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没的那天沈均把自己藏在废弃的柴房里。矮柜不比五岁大的孩子高多少,他蜷着腿躲在柜子里,鼻尖挨着湿润的霉。沈均捂着嘴哭一阵打一阵的嗝儿,噎得喘不上气。透过小缝他窥见院内火光冲天,仆人们全乱了,胡喊着“老爷没了!”、“少爷不见了!”慌乱声惹得沈均直打颤,前襟被眼泪和鼻水沾得湿透,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爹说今晚回来陪我玩儿的。
爹说他是好孩子,爹说只要听爹的话就是好孩子。所以他才不要听那些人的鬼话,躲在柴房里,马上就可以见到爹了。小孩哭得几乎要脱力了,一只手滑下来揪住了悬在脖子上的玉。这是娘留给他的,可娘呢。娘。
五岁的沈均尚且不理解这么多,孩子眼里只有单纯的直线条。下人常说太太跟别人跑了,他不懂的,为什么要跑,娘的脚这么小,她跑得动吗?
只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娘了。
哭到最后沈均几乎没有声,微弱得像只病猫。寒露刚过气候湿冷,他只穿了小襟,手脚和脸蛋都冻得冰凉。视线的最后有人打开了柜门,那人身上带着清幽的药香和暖色的光亮,伸出手把他抱了出来。
沈之安解开大襟,把小孩团进怀里,也没说话,下巴抵着沈均的发顶转身就走。仆人唯唯诺诺地跟在一旁,他挥手支开他们,又伸手去摸沈均的脸,这时才开口,“均均乖。”
沈均捏住沈之安的一根手指,“我爹呢?”
沈之安只是用自己的脸贴住小孩儿冰凉的脸,他大概也刚从风寒中来,脸也有些寒意,但到底比沈均暖些。
“均均乖。”他又说。
五岁后沈均的生活中心只有沈之安。
他从小就喜欢小叔。爹以前总跟他说小叔的厉害,小叔是留过洋的,会洋人的语言。爹说起小叔总是兴高采烈,说小叔是沈家的希望,就是身子不大好。印象里爹总是拧着眉的,和客人吵架,冲下人发脾气,也跟娘吵架。后来沈均在课本儿上学到,这叫“家道中落”。
爹没后沈均半夜总睡不太好,小孩儿恢复到底需要时间,时常夜间哭闹着醒来,看见的便是床边的沈之安。沈之安出了国门也没剪掉头发,睡时散了下来,扑落得满肩头都是,他举着一盏烛台坐在床的一侧,手轻抚着沈均的头,眼里都是烛光。
“均均乖。”
之后沈之安便陪着沈均睡,他夜里总体寒,小孩儿偏生得体温滚烫,窝在他怀里时猫仔似的,抱着倒也舒适。偶尔沈均醒来得早,睁眼看见沈之安的睡颜,一边看一边玩沈之安的头发,全当醒神了。
小叔,长得可真好看啊。
这心思才一抬头,沈之安就睁开了眼,他刚醒时眼睛是雾的,微眯着。沈均发现小叔的睫毛很长。
“均均,耳朵怎么这么红?”沈之安哑着嗓子问,伸出手想去探沈均的额头。却被沈均躲过。
沈之安有些诧异地看见小孩儿把头埋进被子里,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团在他胸前,小孩儿的发丝触着沈之安亵衣前襟微掩着的一点肌肤,弄得他有些痒。
沈均的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
巷口有姑娘成亲。
接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屑铺了满路。沈均见过类似的红,正房里有娘带来的一只藤条箱子,里边装了一床火红的织锦,金色的描边勾得精细,他却撞见过娘拿着剪刀要剪掉织锦的情景。他现在已记不太清那时娘的神情,印象里那一定不是喜悦的。娘的样子他也记不起来,只记得爹说自己长得像娘,下人们也说像,“长得怪冷的。”有多嘴的丫头这样说,被沈之安听到后打发了出去。
“不像,均儿长得像自己。”小叔说。
沈均刚下学堂,他不要下人接送,学堂离家近,沈之安便也由着他。于是沈均提着箱子踩过厚厚的一叠红屑,闻到空气里未散尽的呛人硝烟气,他不喜欢这味儿,却也渐渐明白这是人的一生中不可避免的一环。
沈均的眉毛突然就拧了起来。他想到了娘,又想到了小叔。近日媒人把家里的门槛都要踏破了,那妇人昨日还执住沈均的手,谄媚道:“少爷长得真是俊,以后定有个好太太。”
小叔是怎么说的?沈之安没说什么,手里的账本也没放下,琉璃镜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来,细纹往上勾一点儿,盛了光似的闪着,他说:“是了,真是俊。”
沈均的火突然上来了,小孩子说不出缘由,就是气。他鼓着腮帮一口气跑回家,在一群丫环的大呼小叫中“砰”的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之安恰好在家,正倚着太师椅喝药,闻声抬起头来,眼角熟稔地弯起,“均儿回……”
小孩儿把箱子一甩,开口打断他:“我今日起一个人睡。”
沈之安愣了愣,神色中闪现出短暂的诧异,但这诧异去的太快,是沈均把握不住的速度。沈之安很快又笑了起来,点点头,“是了,均儿九岁大了,也该……”
“不是这回事儿!”沈均气得跺脚。
“那是怎么?”这会儿沈之安认真了,放下盛药的碗,琉璃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专注的眼神莫名让沈均想起格致课上的兔子。
“那是……那是……”沈均磕畔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嗫嚅出声,“那是因为小叔是要娶媳妇儿的人……”
沈之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接着突然猛烈地咳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泛起了微红,沈均跑上前想帮他拍背,却被沈之安捏住了手腕。
“均儿啊……”沈之安抬起眼睛,眼尾都咳出了泪,他的鼻翼红红的,笑得有点无奈,平复了会儿呼吸才轻轻开了口,“小叔不会成亲的。”气不太顺,沈之安说得很慢。
“小叔不会娶媳妇儿的。”
黄昏末了,那树梢儿上的日头正好落下,影影绰绰透过窗棂洒了层雾般的光。沈均睁大了眼睛,他九岁大了,早就学过“芙蓉不及美人妆”的句子,但那书上画儿的都是女人。先生可从未说过男子也可以美的。
他却又晓得小叔不同于女子,小叔也不是兔子,小叔就是小叔。沈均才九岁,说不清个所以然,所以只好愣愣地看着一点零星的光落在沈之安的面庞上,小叔浅笑着,面色和眸色也浅,琉璃镜都挡不住那点动人心魄。
这神情沈均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