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还带着寒凉,陈酒一早便开车到了邱家院前。
他坐在车里,开着窗,随手点了一支烟。
烟灰被抖落在地,他抬眼远远望着二楼的窗户,有那小少爷的身影,忙前忙后,投下的影子忽深忽浅。
“待会儿买完花回家吃饭吗?”昨晚两人抱着说了许多的话,邱逸觉得今天的裴秋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裴秋正坐在床边上穿外套,闻言点点头,“……给你,买,甜点吃。”
邱逸听他带着点小鼻音说这话,心顿时软成一团,禁不住弯着眼角痴笑道:“好。”
裴秋扣好外套扣子,又被邱逸捉过手去,套上一对毛绒手套,那手套上还缝着猫猫头。
“……”裴秋低头看着猫猫头,再看看连根手指都没露。
“不能脱。”邱逸顺着他视线说道。
裴秋咕哝一声,“不是,冬天了。”
“今天温度不高,不许脱。”邱逸捏捏他的手,觉出一阵绵软来,心情低落道:“受了寒骨头会痛的。”
裴秋听完不说话了,有些闷闷的将手抽了回来。
“棉裤也要穿着,不许光要好看。”邱逸摸摸他膝盖,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条黑色棉裤,结果被裴秋瞪了一眼,他摸摸鼻子,笑道:“你腿上那条牛仔裤薄了。”
裴秋低着头,手包在手套里,只能委屈气闷的抿抿嘴。
邱逸见他不动,伸手就要脱他裤子,被反应过来的裴秋伸手拍了几巴掌,力道不是很大,拍得邱逸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又笑我!”裴秋气得要骂他,憋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骂人,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跑,他腿又不灵活,跑没两步被邱逸拦腰抱起,恶声恶气威胁道:“不许光着脚踩地!再这样我也学你!”
裴秋被他抱得紧,更委屈了。
“你不许。”他闷闷道。
邱逸听着又软了神色,低头蹭蹭他的额头,叹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能先爱自己。”
他这颗心酸溜溜的,裴秋在里面种了种子,如今冒了芽,开了花,他总害怕养不活。所以小心翼翼的护着,可这人总是没点数,自己摔摔打打。
邱逸伸手捏捏他的脸,轻声道:“昨晚的话都是真的,你多贪心一些,多任性一些。”
裴秋伸出手来抱他的脖子,低声道:“……我都三十三了,怎么任性。”
邱逸啃他脸一口,温柔道:“在爱人面前八十岁都可以任性。”
裴秋觑他一眼,小声问道:“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邱逸抱着他坐下来,给他穿袜子,语气平静道:“裴叔叔啊,我很爱你。”
裴秋嘟囔道:“真的吗?”
邱逸好笑得看着他,让他坐好,蹲下去给他穿棉短靴,“以后呢,我每天给你做饭,换衣服,穿鞋子,暖床,不是真的你也不会亏啦。”
裴秋唔了一声,赞同的点点头。
“好了,陈酒刚给我发消息说到了,我抱你下去吧?”邱逸起身,想了想又摸摸裴秋的膝盖,“这裤子……”
裴秋摇摇头,“真的不冷,里面,有棉……”
“那抱着下去?”邱逸摊手朝他笑。
裴秋摇摇头,“不行,丢人。”
“怎么跟他们说话都挺顺溜的……”邱逸咕哝一句,又给裴秋理了理头发,牵着人手起来。
裴秋扯扯嘴角,眼神微微黯淡了些。
他悄悄将手指插在邱逸指缝间,十指相交,他高兴的扬扬嘴角。
今天天气不错,邱逸一大早就把屋里的花端到了阳台上,他送裴秋出门,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陈酒下车出来,瞥了一眼大袋子,问道:“…少爷你也去?”
邱逸黑着脸,心说我他妈想去,再看看裴秋,又萎了,摇摇头道:“我还得去趟公司,你陪他买完花记得给我打电话,这袋子里装了水杯,药,还有一些饼干,我还做了几个饭团,还有暖宝宝,还有…”
陈酒挑了下眉,“暖宝宝?”
