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清醒些,裴秋不愿睁眼。
感觉有人在擦拭他的眼角,他也不愿动。
难道又哭了么?
“你倒是对他好,打得人半死再给他擦擦血。”
“谁让他要招惹我。”
邱逸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裴秋在脑海中想象出小少爷说这话的模样,想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心间又像是锥刺般疼痛。
罢了。
再晚一些的时候,裴秋清醒着睁开眼,看到了趴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裴秋抬起左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男人翘起来的头发。
这让裴秋想起小时候大哥给他讲的一个故事——从前呢,村子里住了两户大姓人家,有权有势,人人都要拿他们来比较。他们俩家各有子女一双,双方为了共同利益便达成结亲的共识。
结局听起来实在很美好,两家人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了一辈子。
裴秋后来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同靳九溪讲过一回,靳九溪嘲笑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当真信那个狗屁的童话结局?
是啊,狗屁的童话结局。
真正的结局分明是一方的男子苦恋着另一方的男子,到最后痴痴缠缠也不过是看着自己的妹妹同他爱的人合卺。
他恨吗?
他一点也不恨,到死也没恨过。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裴秋心想,以前想过,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再想过一遍,终究是想了个透彻。
哪里不恨,分明是恨透了,恨进了骨子里,到死都恨。
可是也爱,爱进了心脏的每一处,最后淹没了恨,透进了全身。
翘起的头发微微晃了晃,裴秋忍痛将手猛地抽了回来,眨眼间便对上了邱逸带着水气的眼。
刚睡醒还有些茫然的邱逸望着他,愣了几秒突然冷下脸,漠声道:“没死就赶紧起来。”
恨呐。
裴秋心里苦笑,嘴上难得的嘲讽道:“不然,您再来几下,给我个痛快?”
邱逸听罢皱起眉,突然伸手拽了裴秋的衣领往上提,语气恶声恶气道:“起来!不是给你睡了这么久吗?”
裴秋任由他扯,身上的伤口尽数喧嚣着疼痛,混杂着他的满心不甘,他冷淡的扫了一眼邱逸满是怒火的眼睛,倏地笑了。
“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求你在我死之后给我找块好地埋了,行么?”
话音落罢,裴秋感觉揪着自己的手松了力,他猛地倒回床上,断掉的肋骨戳到了胸腔,一口血咳在了枕头上。
像朵难看的花,裴秋笑着想。
“你现在死了我就把你尸体剁成一节一节拿出去喂狗!”邱逸抬腿对着裴秋的膝盖猛踹了一脚,他看起来好像气急败坏,想要再踢一脚。
细微的电流声传入耳中,邱逸顿了下,平息了心中的怨气。
“…手机在哪?”
邱逸微微侧头瞥了眼窗边的办公桌,突兀的问道。
裴秋一口血卡在喉咙里,还没反应过来邱逸说的是什么整个人就被掀下床。
浑身上下的伤与痛砸在地上,裴秋后背猛地抽搐了一阵,视线范围及到邱逸身上,只见那人掀开床铺,将压在床垫底下的手机给翻了出来。
裴秋见他拿着手机,沉着脸翻着手机里面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阴沉,偶尔瞥到裴秋身上的眼神像是在冒火。
“你还在跟靳九溪联系啊?”邱逸笑着道,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很扭曲。
“嗯。”裴秋平静道。
邱逸猛地踹了他一脚,几乎是咒骂道:“你他妈简直贱得没边了!他当初联合我骗你你都忘了?”
裴秋疼的一缩,笑道:“咳…是啊,可是真正骗我最多的不是你吗?我还爱你呢……哈哈哈哈哈和他联系又如何?”
“他比得上我吗?”邱逸蹲下身,眼神阴鸷的盯着裴秋笑意盈盈的眼睛,扬手将手机砸了过去,“还有,那个阿梨是个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要给你发去B市的路线,你要逃走吗?”
