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知心大嫂程小恬一桩桩列举柳德米拉的“罪行”。
“你对小鱼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柳德米拉挑眉,“怎么尊重?”
程恬说,“小鱼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你虽然不用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他,但至少你眼里应该有他的存在,他是个鲜活的人。”
在程恬眼中,余磬在柳德米拉身边还没那些个保镖有呼吸权。
柳德米拉说:“那我应该在众人面前也要跟我的Omega亲热?”
她冰蓝色的眼睛带着嘲弄。
程恬并不吃她这一套,“你不要找借口,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尊重和亲热是两码事。”
他像一个严厉的法官,将柳德米拉每一项罪行都一一列举出来,给他定罪量刑。
柳德米拉的嘴唇紧抿着,她没有开口反驳,却也并不想认罪。
程恬说:“小鱼不是你用来泄欲的工具,你不能只有在发情期和想做爱的时候想起他。”
他说出了他爸曾经教育他时说的话:“Omega是很娇贵的,需要细心呵护,好好疼爱的,要舍得花费时间与感情去陪伴。”
柳德米拉心情更不好了,她睨了一眼度延一,对程恬道:“我没有你的Alpha那么闲。”
程恬:“……”
我们度延一才不是闲,他好歹也是个作曲人好吗?!
他那个温柔贤惠有才有财的老婆怎么在这人眼里就变成了没出息没本事的废柴了呢?
但柳德米拉也没有说谎,她确实很忙,她们家族的势力范围不仅限于俄罗斯境内,她要处理的事务也不仅仅是处理势力纷争那么简单,毕竟她的家族从事的都是走私、洗钱等一系列的违法犯罪活动,与剧中那些整天荒淫无道穷奢极欲的戒律匪徒生活不同,柳德米拉堪称黑道界的勤劳标兵,从不花天酒地,远离声色犬马,生活中只有认(wei)真(fa)工(fan)作(zui),没有吃喝玩乐。
这种条件下,柳德米拉能做到保证余磬每一次周期来临的时候,都能放下一切守在他身边直到他周期结束,已经实属不易,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程恬不知道,和男性Alpha不同,女性Alpha是没有发情期的。
可柳德米拉不知道的是:基因优秀的顶级Omega身体比普通Omega更加敏感,需要更加温柔小心地对待。
她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经验,也没系统地学习过怎么跟Omega睡觉。
这就苦了同是小雏鸡一位的余磬了。
柳德米拉不算是一个合格的Alpha丈夫,也不是一个细心周到温柔解意的恋人,但她的过错也并没有程恬口中的那么大。她只是不会像普通的Alpha那样去悉心呵护余磬,她未必对余磬是没有一点感情的。
柳德米拉觉得自己陪余磬上床,陪他度过周期是在尽伴侣应尽的义务。余磬觉得柳德米拉是在故意惩罚他,让他痛苦。
两相对比之下,程恬的指控的确是委屈了柳德米拉。毕竟她的生长环境比较特殊,没人教她该怎样对待自己的爱人。她以为只要她忠诚,满足Omega的一切要求就足够了。
可事实上,她连余磬真正缺失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柳德米拉憋着怒气,冷着脸,她认真地对余磬说:“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也不是在惩罚你。”
她只是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程恬不怕死,接了一句:“你只是活太烂。”
柳德米拉:“……”
程恬伸手给余磬抹抹眼泪,“来,宝贝,咱不哭了,虽然你老公活太烂也是一件很惨的事情,但总好过于她活烂人还渣不是吗?”
余磬抽噎着问:“那,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他太卑微了,这种时刻都不敢问对方喜不喜欢他,只敢问对方是不是不讨厌他。
柳德米拉说:“我不会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程恬心说对啊,你看她不是连一句介绍都懒得跟我说嘛!
娘的,这叫什么事啊!
他以前只知道柳德米拉歧视Beta,他现在觉得这个女Alpha是歧视她和她的Omega之外的所有人。
柳德米拉朝余磬伸出手,她的表情很郑重,她说:“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还愿意继续做我的伴侣,你想要的所有解释我都会给你,你想要的所有补偿,我也都会给。”
她不太习惯温柔,就连抱歉的话都说得像谈判威胁。
要是对方是程恬,这会儿一定会说:“合着我要是不跟你好了,你就连句对不起都不肯跟我说了呗?”