“啊。”邱逸将袋子放他后座上,给裴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人进去了,他又趴在车窗上小声嘀咕,“亲一下。”
陈酒转身回车上,听见裴秋说,“不。”
“就一下。”邱逸笑眯眯的把脸凑过去。
裴秋垂下眼,想起当年自己也做过这种事,小少爷虽然嫌弃不过还是亲了。
“就一下嘛。”邱逸伸出一只手来摸摸裴秋的脸,莫名的酸了鼻子,还没等裴秋动作,他便弯着腰轻轻亲了裴秋一口。
“秋秋,早点回来。”
裴秋微微抬高了身子,亲了他嘴角一口,温声道:“……好。”
就这样过其实,也挺好。
阳台上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邱逸一路望着车子远去,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际,白色的云朵拌着蓝色,缠成柔软的棉花糖。
“给你,买,甜点吃。”
邱逸笑着往屋里走,顺手给邱斐挂了个电话去,“哥,今晚来家里吃饭呗?”
邱斐正翻着桌上的文件,听见这语气,将手机拿下来看了眼通话人姓名,又默默放在耳边,“嗯,裴秋好些了?”
“差不多了,刚和陈酒一起出门买花去了,怎么也不要我陪着去……”邱逸说着低下声去,“他什么时候和陈酒关系那么好了…”
邱斐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下,“陈酒?”
“嗯。”邱逸应道,觉得邱斐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就是去年你给我派来的那个助理。”
“废话。”邱斐沉声道:“怎么会今天出门?”
说完他挂了电话,邱逸听得一头雾水,拨回去却没人接了。
“裴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诶?”
车子停在一个岔路口边,成团的狼尾草漫在周围,远远望去只有一所工厂算得上房子。
陈酒的语气有些雀跃,他的脖子上正抵着一把锋利的军刀,被他的手指嵌住了,一时间淌满了血在车座上。
裴秋手执着刀,脸色苍白的抿紧唇,一双眼里满是血色,他想要再用些力,再用些力……可惜满是旧伤的手仅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陈酒也不慌,他的手被刀咬着,脖子也悬在一边,他反而笑得眯起眼,像是在陪裴秋喝茶。
裴秋的手微微发着颤,他冷声开口道:“你给我衣服那次,口袋里有张照片,徐睿然也有。”
那小少爷这些日子成天围着他转,连顾及自身的时间都没有,身边有了财狼虎狈也不知道,裴秋暗道,真是个笨蛋。
“啧,我那个没出息的哥哥真是有够坏人事。”陈酒动动没束缚的右手,捏着裴秋的手,轻轻的揉了一下,“不过,那小少爷真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这样付出?”
裴秋抖得更厉害了,想想陈酒的话,他咧嘴笑了一下,“不好,但是值得。”
陈酒被他那笑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冷笑道:“切,你还真信他爱你啊?”
裴秋暗自使力,下意识答道:“不信。”
“呵,你倒是聪明。”陈酒猛地将他的手往回一扯,手肘朝他的胸膛用力一锤,嗤笑道:“就是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早就知道我留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愿意为爱付出哈哈哈。”
裴秋吃痛的皱起眉,手实在使不上力,垂在了身侧,冷汗涔涔的往背上流。
听了陈酒的话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咳嗽着,呛出一口血来。
“其实顾轩我也认识的,当初我哥要绑你他还给你那小少爷打了招呼呢。”陈酒甩甩手上的血,将抢来的刀子放在了一旁的车窗上,又从椅背的置物袋里拿出一团麻绳,“你那小少爷说什么你知道吗?”
裴秋还是没反应,嘴边的血沿着下巴滴下来。
“他说,他不爱你,就算你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没利用价值了,最好是死干净点。”陈酒的语气有些洋洋得意,他拿着绳子开始绑裴秋,“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更没利用价值了,还巴巴的上来就要给你家小少爷除害,你有资格吗?他巴不得你快点来我这儿送死呢。”
裴秋这下有反应了,他抬起头,眼神幽暗的盯着陈酒,冷声问道:“他知道你是陈济生的儿子?”
