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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家长这件事被温鸿玉形容得很可怕,但徐朗月虽然紧张,也还不至于被他吓到,白了他一眼道:“比起你,说不定温叔叔对我还更和蔼呢。”
温鸿玉微笑,这倒是真的。
温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五,温鸿玉算是他的小儿子,还有没有更小的弟弟不好说,毕竟温家不像徐家那般伉俪情深,老爷子原配去得早,此后杀伐狠辣的手段和风流滥情的秉性同样出名。
按理说在他这个年纪,保养得宜的话还远远不到要让权的地步,然而温老爷子年轻时太争勇斗狠,受过重伤,这两年精神不济,身体大不如前,后辈们自然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他就是不想放权,也得找个压得住阵的代理人。
比老虎更难对付的是一头病虎,病却未死,谁也不知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使出杀手锏,只好日日悬心。
正是因此,温鸿玉才不得不伪装出十成十的孝心和忠顺,否则不足以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
但温老爷子在外人——尤其是徐朗月这样地位微妙,未来很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外人面前,倒是十分谦和有礼的。徐朗月从小就对温叔叔观感不错,每次见面都会被摸摸头,夸奖一番。
这也是温鸿玉怀疑徐朗月告密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徐朗月所说,自己那个喜怒莫测的爹还真有可能重视起来,毕竟自己和一个alpha谈恋爱这件事大大违背了他对自己的安排。
但这也并不代表当有利益冲突发生时,温老爷子会对徐朗月手下留情。
徐朗月倒是看得开,随意一握温鸿玉的手:“到时候要是真的挨打,你也得挡在我前面!”
温鸿玉欠了欠身,亲自开门请小少爷下车:“敢不从命。”
一回到本家,温鸿玉便装得十成十温润儒雅,不管见了什么人都能笑得如沐春风,如果不是徐朗月事先做了功课,恐怕真会以为这些人全是他的挚爱亲朋。
他们牵着手进门,小少爷毕竟还有点紧张,极力克制着想往他身后躲的冲动,给自己壮胆道:“万一你也有什么前女友啦,喜欢你又没得到回应的妹妹啦之类的,会不会忽然冲上来扇我一耳光?我还是先抓着你吧,等会儿也好推你一把。”
温鸿玉没想到他是说真的,失笑道:“你想多了,我更喜欢男人——”想到康念,他到底意难平,竟有几分刻毒的自嘲,“何况我交往过的人都头脑清楚得很,分手后各奔前程,绝不会在旧爱身上浪费时间。”
徐朗月喉头滚动,眼睛亮晶晶地到处窥看,温鸿玉被他抓着,也只能放慢步调:“三少爷,你怎么忽然这么胆小?”
徐朗月有点纠结:“怎么跟你形容呢……我是不怕被人威胁之类的,但我很怕被亲戚们轮番问候啊!就是那种过年回家的感觉,你懂吗?”
小少爷长得可爱,又从小少见生人,所以每到逢年过节,亲戚们见了他都像见了个活宝贝,挨个搂到怀里揉搓一番,再问问最近吃了什么药,感叹一番他这么聪明,生得却单薄可怜,简直是林黛玉进贾府无限重演,他实在是深为畏惧。
温鸿玉刚开始也烦,尤其他的亲戚还比徐朗月的亲戚更多了一层虚情假意,但自从跟着康念学会了笑脸迎人,他就永远是那个“最优秀的温家子弟”,活在别人的敬畏目光当中,早遗忘了这种琐碎而温暖的感觉。
温鸿玉是想保证不会有人敢打扰他,但前阵子他们秀恩爱秀得太过火,眼下人人都擦亮了眼睛,要看出他们是不是在演戏,徐朗月顿时身陷漩涡,光是认人就认了半个小时,哀怨无比地偷偷瞟温鸿玉,合十向他求救。
温鸿玉知道他们这是捡软的捏,看时机差不多,便笑吟吟加入对话:“等会儿开了晚饭再聊不迟,朗月还没去见过父亲,我先带他过去。”
徐朗月这才长出一口气,腿脚都软了,手更是直接黏在了温鸿玉背上,像是恨不得整只猫都趴上去,懒洋洋被他驮着走。
温鸿玉现在衣兜里也会常备一瓶徐朗月惯用的喷雾,不等小少爷自己摸索,便顺手对着他喷了喷:“好点没有?”
“啊——嚏!”徐朗月正是快要犯头晕的时候,遂夸了温鸿玉一句:“好多了,你时机把握得很准嘛!不愧是叫‘红玉’,真有做大丫鬟的天赋。”
说来奇怪,初次见面他这么调侃,温鸿玉结结实实咬了他一口,但今天小少爷没心没肺地又顺嘴说出来,温鸿玉反而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也许徐朗月真的只是觉得这个梗很有趣,当时他也不过才十七岁,是自己反应太过度了。
温鸿玉皱了皱眉,压抑下心头怪异的愧疚感,只随意地应和着笑了几声。
温老爷子正在自家凿出的池边钓鱼。
徐朗月走近时,看见一位微微伛偻着身子的老先生靠在长椅上,白色遮阳帽掩住了大半张脸,湖面平静,风和日丽,他像是等太久等倦了,正在小憩。
他身边坐着一名戴着对讲机耳麦的男子,明显是护卫,右脸有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身材瘦削精干,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二人,似乎要用眼神扫描一下他们有没有携带可疑物品。
温鸿玉大概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即使他是儿子也不能免于被审查,对护卫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施施然走到温老爷子身边,恭敬地唤了声:“父亲,朗月来了。”
徐朗月却还没习惯这种目光,被这名看起来久经沙场的护卫一盯,只觉浑身不舒服,大太阳下也如芒在背。
然而温老爷子已经笑着坐了起来,对他招手:“哟,这可是稀客,快过来坐!”