好在对方是性格怯懦温驯的余磬,听到这种话不仅不会心生不满,还会觉得受宠若惊。
他看着那人朝自己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也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了上去。
他抬眼看着柳德米拉,仰望着这位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越外貌的女性Alpha,像在仰望他梦中祈求着来拯救他的神明。
余磬之前看电影时看到过一句台词:缥缈宇宙,天使逡巡①。他那时候不懂这句台词的含义,直到他第一次见到柳德米拉,他倏忽间又想起了这句台词——柳德米拉就像只存在于神话中的银发蓝眼的天使,圣洁纯净,完美无瑕。即便后来得知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圣洁面孔背后的黑暗冷血,他对她的初印象也一直存在于脑海中。
柳德米拉像一只骄傲漂亮的天鹅,而自己,就是那只灰不溜秋不可爱也不讨人喜欢的丑小鸭。
他从不敢跟人说,其实,能和这么漂亮的人结合,哪怕是痛苦,也是快乐的。
这样的他真是太下贱了。
他从来不敢跟人启齿,也没有人肯听他说这些话。是他贪心不足,得到了身体又开始渴望感情,短暂的相处之后就开始奢求永恒。
她真的会喜欢自己吗?
她真的会爱自己吗?
想到爱这个字,余磬的耳尖和脸颊都赤红了,不知是羞惭还是喜悦。
他看着柳德米拉,柳德米拉也回望着他。
流动的天上群星聚凑,播撒在他的心上②。
余磬的手指勾了勾柳德米拉的手心,他认真地说,“如果你不讨厌我,不会抛弃我,”他抬起的脸面色绯红,脸上泪痕还未干,睫毛也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在人心上,“我可以忍受你给我的疼痛。”
柳德米拉深深凝视着余磬。
他像一只被虐待复被抛弃的小流浪猫,伤痕累累,满身疮痍,皮毛沾着血水和泥沙,狼狈不堪。可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还是清澈的,温顺的,带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以及对温暖的向往。自己朝他招手,他还是会乖乖地过来,亲吻自己的手掌,等待着自己给予抚慰或者新的伤痕。
柳德米拉将他紧紧地搂进怀里,第一次,并不顾忌是否有他人在场,低头亲吻着余磬的头发,她说:“不会了。”
她不会再给别人伤害他的机会,这个别人包括她自己。
程恬看着这一对AO,理智上,他并不看好柳德米拉这个人,她太冷漠,不会是一个很好的爱人。可余磬在她怀里露出的安心表情又让他无法做出行动。说来他进门时都还在考虑怎么跟柳德米拉谈判,他想帮余磬跟柳德米拉讨回孩子的抚养权,却不想,一个上午过去,早晨还在闹离婚的两人,这会儿又搂在一起了。
是他太冲动了吗?
他以为余磬跟柳德米拉在一起只是生活所迫,却不想余磬对柳德米拉也是有感情的,甚至他对柳德米拉的贪恋,一点都不比自己对度延一的少。
是因为余磬太勇敢了,所以可以忘记曾经的一切不幸,有勇气留在柳德米拉身边吗?
还是因为,他真的太渴望温暖了呢?
程恬不愿意去深思这个问题,他想,就当是余磬为爱奋不顾身吧。
他用胳膊撞了一下度延一,后者很懂事地弯下腰将耳朵凑过来。
“你说,我要是给你堂姐送点小电影,是不是不太合适?”
度延一:“……”
那岂止是有点?柳德米拉那个骄傲的性格,不拿枪崩了程恬都算她学会了什么叫铁汉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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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德米拉还是成功将自己的老婆带回了家。
余磬哭了太久,不仅眼睛肿,头也疼得快要炸了似的,柳德米拉把他接回家后,他吃过午饭就要回房间休息。
柳德米拉问他:“你要来我房间休息吗?”