陈酒系绳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嘻嘻道:“可不是么,还是他把我招进来的呢。”
“嗯。”裴秋应了一声,垂下眼,嘴角似笑非笑的扬了起来。
“心痛了?”陈酒绑好人,笑吟吟的坐回驾驶座,看着裴秋蜷成一团缩在位置上,他心情大好。
裴秋半眯着眼,轻轻叹了口气,“随便了。”
反正,他也失望够了。
陈酒将车拐进工厂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将车停好了,这才拿出手机来接通。
“邱总。”裴秋睁着眼睛看车顶,听他用平时的语气喊道。
“嗯……好的。”他又应了几声,眼睛飘到裴秋身上,淡笑着道:“我还要陪裴先生买东西,回公司再同您讲吧。”
挂了电话,陈酒戳戳裴秋的脸,问道:“听见没?他问都没问你一句。”
裴秋扫他一眼,“你和你哥哥是不是有病?”
话音落地,被陈酒猛地抽了一巴掌,那人跟疯子一样,拖着他下车,拿着旁边的石头往他身上砸。
“你再说一遍?我有病?!……如果不是他死了我会被人欺负吗?”陈酒一脚踢翻裴秋,把人踢得撞在车门旁,他脱下外套拿在手上对着裴秋一顿猛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人士?这世上那么多坏人,你为什么偏偏杀了我爸?!”
裴秋生受着,身上的痛倒不像是自己的,他有一种与肉身分离的感觉,甚至觉不出疼痛。
他闭着眼睛,想着裴君种在院子里的树,春天已经到了,应该发芽了。
“你这个恶心的垃圾!”陈酒揪起他的衣领将他往仓库里拖,“徐睿然那个没用的傻逼,他不肯狠下心来杀你,倒让你跑了……”
裴秋继续想,想他昨晚上看见的兔子灯,想他以前养过的两只兔子,想他的手套因为拿刀落在了陈酒的车上。
想……不能想。
想都决定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不能想啊,好舍不得。
……
“邱逸,你现在来我这里一趟。”邱斐挂了陈酒的电话,直接给邱逸打了电话。
那人正开车往他公司来,闻言皱起眉,“到底发生什么了?陈酒有问题?”
“嗯,他是徐睿然的亲弟弟。”邱斐沉声道:“当初是因为陈立推荐他我才揽进来,我没想到陈立会背叛我。”
陈立是邱斐的助理,一开始便跟着他。
邱逸了然,但是还是控制不了情绪道:“……靳九溪都能背叛你,陈立算什么东西?!”
心慌气短,他总想起裴秋躺在椅子上傻乎乎的问他,邱逸怎么还不来接我?
邱斐等他冷静了些,轻声道:“这个事后我再跟你算账,先救裴秋。你先到我这里来,我们商量下对策。”
“我知道了。”邱逸抖着声音道,他看着眼前的岔路口,忽略了去邱斐公司的路,“我先去找他,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你再帮我一把……”
邱斐愣了一下,拔高声音骂道:“邱逸!你一个人怎么救?!你他妈会什么?!”
邱逸深吸一口气,空出一只手给自己抹脸,他抖得厉害,他脑子里都是裴秋的笑,他忍不住哽咽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根本等不了,我怕他不等我……”
邱斐听完叹了口气,“那你注意安全,我会尽快找到他的。”
……
仓库里的湿气重,裴秋蜷在地上隐隐地觉得脚在漫着疼痛。
他有些后悔早上因为一条棉裤跟邱逸生气,要是穿了棉裤腿就不一定会疼了。
陈酒拿着刀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打电话,听内容应该是在和徐睿然商量怎么把他千刀万剐。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优柔寡断吗?徐警官。”
“搞来搞去只搞瘸他一条腿,你真是个废物。”
“……真的?”陈酒突然将目光往他身上投了过来,带着些嘲讽。
“好。”陈酒说完挂了电话,走到裴秋身边,将刀口对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你最怕什么?”
裴秋的目光落在刀尖上,无奈道:“不知道。”
“我知道。”陈酒又道。
裴秋抬眼,“嗯。”
“我给小少爷打电话吧。”陈酒将刀丢在一边,又开始拨电话。
裴秋问道:“不是打过了吗?他一句也没有问我。”
陈酒痴笑道:“那是邱斐。”
“哦。”裴秋应道,眼底掠过一丝期许的光芒,他又问道:“你要给他打电话说你杀我吗?”
陈酒眯起眼,“你不怕?”
裴秋摇摇头,笑道:“他会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