一旦温老爷子睁开眼,缓缓挺直身子,方才和蔼而无害的老人形象便被打破,虽然他已满头花白,但一双眼仍然有神,如豹瞳虎目,择人而噬。
但在徐朗月面前,他多少收敛了些,只絮絮聊些家常,还教徐朗月钓鱼。
徐朗月小时候也陪徐父和长辈们钓过鱼,遂主动接过钓竿,聊起了鱼经:“刚才来的时候这家伙还吓唬我,说您要揍我呢。”
温老爷子呵呵一笑:“你从小就是最乖最懂事的,不像我这些儿子,个顶个闹心,我揍他们还说得过去,揍你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徐朗月打趣道:“这可说不准,说不定您有一百零八条军规等着新儿媳,我都吓得喘不过气了。”
温老爷子大笑:“都是鸿玉这张嘴!他四嫂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正赶上打猎,我年纪大了,没看见人,只看见奔马,射偏了准头,从此他可就有说嘴的了!”
徐朗月笑眯眯,只当不知道这位出身平平、不得温老爷子喜欢的四夫人没多久就和温四爷离了婚,也不知道是被迫,还是知难而退:“这么说来该打的还是他,我可揍不动,您帮我教训他一顿!”
温老爷子颔首:“这就帮你!”说罢真作势要拿鱼竿抽打温鸿玉,一时众人都笑了,“正好我也有事要交代他,朗月先帮我看着这一池的鱼,打小儿你爹就说你是个小福星,帮他摸牌一准能胡,今天我也试试你的气运。”
温鸿玉上前扶温老爷子起身,温老爷子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身侧的护卫:“这是你五哥,也是跟随我的老人了。”
温五亦恭敬起身,笑称不敢,但神态却很怡然自若。
之前温鸿玉特别向徐朗月介绍过此人:“温奇行五,是被收养的孤儿,他义父当年替老头子保驾护航,老头子重伤那次不幸牺牲,培养的孤儿们为了这个位子抢破了头,这些年老头子冷眼看着,终于提拔出了一个他,能得老头子信任可不容易,现在也没人称呼他本名了,都称呼一声五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头子亲生的。别人你可以不用管,对他还是礼让为上。”
徐朗月本来觉得温鸿玉的嘱咐多余,但真面对温五时却总觉得很不舒服,下意识想回避此人的眼神,很难表现出足够的礼貌。
小少爷并不是以貌取人者,但他的伤疤的确让徐朗月心中隐隐不安,已闻到鼻端浓浓的血腥味——
这一定是个和自己三观合不来的人。
徐父徐母虽然也是生意人,可却是学者起家,书生气十足,生意做得也不如温家大,胜在创新,所以徐朗月在家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老爷子温言嘱咐,让他多看顾徐朗月,温五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笑吟吟同徐朗月握手,神态十分随和,让徐朗月怀疑自己刚才闻到的血腥味都是幻觉。
温鸿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身前,特意交代了一句:“五哥别见怪,朗月对别人的信息素比较敏感,第一次见面最好离他远点儿,不然小少爷在咱们这儿昏过去,我可不好对大舅哥交代!”
徐朗月今天带着项圈,刚才又用了“无色”,是以温鸿玉并没有通过信息素感受到任何不安的情绪波动,他会察觉到徐朗月的状态,完全是因为他一直无意识地用余光关注着小少爷的动静。
然而两人都没发觉这点,只是被温鸿玉这么一隔,不用被温五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徐朗月顿时舒服多了,也没计较这小心眼子的家伙又在内涵二哥。
老爷子也点了点头:“是,朗月这病可怜,就连我也是从小见过他,他才敢接近我。”又对温鸿玉道,“徐家的二小子是个有能耐的,既然大舅子教训你,你且忍着吧!”
徐朗月陪着笑了几声,气氛一片和乐,温鸿玉和老爷子去书房谈话,温五也很知分寸地离徐朗月远了些,徐朗月这才长舒一口气,开始钓鱼。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温鸿玉表现得很可靠的缘故,小福星一个高兴,大展神力,接连钓上了好几条大胖鱼,看得温五都啧啧称奇。
同时。
温鸿玉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正看到老爷子最信任的副手也在,心知有大事,笑着打了声招呼:“谭叔叔。”
他眼前这位戴着金边眼镜,看似温和的中年男人,职衔上说起来只是一位秘书,但却和温五同样是温老爷子的左膀右臂,同时替温老爷子处理着见不得光的事务,所有温氏子弟都知道,他传达的话绝对百分百代表了温老爷子的意志。
老爷子注意到儿子的警惕,笑了笑,用力一拍他肩膀:“你最近做得不错,朗月那孩子看起来对你颇有好感。”
温鸿玉还没来得及客气两句,老爷子略一沉吟,紧接着便问道:“他的研究进行得如何了?”
温鸿玉心下冷笑一声,病虎到底是老了,再没有稳坐钓鱼台的耐心,失之急切:“还没订婚,我没过问太多。”
老爷子面上立刻浮现出不喜,谭秘书推了推眼镜,笑着解围道:“徐三少人很机灵,现在贸然过问,的确会引起他的警惕。”
温鸿玉谦恭地低头,并不为自己辩驳。
倒是老爷子明白过来,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算得用,只好将就着些:“你可不要怪我老糊涂。”
“您想到哪儿去了。”温鸿玉笑得暖意盎然,任谁看了都以为他从不记仇。
老爷子也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糖的好手,指了指谭秘书,沉声道:“今天喊你来,就是让你谭叔做个见证,只要你能顺利吞并徐氏,掌握朗月的研究成果,下一任当家人的位子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