余磬误会柳德米拉想跟他做什么,他双手捂住眼睛,摇头不肯答应,他说:“我本来就不好看,现在眼睛肿了就更丑了,不能让你看到。”
幸好柳德米拉没有直A癌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没对余磬说他就是单纯的丑,跟眼睛肿不肿无关。
她拉下来余磬的手,手指指尖轻轻揉了揉余磬的眼皮,低垂着眼角,温柔地对余磬道:“没关系,我记得你漂亮时的样子。”
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说这种话。
余磬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柳德米拉牵着回了她的房间。
柳德米拉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余磬不敢看她,眼睛紧紧闭着。
要是搁过去,柳德米拉又要觉得是余磬不愿意面对自己了,眼下,她看着耳尖赤红,睫毛颤动的余磬,明白对方这是羞涩了。
她觉得这样害羞的余磬很可爱。
她跟余磬解释:“我不跟你一起睡觉,不是我讨厌你,是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活物在身边,我不清醒时可能会伤害你。”
余磬眼睛动了动,睁开了,他看着柳德米拉,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关系。”
他说:“我也习惯一个人睡了。”
柳德米拉摸摸他的头发,又跟他道歉:“对不起,不能陪你睡觉。”
余磬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也想伸手摸摸柳德米拉的长发,可他有点胆怯,柳德米拉看出他所想,握着他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长发。
柳德米拉的长发很漂亮,是比金色更为浅淡的亮金,像是阴沉天气里散发着苍白光芒的太阳,并不夺目,可是很独特。但她总是把它扎起来,那样比较干净利落,此时的她披散着头发,气质都温柔了很多。
柳德米拉说:“我们是爱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忌讳,不必害怕。”
她是这样温柔,对比之前的残忍冷漠。
余磬忽然觉得好委屈,他泫然欲泣:“柳德米拉,那你之前,为什么对我那么不好呀?”
她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漂浮的幽魂,他生活在她身边,却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柳德米拉怕他又哭,赶紧说:“你别哭,头会更疼的。”
余磬听话地忍住了,还是瘪着嘴,盯着柳德米拉,等待着她承诺给自己的答案。
柳德米拉说:“我以为你讨厌我。”
余磬惊呆了。
柳德米拉舔了舔嘴唇,她说:“我以为你跟我在一起只是迫于无奈,而且,每次,我们两个上床的时候,你表现的都很抵触。”
余磬笑了,他本来就不算好看,肿着两个烂桃子似的眼睛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好看,甚至很搞笑,可是柳德米拉一点也不嫌弃他,还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余磬嘀咕:“那你就没想过,我讨厌你,怎么还肯给你生小宝宝吗?”
柳德米拉说:“没想过,我以为你只是想生了孩子让你家人满意。”
她以为余磬对他有所抵触,只是迫于Omega身份的无奈,不得不委身于她。她甚至觉得余磬之所以想要生那么多宝宝,也是为了不在周期时跟她有过多接触。
他们之间原来存在这么多误会。
余磬没想到,柳德米拉这么优秀,也会不自信,也会质疑自己的魅力。
他的手轻轻地抓着柳德米拉的一小撮头发,像个小孩子,他小小声地说:“你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呀。”
柳德米拉微微一笑,她搂住余磬,余磬顺势将头埋进柳德米拉怀里。
他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闷闷地说:“我喜欢你呢,喜欢到,虽然你让我很痛,可是跟你结合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幸福。”
柳德米拉说:“下次不会再让你痛了。”
这样的她是身边人都未曾见识过的温柔,她说:“小鱼,如同你所看到的,我不会爱人,也不懂得如何对待自己的爱人。”
她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下属,恩威并施,让他们保证绝对的忠诚。她也深谙谈判之道,家族的生意交到她手中之后,她没有吃过一次亏。她的枪法很厉害,说是弹无虚发也不为过。她很聪明,余磬学了几年俄语都没学会,可她短短几个月就学会了中文能够跟余磬交流。
她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因为这些都有人教她。她学会做一个好首领,一个好商人,一个好枪手,可她没学会做一个好的爱人。
因为没人教她这个。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即往的低沉,有些沙哑,她说:“在做伴侣这件事上,我很糟糕。我很高兴,你能原谅我,能给我机会,让我学习怎么对待你。”
余磬没说话,安逸地缩在柳德米拉的怀里,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也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柳德米拉。”
“嗯?”
