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和说得来的人一同说话,时间是很快过去的。俞博衍和秉容都不晓得这个道理,不过觉得才待了一会儿,时间就已经往下午三点钟来了。秉容向来习惯睡午觉,这时候没睡,新一阵的困意袭来,是不肯再跟俞博衍说话,挣扎着下了塌,要回房去睡。
俞博衍不答应,让他就在这儿睡得了,又猜到秉容要拿照顾俞彪说事儿,不等他开口,就道:“我这就去吩咐陈妈,让她帮忙照看,你就在这儿安心睡下。”说完,直出了门,去吩咐陈妈。
不想,秉容还有些认床,俞博衍吩咐陈妈回来,捧了本小说躺在床上看,翻看了有十几页,扭头一瞧,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瞧幔帐上绣的鸟儿图案。
俞博衍以为自己吵着他了,放了小说,笑问道:“我翻书的声儿吵着你了吗?”秉容翻身,面向他,“没有。”顿顿,他补充,“我没睡惯这儿,你非要拉我在这儿睡。”
俞博衍眼睛也有些乏,歇了看小说的心思,“你就当我是泼皮无赖吧,我就要你在这儿睡。”秉容失笑,笑声钻进俞博衍耳朵里,有些痒痒的似的,“你真是小孩子气,午睡也要人陪着。”
俞博衍不管他的取笑,闭上眼睛,手伸进被窝里把秉容的一只手抓住,“你不愿意吗?那你就回去好了。”让人家不情愿可以走,却把人的手攥着,还挠了两下秉容的手心,实在是口不对心,秉容笑得更厉害,“我没有不愿意。”
俞博衍真是困了,不大一会儿竟睡着了,抓住秉容的手变成虚握着。秉容轻轻将手抽出来,瞧着他的脸,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嘀咕道:“鼻梁根,这样高,冷下脸来凶巴巴的……”他兀自看了俞博衍好一会儿,反正在这幔帐围起的小天地,没人管着他的眼睛。
看着看着,先是心变得轻飘飘软绵绵,后来思绪也变成这样,眼前一黑,香甜睡着了。
日子且就这样平平的过到十二月去,期间杜若松来过几次电话,俞博衍都找由头推了。原来自从撞破小玉秋与情人喁喁私语,俞博衍就不大想和柳家姐妹牵上关系,更知道杜若松找他,定要见到她俩人的,何必应承了去,都是心里有主儿的人,不要多他一个为妙哩。
可是,推的过一二三四,躲不过五六七八。杜若松来家里给老爷子检查身体,亲口约俞博衍,他又怎样推得过去,只好应邀去了一次庆和戏园。
杜若松包了两个包厢给大玉秋捧场,除了俞博衍,还有其余八九个男子。俞博衍这阵子不去交际场所,这些人都不认识,杜若松一一介绍认识来,也应礼貌寒暄了一会儿,戏开场后,大家的目光也就专注在台上,不再说话。
俞博衍却不同,他有一半的心思在想待会儿怎样溜走,这般想着,视线不免左右乱瞟。这一瞟不打紧,渐渐注意到隔壁包厢里,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的看过来,他决定要把这人揪出来,待那人再看过来时,不经意一扭头,俩人打了个照面——竟是吴六小姐吴淑清。
人家是女士,俩人还跳过一回舞,俞博衍点头一笑,吴淑清亦点头回他一个笑容。而后,俞博衍不再看她,身上那道似有若无得注视却没有散去,心里泛起迷糊来,怎样吴六小姐要这样看过来,想来想去,只有把原因落在那三张戏票上去。
他知道吴淑清是捧大小玉秋中的一员,被她注视,倒不好半途离开,坐定看起戏来,撇了溜走的心思。戏散场是下午六点多钟,俞博衍跟着杜若松还有他的一行朋友下楼,扭头一瞧,吴淑清也出来了,正在他们身后。
连他俩在内,一行十个男子,看完了戏并没有约,也就在戏园门前散了。杜若松跟朋友们告别后,目光找寻俞博衍,正见他扭头和一位女子对视,怎样不奇怪,悄悄拉了下他的袖衫,“这位是?”说话间,吴淑清已经走到二位跟前来,身旁是那一日的岑二小姐岑如瑾,见此场面,脸上已经有了笑容。
这下子,不打声招呼是不行了。
“多谢俞先生那日送来的票。”吴淑清一身雨过天青色夹袍,披着个同色的斗篷,倒也清丽,先跟俞博衍道了谢。她旁儿站着的岑如瑾笑着乜了她一眼,在后接口,“俞先生这三张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吴淑清听她的话里意思,脸有些发热,却也没失了规矩,介绍道:“这位是岑家的二小姐。”俞博衍一一点头,身旁的杜若松是交际场中的风月老手,不用俞博衍为他介绍,已经自我介绍了,还十分知趣的说:“二位忙吗?如若不忙,外边太冷,戏园里有餐厅,我们到哪儿喝杯咖啡,吃些点心罢?”
