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
裴秋闻言顿了一下，疑惑地站起身来，“兔子？”
邱逸见他站起来有些莫名，余光一瞥，见到正朝这边走来的顾轩，微微蹙起眉。余下叶书和江支彦一脸不解的看着三人脸色怪异。
“哟，今天的午饭吃这么好呀。”顾轩走近，先是朝江支彦和叶书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邱逸身旁，继续笑道：“现在的下人都这么没规矩的么？”
裴秋听罢乜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邱逸见了连忙轻轻拉了一把裴秋的手，皱着眉头示意他收敛点。
裴秋本就没心思朝顾轩做什么，见小少爷如此在意更是不想做什么，当即偏身过去要和祝安宁了解情况。
“啧，这不是兔肉吗？”刚走到小姑娘身边，就听见身后传来顾轩惊讶的声音，还带着着厌恶，道：“没想到裴先生还对兔肉有研究啊？”
还没等裴秋开口，邱逸接话道：“……兔肉？”
语气带着些茫然，余下的是裴秋听不懂的情绪。
“什么兔肉？”裴秋看着顾轩筷子夹的菜，回头看了眼祝安宁。
“这菜是你做的，你不知道这是兔肉？”顾轩笑着问道。
裴秋听罢皱了下眉，他昨晚才喂过那两个小家伙，应该是不会出事才对。
“我不知道。”他中餐才学半年，先不说他没见过兔肉，他养着大哥和小弟就根本不可能会去接触兔肉。
“…可是这兔肉不是先生您拿出来的吗？”祝安宁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
“……”裴秋愣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邱逸，这小少爷正满脸震惊的看过来。
那表情有些好笑，裴秋看了两秒突然笑了笑。
再看一眼顾轩，那人脸上少了他预想的得意，倒是多了一些怜悯。
裴秋想了想，朝邱逸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和我说话了？”
有些突兀，邱逸还来不及收拾脸上的神情，僵硬着答道：“…没有。”
裴秋继续问道：“大哥和小弟没了，你打算怎么对我？”
“……”邱逸看着裴秋没什么表情的脸，疑惑着眯起眼，许久才道：“你真的拿它们做菜？”
裴秋笑道：“是。我把它们剥皮抽骨，剁成肉块来做菜给你吃。”
话音落罢，邱逸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表情一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我知道你怕兔子，但是你……怎么能……”
“……”裴秋看着邱逸那张悲恸的脸，实在忍不住，感觉下一秒会笑出来，他连忙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
“你怎么能……下得去手？”邱逸皱紧了眉头，脸上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裴秋和他对视着，感受到那人的情绪，微微怔了怔。
原来，小少爷是真的难受。
可这不是他们设计出来的后果吗？
他难受什么？他有什么好难受的？！
“你忘了吗？”裴秋垂下眼，低声道：“我是你们家培养的杀手，杀兔子算什么？”
忘了吗？
邱逸抬头看了一眼天，万里无云，只是有风，风刮着眼睛，疼得很。
他知道了，知道这人自暴自弃，知道……这兔子为什么死了。
邱逸伸筷子夹了些菜到碗里，缓了缓才淡声道：“回房去跪着。”
穿了新衣服的裴秋其实好看了许多，他今天还刻意整理了头发，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几岁，他听见邱逸的话，耳朵习惯性的抖了抖，然后低着头轻声问道：“邱逸，你要怎么对我？”
邱逸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微微笑道：“打断你的腿，折断你的手，可以的话我还想剥你一层皮。”
顺着侧脸的边线看过去可以看到邱逸那双上挑的眉梢，裴秋“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屋里走。
经过祝安宁的时候，裴秋看了她一眼，微微勾着嘴角笑了下，温柔道：“再见。”
祝安宁一愣，目光随着男人的背影渐渐黯淡。
刚回过神又听见那高高在上的男人嗤笑着对顾先生说话。
“完事了？”
顾先生笑眯眯的摸摸那少爷的头发，轻轻道：“我晓得你伤心了。”
“不过让他跪着安分点，伤心什么？”少爷轻哼一声，继续招呼客人。
客人好像也没甚反应，或许见识的太多，眉眼尽是了然的神色。
只不过…
祝安宁垂下眼，想起裴先生的那声再见。
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像个笨蛋一样，将温柔给予伤害他的人。
明明就什么都得不到。
……
跪在房间的地上，湿冷从膝盖传来，骨头硌得生疼。裴秋长久一个姿势，直到邱逸进来他还是最开始跪下的姿势。低着头，头发被窗口穿进的风吹得柔软起来。
右眼跳了跳，裴秋这才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哑着嗓子轻轻喊了声，“邱逸。”
换来男人干脆的一脚。
非常干脆，用力的一脚。
踹得裴秋整个人砸在了地上，还没爬起来，又被重重踢了一脚在背心。
邱逸想起了上一次这么对待裴秋的时候，裴秋掉了眼泪，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他低头去拧裴秋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抚在手上，像是这个男人少许温柔的眼神。