余磬将小脑袋瓜从她怀里钻出来,疑问:“我看别的女性不管是Alpha还是Beta或者Omega,她们的胸都很大,而且据说都是软软的,怎么你的胸一点也不大也不软呢?”
还有点硌他的脑袋。
柳德米拉:“……”
真是对不起哦,她不是那种前凸后翘的性感女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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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飞机前,余磬和程恬互相拥抱着不肯撒手,两个Alpha扯都扯不开。
“呜呜呜,小鱼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好想让你给我留下当弟弟。”程恬猛O落泪。
余磬也哭:“恬恬我也舍不得你,从来没有人对我像你这么好,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
“到那边万一再被人欺负可怎么办啊,你那么傻乎乎,脾气又软,我不在身边都没人罩着你呜呜呜。”
“呜呜呜恬恬我也不想离开你,你不在我身边都没人听我说话了,我又孤单一个人了……”
两个人互诉衷肠,肝肠寸断,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柳德米拉用胳膊撞了一把度延一,说:“再不让你的Omega松手我就亲自动手了。”
度延一说:“你先别着急动手,技术练得怎么样了?”
柳德米拉瞪着他。
度延一神色自然,说话却直戳痛处,“床上技术差到让Omega跟你闹离婚,咱们家族你还是独一份。”
柳德米拉咬牙切齿:“不想挨揍就闭上你的嘴巴。”
度延一:“我昨晚找了几本学术性刊物,电子版发到你邮箱了,记得查收。”
柳德米拉不想跟这个该死的堂弟说话。
“小鱼,我们该走了。”柳德米拉喊余磬。
余磬依依不舍地松开程恬,还认真地对对方做出承诺,他说:“恬恬,我的话一直都算数,我知道你事业心很重,如果你不想生孩子,你可以来俄罗斯找我,我愿意替你们代孕。”
“……”
程恬的伤离怨别之情因为他这一段话破碎了。
他伸手狠狠敲了余磬一下,忍不住怒吼:“余磬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人看啊?”
余磬捂着脑袋,不明白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变脸这么快,“啊?”
柳德米拉:“……”
度延一:“……”
柳德米拉也很想呵斥余磬,但她想到余磬曾经崩溃哭泣的样子,冷硬的心难得生出一丝于心不忍。她瞪了程恬一眼,黑着一张脸把余磬往自己怀里拖,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她一边给余磬揉脑袋,一边阴森森地问怀里的人:“你还想给谁生孩子?”
余磬怕她误会,还在解释呢,他说:“不是一定要在一起睡觉才行的,可以做试管婴儿手术。”
柳德米拉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她冷着脸,说:“你生存的意义就是给人生孩子吗?”
余磬:“啊?”
算了,一朝一夕是改变不了余磬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的,她只能慢慢改变他。
送走了不省心的一对AO,程恬捂着胸口,还是不放心,他问身边最熟悉柳德米拉的度延一,“你说,柳德米拉真的会对小鱼好吗?”
度延一明白程恬是对柳德米拉的成见太大,他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柳德米拉为什么要学中文?”
程恬说:“我以为她为了…”他顿了顿,一拍手,“哦对,我忘了,你也不配。”
度延一:“……”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好像觉得自己又被鄙视了。
度延一说:“柳德米拉跟我不同,她从小就由我爷爷带着,所以行事作风和我爷爷一样。”
程恬好奇:“什么作风?”
度延一缓缓吐出几个字:“出门在外,逼要装得明白。”
程恬:“……好家风。”
柳德米拉不懂得家庭温暖,更不懂体味人间清欢。
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她对余磬的在意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她是那种连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却愿意为余磬花费时间精力去学她工作中压根不需要用到的中文,她还在余磬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天的时间——余磬想在国内多和程恬玩几天,柳德米拉就陪了他足足一周。
度延一又想起柳德米拉临走时跟自己交换的眼神:中国/俄罗斯,是绝对不会再来/去了。
这对亲堂姐弟第一次这么默契,秒懂对方所想。
别的都好说,主要是头冒绿光这件事,让这对堂姐弟不得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电影《卡罗尔》②改自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舞蛇篇》 看完总觉得不满意,但先这么着吧,后面可能会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