“……”裴秋睁不开眼,被蹭过的眼球痛得厉害,眼前一片湿热,他有些慌张的挣扎起来,费力的用左手抓住一个衣角,被人猛地一巴掌带到地上,愣了一下,裴秋松开了手。
“没想到我才几天没上.你,你就开始出去勾引人,还打算往外跑……”邱逸伸手塞进他衣服里,一阵揉掐,手下动作狠厉,见裴秋微微发抖,他冷笑道:“看来这双腿留着也没用啊。”
……
靳九溪一路闯红灯回了邱家,刚到门口就被顾轩拦住了,对上对方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靳九溪不耐烦的直接骂了句滚开,侧身就往屋内跑。
他刚刚给裴秋打了个电话,结果被按掉了。
裴秋一般不会不接他电话,除非是出了事。
“九溪呀,你等等再跑,现在去也没用,少爷正发火呢。”顾轩好脾气的跟上来,边说边从后腰处拿了把枪顶在了靳九溪脑门上。
靳九溪微顿,冷冷扫了顾轩一眼,嗤笑道:“拿开。”
顾轩笑眯眯的看着他,“少爷正处理事呢。”
靳九溪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了顾轩的手冷声问道:“裴秋这次又做错了什么?”
顾轩也不在意,枪拿在手上端详了一阵子才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杀了少爷两只兔子做菜。”
“兔子?”靳九溪脑海里回想起裴秋老是在微信跟他说的那两只兔子,微微皱起眉。
“可不是。”顾轩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急促的惨叫,侧身瞥了一眼邱逸卧室的那扇窗户,突然笑了。
靳九溪也听见了那声惨叫,当下变了脸,就要往里冲,顾轩也不拦他了,跟着他后面慢慢的往里走。
……
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呢?
分明已经够努力了,还是要被诅咒着“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除了没有快一些去死,他好像也没犯多大罪。
可总有人要告诉他,清清楚楚的指着他的心脏道:“你根本活不好,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生他的女人是这样,丢掉他的大哥是这样,背叛他的朋友是这样,他爱着的人也是这样。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我当初在那个家就应该掐死你。”邱逸身旁是折断的木头架子,平日里拿来挂衣服的,生生被他砸在了裴秋的左腿上折成了两截。
裴秋眼睛满是温热,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重重的喘息着,仿佛可以缓解多少痛楚似的。
邱逸听着他的喘息声,抬脚踢踢裴秋不停抽搐的身子,不尽兴的拿鞋尖捻了捻那已经是扭曲模样的左腿。
裴秋痛苦的揪紧了自己的衣角,喉咙里卡出半声哽咽来,他揪得实在太用力了,连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一边做婊.子一边还要立牌坊,你当真是技超于人啊。”邱逸扬眉笑道,随手将断木丢在了一边,他站着低头望裴秋,望着这个男人痛苦的颤抖,嘴角流下的血染红了一片脖颈,想必是胸腔里的伤又加剧了。
“而且,秋秋啊,你不是说不敢爱我了吗?怎么又厚着脸皮缠上来了呢?”邱逸心底生着一股怨恨,他望着裴秋眼角淌下的血…泪?愣了几秒,冷笑道:“当真是把你养太好了,血多得要从眼睛里淌下来。”
耳朵里混着些耳鸣的杂音。
裴秋混混沌沌的想,看来是要瞎了,现在连眼睛都流出血来,是天看他太过痴缠这小少爷么?好让他失了再看一眼那人的机会。
挣扎着睁开眼睛,裴秋入眼就是邱逸笑得温柔的面容。
“看你闭着眼睛只晓得抽搐的样子,我当你是要死了。”邱逸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给他擦擦眼角的泪。
泪染在衣服上变成了淡红色,邱逸眼神黯了几秒,想了想,又低头亲了裴秋一口。
“死了…是不是…会高兴一点?”裴秋被他亲了一口也没什么反应,身上该痛的地方一个没少,脑海中有些空白,也许是被这小少爷打坏了脑子,竟然问出这种傻问题来。
“你死了我当然高兴,每天看着你一副自我感动的模样真的让人倒尽胃口。”邱逸厌恶的皱起眉,窗外的天色呈出淡粉色,他侧身抬手将窗帘拢了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想要我的喜欢,嘴上又说着再也不敢喜欢,却又缠着我,靳九溪要知道他亲手教出来这么个东西怕是第一个想杀了你。”
裴秋感觉到血液自胸腔处抽空,略微怔了怔,开始低声笑起来。
“为什么……非要这么逼着人去死呢?”