吴淑清自然无可无不可,正好借此好好谢一谢俞博衍,岑如瑾就不必说了,她和吴淑清实在要好,算是陪着她也成。既然两位女士没有异议,提出者的杜若松自不必说,俞博衍不好推辞,跟着一块进去了。
原以为会过一面,人家也表示了谢意,送票一事就此揭过,不想这天傍晚回来,听差交给俞博衍一封请帖子。俞博衍打开在灯下一瞧,竟是吴家大少爷和少奶奶请客。
俞博衍跟吴淑清算不上朋友,跟这吴家少爷少奶奶更是一点交集也无,思前想后,还是那三张戏票闹的鬼。他不知其中有什么关窍,但他已打定主意不去参加,便先不开饭,拿了一张信笺,打算写一封信婉拒。
年底了,铺子和银行上的事儿多,俞博衍回来的就晚,眼下饭也不吃,先写起信。秉容照顾好了东屋那儿,走过来时,他书房里的灯亮着,一封信将将写好。
“还不开晚饭来吃,你不饿吗?”秉容没听见他有吩咐陈妈,知道他还没吃晚饭,进来便问。俞博衍将信笺叠好,放进信封,交给听差,才伸个懒腰站起来,”饿了,但被一件事耽搁住,没有办法。你吃过了吗?“
秉容点头,“外头天都黑了,怎么还没吃过。”俞博衍伸手碰了下他微凉的脸颊,“那你坐着,陪我吃晚饭罢。”秉容给他揉着脸,“好,我去让陈妈,叫厨子把晚饭开上来。”
这个时候,市面已经有冬笋卖了,厨子今儿买来素炒,冬日里的头一顿冬笋,很是爽口。俞博衍一口气喝了半碗粥,才向秉容道:“今日这事,不因别的,正是那三张戏票闹出来的小小风波。”边吃,边慢条斯理把今儿去看戏碰见吴淑清的事情说来给秉容听。
他口才不错,秉容喜欢听他说话,静静听完,“你为什么不去,吴家少爷和少奶奶的请客宴。”俞博衍这时吃得七分饱,放了筷,“你不懂,去了难免要见到吴六小姐,指不定的,还有一支舞可跳,你盼着我去吗?”
秉容哪里有什么盼不盼,只是依话说话,“这样说,你不喜欢和吴六小姐跳舞吗?”俞博衍只管笑,“你说不希望我娶太太,可是我若和吴六小姐跳了舞,这就是一个可能的开端。我答应了你,可不能失信不是?”
他把不去的理由扯到秉容身上,秉容生出些压力哩,跟着笑起来,“骗人,这里面没有我的事儿。”俞博衍只是点头,“怎么没有,你不懂罢了。”
“那……”秉容低头想了想,思考着这话该怎么说,想好后抬起头,语调小心翼翼的试探,听入耳可乖,“这事怪我,你要我怎么样吗……”
俞博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在胸腔里左碰右撞,撞的一片麻,脑里全是坏主意,“我要怎么样,我自然是要你疼我。”他说完,先不看秉容,看他要怎么答。
秉容轻轻“啊”了一声,真是不明白,问出口来,“怎样算疼你,这个字,是个什么意思哩?”俞博衍瞧他懵懂的样儿,睁圆眼睛抬着头,可是有趣招人,心里早有一番说辞,出口道:“自然是要你在心里,比旁人多念我一分,好的时候想着我,不好的时候也不能忘了我。”
没想到,他一说出来,秉容浅浅的笑了,“那这样,我已经在疼你了。你还不知道,博衍,你真笨。”俞博衍不想能得着这样一句好的话,比那些直白的好话好听千百倍,麻麻的心里头,破了个小缝儿,涌出点软和的东西来,教他的脸色也跟着软和下来,“真的?”他问。
秉容重重地点了个头,“你老跟我生气,我从来不恼你。我晓得你是跟我开玩笑呢,一会儿你就会笑了。”
俞博衍听他这样说,不大好意思,招手让他坐过来,听他絮絮的说:“方才没过来前,我还想着,怎样还不听到你喊陈妈开晚饭。我想着你,我就过来看看你,你原来在写信呢。”
“博衍,你说,我这样算疼你吗?”
俞博衍一颗心早软得兜不住喽,忙不迭应他,“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