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开机。
何亚宁自工作以来就保持着这样的习惯。虽然大部分时候,知情知趣的人们都不会选择在休息时间打扰,但至少现在,他还是希望被打扰着。
只是被某个人。
可向杰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过了两天。
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玻璃膜鼓起了一小块,像是隐秘的疤。他用指尖抠着,有些烦躁。
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下。他立刻点开,却在下一秒又失落地又将手机丢了回去。仰靠在转椅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将手机拿了起来。
“这周你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只有你。”
徐英阅的消息依然简短,不过近来他变得委婉和克制了许多。还没等何亚宁回,他又说,“想谈谈关于小竹的事。”
视线落在端端正正的方块字中间,似乎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去辨认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何亚宁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
“好,周末见。”
向杰背着他惯常背的那个书包,小心翼翼地踩上光滑如新的大理石地面。他还是第一次进到这样气派的地方--天恒除外。
“小向是吧。”电梯门像两把铡刀似的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男人。“我是联系你的老于。”
“于哥好。”向杰紧张得两手扯着书包带,几乎要冲对方鞠躬,被对方一抬手给拦住了。
“哎,我们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说罢,目光在向杰脸上转了一圈,笑了,“小伙子长得蛮帅的嘛。”
常被别人夸好看,向杰原本早该习惯。眼下却仍不自觉地害羞起来,不过老于似乎没有给他调整情绪的时间,直接将人往电梯引。
“佳姐在楼上,”他一边走一边说,“她一直想招个助理--对了,不知道你看不看她的直播?”
向杰一下挺直了背,像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似的,“看的!佳姐是带货天后嘛。”
老于笑了笑,“她是很厉害。”而后便不再多言语。
电梯门开了,向杰低着头,跟着对方走了进去。眼角余光瞄到一个数字。
接到自称是闻佳经纪人的电话,还是昨天中午的事。向杰午睡未醒,看了眼手机以为对方是诈骗。
但天生的好脾气让他既没有质疑,也没有立刻挂电话,迷糊中听对方说了一堆,只清晰地记住一句,“你明天早上愿意过来一趟吗?”
是周六。
向杰随口答应了。
毕竟,就算对方真的是骗子,他也没什么好被骗的。
23楼有点儿高,但电梯蹿上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向杰盯着老于的背影,紧紧地抿了抿唇。
看来是真的。
他马上就要见到闻佳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坊间有这样的玩笑,说有闻佳在的地方就有直播间。她卖什么都有人买,向杰看过几次她的直播,很朴实,有一种每天都是亏本跳楼大甩卖的错觉。
有分析报告说她的粉丝大多是在家带孩子的omega,同为omega的闻佳自然也获得不少观众缘。
向杰谈不上多喜欢她,但也并不讨厌。人家的业务能力是实打实的,向杰想起了被自己荒废的寂寥无人的直播间,顿时有点儿泄气。
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方面,就是不如别人。
不仅不如人,还被甩了十万八千里。
“一会儿见到佳姐,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老于叮嘱,“她人很好的。”
“哎。”向杰赶紧振作起精神,笑着应了。
他到的时候闻佳正在开会。老于默默退出来,要向杰在一旁等一会儿。向杰默然。
在等待的间隙他还是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里。很干净整洁的办公场所,紧闭着的那扇门大约就是会议室。做主播还需要开会吗?这事儿有点超出向杰的认知。
他疑问不少,但并没有人来替他解答这些疑问。
过了一会儿,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收拾文件和桌椅挪动的声响。大约会议是结束了。向杰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开了。
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闻佳。
素颜,戴着个黑框眼镜,染成咖啡色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拿个红色飘带绑着。个子很小,骨架纤细,很典型的omega的身形。
随便丢到哪里,都能轻易地泯然众人的长相。
可即便如此,周围仍有许多人围着她,管她叫“姐”。
老于凑到她身边,眼神冲着向杰,嘀咕了两句。
闻佳抬起头来,看见了向杰,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伸出手,冲向杰招了招,向杰赶紧走了过去。
“佳姐好。”他毕恭毕敬地说,“我是向杰。”
周六,市中心好点儿的餐厅,停车都是大问题。
何亚宁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试图将车从小路里倒出来。
说到底,就不该赴什么约。
他就是太死板,太善良,才会一次次让对方得逞。
徐英阅到得早,已经点了些菜。见何亚宁进门面色不快,关心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何亚宁蹙眉,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停车停了半天。”
“周末嘛。”徐英阅了然地点点头,没做多少安慰,“都是这样。”
窗外的喷泉粼粼不息,碧蓝的天边抹出一道棉白的线。何亚宁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听见徐英阅开口。
“……小竹的分化期也快到了。”
何亚宁一下抬起眼眸。
这事儿一直像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底。每个月,他都会带小竹去做一做检查,按照她现在的情况,是快了。
分化期的早晚因人而异。有些人早,七八岁就开始分化,有些人晚些,小学毕业分化期才姗姗来迟。
--所以直到中学,学校才开始设置分别教育。
所谓的分别教育,不过是想让alpha更像alpha,omega更像omega罢了。何亚宁一直视其为糟粕残余,也不打算让小竹以后念这样的学校。
“所以?”他问。又往嘴里含了一口柠檬水,他喜欢那种淡淡的清甜滋味。
“我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医生,主要研究方向是信息素干预。”
何亚宁听到自己“咕咚”将那口柠檬水咽下的声音。
“这种病……虽说现在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式,”徐英阅蹙眉,眼神凝重,“但聊胜于无……就算小竹最后分化成了omega,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你愿意让小竹试试吗?”
何亚宁愣了很久,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干预信息素也好,别的办法也罢,徐英阅抛给他的,是一个有些残酷的难题。
让他去选择小竹的命运。
“不要。”何亚宁没有犹豫,“我不愿意。”
徐英阅丝毫不吃惊,他或许早就料到,何亚宁会给出这样一个结果。
“你先不用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也不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何亚宁一眼,“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小竹的事。你至少也要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他眉目冷峻,透出何亚宁熟悉的那股寒气来。何亚宁在一瞬间忽然明白,徐英阅从来就没有变。他曾经让何亚宁动摇,或许分别的这些年,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一个无条件接受女儿的好父亲。
……可他还是那样果断决绝。
他还是觉得,如果他的孩子是omega,是人生中怎么也洗刷不掉的污点。
“为什么要这样做?”过了许久,何亚宁听到自己开口问。
徐英阅一怔,但很快面色又恢复了平静。他想,何亚宁大概是真的谈恋爱谈傻了,“你自己做了这么多年omega,难道还没吃够苦头吗?还是说……”
他的嘴角挑了起来,三分轻蔑三分调侃,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地傲慢,“还是说,你真的被洗脑了,觉得做个o也挺好?”
何亚宁一下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进那双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