他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笑声中带着颤抖,“那个女人是,你也是,我只是爱你们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家里的债又不是我借来的,大哥的病也不是我害他得的,父亲去世也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说我是丧门星呢?”
“喜欢你也不是我开始的啊……”裴秋撇撇嘴,喉咙里的铁锈味重的像是含着血在说话,他低声问道:“你最开始为什么要招惹我呢?”
低声细语道来的话,邱逸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扬手甩了裴秋一巴掌,“闭嘴!”
裴秋笑着吐出血来,继续道:“咳咳……招惹完了,开始嫌我缠着你,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爱着你啊。”
邱逸一听‘爱’这个字眼,直接将一旁桌上的水杯摔在了裴秋身上,“有谁的爱是和你一样?!”
水杯碎在身下,裴秋笑着笑着表情开始僵硬起来,“没有。”他道,“没有人的爱和我一样。”
“也没人爱我。”
就算是被人养起来的一条狗,它或许还能得到主人的爱护。
可是他没有,他裴秋有的只有永无止境的痛楚和冰冷的恶意。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邱逸环顾四周,然后从书柜底下翻出了一根球杆,铁质的。
裴秋听见动静瞥了过去,他的眼里还是血红一片,看人的眼神很空洞。
邱逸拿球杆轻轻敲了敲裴秋的右膝盖,随后朝着裴秋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还有一条腿呢。”
裴秋的右腿轻轻抽搐着,像是才反应过来邱逸要做什么,裴秋空洞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恐惧,他开始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奈何被邱逸一脚踏在心口上,喉咙里开始泛铁锈味。
“不要…”裴秋小声哀求道。
一开始砸在左腿上的那一下痛得他整个人都在抽搐,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实在不想忍受第二遍。
“谁让你要逃呢。”邱逸自认为非常温柔的笑道。
裴秋看着他那笑,心底泛起一丝酸涩来,“就……就看在我,好歹照顾你的份上……换个……换个折磨我的法子……好,好么……”
这话听起来委实不像在求人,像在拿以前的情分在要挟人。
邱逸嗤笑一声,讽刺道:“你自己乐意的事,凭什么这时候拿出来显摆,让我放过你?”
“……”裴秋因为失血的原因本就脸色苍白,听完邱逸的话脸色倒是瞧不出什么,可仔细瞧了,眼底全是自嘲和绝望。
是啊,你自愿的事,你怎么能求他放过你呢?
真是被打傻了。
邱逸冷哼一声,挪开自己的脚,将球杆抵在一旁的,冷声道:“你要是不幸死了,我就给你丢在路边上,让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安生。”
裴秋抬眼看一眼,没什么表情的闭上了眼。
……
靳九溪一脚踹开卧室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邱逸举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冻土。
第二眼就扫到了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人。
靳九溪愣了几秒,听到了裴秋的哭声……?
“裴秋……?”靳九溪顾不上邱逸浑身的低气压,有些慌乱的走到男人身旁。
地上的男人没有回应他。
他在很小声很小声的哭,哭得断断续续,像是接不上气,下一秒的气息就要消失。
靳九溪抬头看了一眼邱逸,对方正冷漠的看过来,随手将手中的东西丢在了一边,冷笑道:“你要是叫柳言来,我明天就把柳言给毙了。”
靳九溪没理会他这话,反而低头又喊了声,“裴秋?”
裴秋的两条腿都扭曲着,像是被生掰变了形,靳九溪想象不出来那种痛楚,可是他听着裴秋那哭声,心里揪着疼。
“……”可是他找不到话来安慰这个人。
他不知道这人是因为痛还是因为……邱逸。
“不找柳言可以,那找其他医生。”靳九溪看着裴秋垂放在地的手,皱着眉头朝邱逸道。
邱逸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我要毙了你也轻而易举。”
靳九溪耸肩,满不在乎道:“随你,不过整个胸腔都凹进去了,还有那腿和手,不治也行,你现在去买口棺材,我保准不出三天他就能入住。”
邱逸抿抿嘴,“你让柳言过来,不死就行,不要做多余的事。”
靳九溪闻言嗤笑出声,鼻子突然一酸,原本冷哼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真不晓得裴秋爱上的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