可现在没有，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有他的倒影，可仔细瞧了又是缥缈。
“你还要拧断我脖子吗？”裴秋突然开口道。
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只是被揪着头发有些疼得皱眉。
邱逸冷哼一声，起身抬脚踏上了裴秋的心口。
“叶书也冷血得很呢，一句话也没帮你说。”
新衣服被踩脏了，裴秋轻轻抖了抖，笑道：“你要他说什么呢？你要他说……裴秋是个喜欢你喜欢得要命的可怜虫，你同情同情他吧，不过杀了你两只兔子，早点送他去死吧哈哈哈……咳……”
踢在心口的脚力将裴秋疼得整个人缩了起来。
他疼，他疼死了。
“你还想死？”邱逸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神经质的笑起来，“你不是喜欢我吗？死了还怎么喜欢我？啊？”
“……”裴秋捂着心口蜷缩起来。
他还是疼，心口太疼了，怎么捂都疼。
“你缩着干什么？你不是我们家培养的杀手么？不是厉害着么？”邱逸挑着眉，眉梢一展温柔的风情，笑眯眯的将裴秋的手握在手上，“你看看这双整天杀人的手，一点也不好看，全是茧。”
裴秋愣了一下，听到骨头闷响的折断声。
他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痛楚才从指尖传来。
都说十指连心，他那小少爷一下子折断了他三根手指。
这种意识冲进大脑里，裴秋挣扎了一下，被邱逸一巴掌掴摔了回去。
裴秋的脸贴在地上，手被攥在邱逸手里，邱逸不许他动，他只好解释道：“心，心疼……要，要捂着……”
邱逸厌恶的看着从裴秋脸上流下的血，那是从他刚扇巴掌手上的戒指划破的伤痕里流出来的。
他讨厌裴秋总是心疼，所以他恨恨的骂道：“一颗心才多大，能有多疼，疼不死你。”
裴秋动了动没被折断的手指，挠了挠邱逸的手心，低声笑道：“里面装了你，很疼…”
小少爷很久之前问过他，秋秋的一颗心脏能分成几份呢？
分出一份放在少爷身上，再分出一份还是放在少爷身上。
那分成几份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一颗装满少爷的心。
……
“你最近倒是忙得很，把我关在这里…”靳九溪笑眯眯的穿着底裤坐在窗台上，光裸的两条大腿在台沿下晃荡，“当真也不来管一管我。”
要真说起来，管也不管这言论是胡搅蛮缠。邱斐轻笑一声，耸肩道：“可别闹什么跳楼的桥段，九溪，太幼稚的人总是没有好报应的。”
“就像那个天真的裴秋，我听说他现在……啧。”话音掩了下去，邱斐伸手将窗台上坐着的男人抱了下来，调戏般的亲了一口再将人往沙发上一扔，“我那个弟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刚愎自用这点不大好。”
靳九溪撑着沙发垫子，扬了下眉，嗤笑道：“那你可把你弟弟看得真重。”
窗户敞着，有风吹进来。
邱斐单手撑着把人压住，神色散漫道：“怎么会，给他历练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让他好过是另一回事。”
……
血液灌进眼睛里是什么感觉呢。
裴秋睁着眼睛仔细看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其实看不大清楚了，男人打得他满脸都是血，血蒙住眼睛的颜色带着些暖色。
刚刚的一巴掌，把他嘴里的血打得吐了出来，额头上的血又沿着灌进了眼睛里。
裴秋想，也没什么感觉，就是疼。
“哑巴了？”邱逸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拧住他脖子，冷笑道：“我好像没让你闭嘴啊。”
“咳咳…”裴秋闻言，不想他不开心，试图张了张口，却引来一阵急促的咳嗽。感觉喉咙里有什么往上涌，裴秋挣扎着抬手捂嘴，咳嗽带着他整个身子都在抖，“唔……咳咳……”
有红色的东西沾染在手上。
邱逸见了勾了下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来。
裴秋看了一眼手心里咳出的血，清清淡淡的将血抹在了自己的衣服上，完了才对邱逸笑道：“不咳了，邱逸想听我说什么。”
“……”
顿了顿。
邱逸此刻的表情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垂着眼一脸的不开心。
裴秋右手的手指动一动就钻心的疼，左手又因为染了血，怕邱逸嫌弃，只好抬起右手来，拿手背蹭了蹭邱逸的下巴。
“不要不开心了。”
邱逸低着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才会开心呢。”裴秋疼得厉害，没有力气支撑，只好把手放回去，“你想我做什么，即便我做了，你也皱着眉。”
你想我认错，我就认错了。
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那是我的事。”邱逸松开拧住他的手，改成抱着这个男人。
他将脸埋进男人的胸前，感受着那透着一丝暖意的地方，突然湿了眼眶。
“不要你管。”
窗外是渐入夜晚的景色。
冷空气灌进脖子，裴秋动了动身子，邱逸抱着他，像小孩子偷拿糖果被发现之后，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不管。”裴秋闷声道，他被压着，呼吸很不舒服，“我管不了，你的事，当然是你自己来管。”
