张仪!张仪——快醒醒,外面有个人!”
张仪先是蹙眉,睁开眼就被蹲在床边的阮绛吓了一跳,他整个人猛顿,然后长出了口气,“靠,老婆你吓死我了……”
“你赶紧过来!”阮绛急死了,压着嗓子晃他,“窗户外面他妈的有个小女孩!”
还没见着真人,冷不丁又被吓住了。张仪蹬上鞋和阮绛一起挪到窗下,他先做了番心理准备,这才朝外看。溪水中,那女孩子又走到了百米开外,阮绛看了片刻,差点没压住声音,“不对啊,她怎么不来回转了!她应该拐回来了啊——”
“追!”还没来得及反应,张仪拽起阮绛,起身直接就往楼下冲。十几秒钟出到屋外的功夫,女孩身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呜咽倒是又轻又尖,仍随着风往回飘。
张仪攥着阮绛的手,两人顺着河岸狂奔,那女孩的背影愈发影影绰绰,甚至开始像要融化似的晃动起来。张仪咬牙,拼了老命跑得更快。
“我操!”
他手上猛一扽,人差点歪倒,心也随着手上突如其来的劲儿悬到最高!回头,阮绛人扑进了水里,张仪下意识一拽,勉强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大声道:“摔到哪儿没有!”
“没事!”阮绛大声回,“我操!她人没了——”
只顾盯着她,根本没注意路,阮绛脚下沾了水的石块儿一滑,把他人也连带着滑进了水中。眼前花了,女孩的背影也花了,下一刻她凭空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中,像是一缕轻烟。
阮绛爬起来,心里突然比湿透了的身上还冷:四周黑到看不清楚脚下的路,那女孩在几百米开外,怎么会能一眼就看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