“你喜欢谁，爱谁，想要和谁度过这一生。”
“以后也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谁也管不了。”
话语里泛着一丝疲倦，邱逸听出来了，所以他抬起脸来看裴秋。
这人真是会说好听的话，他想。
分明知道他最讨厌他的笑，可他每天都对着他笑。
到了现在还是那副笑容。
难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就像小丑一样吗？
自以为是的悲恸付出，其实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僵而不死，看起来分外贪心。
“你的意思是你放弃了对我的喜欢和束缚？”邱逸伸手将人抱起来，温柔的放到床上，眉眼间尽是愉快的神色。
床头的小灯被打开，暖光的灯光落在脸上，干涸的血迹呈现暗红色，被邱逸轻轻舔舐了一口。
“秋秋的血是甜的。”
灯光落进眼睛里，裴秋眯着眼，轻声道：“嗯。”
“像加了糖的咖啡。”换了个场地依旧坐在他身上的男人笑着道，还舔了舔嘴角，活脱脱一只餍足的猫。
裴秋瞥了下窗外的夜色，笑了。
“加了糖的咖啡，冷掉就是酸的。”
酸掉的咖啡就该倒掉了。
如果不小心喝到了会诅咒这个给他加糖的人，简直是害人性命。
裴秋想到这里不由发出一声轻笑，他的血啊，他的血……
已经冷掉了。
偏偏这害它冷掉的人还不自知的说着甜。
“我有没有说过，你和红色搭配在一起很好看。”邱逸伸手解他的衣服，脸上的神情也许在暖热灯光的衬托下算得上温和。
“没有。”裴秋笑，“你只有今天说过我好看。”
“我看过你对梁青笑。”邱逸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秋闻言继续笑，“是的，他说他喜欢我。”
邱逸抚摸他肋骨的手顿了顿，“那你为什么不和他走？”
裴秋抬眼看了邱逸冷笑的嘴角一眼，有些倦怠的合上眼，“我不喜欢他……唔！”
邱逸调整了姿势，伸手揉揉右手手肘，笑眯眯的给裴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道：“你瞧瞧你这骨头，凸出来这么多，我给你抚平了多好。”
裴秋疼得连嘴唇都在抖，缓了缓才回神。
邱逸抬手又对着他第二根肋骨砸下去。
“……”
“疼吗？”
裴秋伸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同那少爷说，“疼，疼得我现在想把你推下去在床上滚两圈。”
“哦，好啊。”第三根。
裴秋整个人疼得抽了一下，被折断的右手手指和左手完好的手指一般攥紧了床单。
邱逸摸摸他的脸，从他身上起来站到一边，大发慈悲道：“你滚吧，我看着。”
你滚吧。
痛楚麻木着神经，所谓的麻木哪里是无法感知？裴秋想，麻木里的痛楚就像是愈发升起的高山。
他朦胧的听成了邱逸叫他滚。
滚去哪里呢？裴秋动了动手臂，肋骨断了，动一动身子就要痛得背过气。
“……你，你不是让我答应你……”
断断续续的，终究是要挣扎着起身。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开你吗？”
右手软绵绵的垂着，左手撑着枕头，将头猛地靠向床头，裴秋重重喘了一口气。
那是多久以前呢？
因为一个小小的过敏住院，惹得小少爷那般反应。还提出了一个答应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的要求。
虽然晓得那是假的，不过拿来当他如今拒不离开的筹码也好。
无非不过一个不要·脸。
邱逸显然已经忘了这回事，眼睛里显出茫然的情绪。看到裴秋艰难的呼吸着，嘴角挂着的血流慢慢往下滴，他皱了下眉头，露出有些慌张的神色，不过一瞬间，又敛了神色。
“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裴秋吞咽了喉咙里上涌的血，抬高下巴去看邱逸，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嗯，我不走。”
“你走我就把你腿骨头一点点敲碎。”
“不走。”裴秋笑着重复道：“不走啊，能去哪里呢。”
邱逸一副了然的高傲模样，亲了裴秋嘴角一口，尝了些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笑得格外满意道：“可不是，离了我你都活不下去。”
怎么说呢。
裴秋望着他心上那宝贝儿，虽然笑意徘徊于心头，但是却被哀意占了上风。
他静静的看着邱逸，看了好一会儿，像个垂死的病人，缓缓阖上了眼。
“处理好了？”
将染了血的衣服丢在垃圾桶里，刚抬眼就见顾轩从门外走进来。
邱逸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看起来气得很啊。顾轩笑着伸手摸了摸邱逸的脸，叹了口气道：“你和你父亲很像。”
嗤笑声传来，邱逸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不是和我母亲像么？不然怎么能让你喜欢。”
顾轩收回手，淡声道：“夫人对我有恩，她让我照顾好你，所以裴秋是非除不可。”
“关他什么事？”邱逸冷笑。
顾轩冷淡道：“他囚禁你三年，最是不该。”
“……”
“只要有一点对你不利的想法都不能姑息。”
邱逸愣了一下，“那如果我喜欢他呢？”
闻言，顾轩猛地抬眼看他，良久，叹道：“你忘了吗？你向我说过，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他，你说你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