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要了吧。”何亚宁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向杰湿热的掌心抽了回来。向杰的提议很有诱惑力,语气笃定而真诚,好像他真的可以这么做。
但何亚宁还是决定回归现实。
“开车最快也要四五十分钟,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拿去睡觉。”何亚宁说着,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和高热的体温不同,向杰的鼻尖是有一点儿凉。甜品送了上来,白色的冰激凌上面缀着一颗小樱桃,向杰摘下来,吃了。
“而且我最近也挺忙的。”何亚宁似乎怕他不同意,又说。
在相聚的时候谈论离别的话题,向杰觉得,他们可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笨蛋。他笑了笑,重新抓住何亚宁的手,“那我们周末,去哪里玩。”
他知道何亚宁不会允许他浪费宝贵的工作与成长时间。他也知道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
向杰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同事问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要回去了。”他说。
“去吧。”何亚宁在他靠近的时候一反往常地没有避开。好像知道向杰要做什么似的。他眼里笑笑的,仿佛盛着很多星星。
向杰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来看我。”
“——周末我就回家。”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向杰意识到,自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哪怕并不甘心。
也许这不是他一个人会遇到的问题。向杰想,何亚宁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或许也有类似的境遇。那个时候何亚宁放弃了什么,又会不会因此而后悔,向杰无从知晓。
走出冷饮店的时候,向杰又悄悄回了一下头。何亚宁一手托着腮,正对着手机说些什么。他突然很想折回去再抱对方一下,但是又忍住了,转身按亮了电梯的按钮。
到达何亚宁的家,是凌晨一点。向杰打了车过来,走进熟悉的小区。夏夜的晚风很凉,甚至带了些微的露,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向杰有些诧异,何亚宁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机,“我估计着你快到了。”
向杰笑着冲他张开了双臂。
何亚宁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他很瘦,向杰的手臂穿过他的肋下,能轻松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想不想我。”向杰抱住他,仿佛抱着一个轻巧温柔的梦。把脸埋在何亚宁的颈部,略一侧脸,嘴唇便能碰到何亚宁的皮肤。
干净的,柔软的,如同绸缎一般,又带着甜美的,柑橘的香气。
何亚宁不回答,只是紧紧抱着对方。
“不想?”向杰见他不答,低低地笑了一声。拥着他进门,脚步错乱。两人在黯淡的月光下找到了对方的嘴唇,慌乱地贴到了一起。
一接触,便难分难离。胶着了许久,向杰把手探进何亚宁单薄的睡衣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小孩子表白总是很容易的。何亚宁被他压在沙发里,仿佛身陷一场经久不息的幻梦。向杰一下一下地吻着他,好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接着又发了狠,如同认定对方属于自己,于是仔细标记。
何亚宁被弄得呼吸错乱,被动地回应着向杰。向杰比他高了不少,何亚宁仰着头感到有些费力。他轻轻抬手推了何亚宁一下,喘着气说:“回房间里。”
向杰紧紧搂着他,有些舍不得分开。何亚宁又紧张地催促了一下,向杰一使劲,打横将对方抱了起来。
云收雨歇,一簇清冷的灯光亮起。向杰撩动了一下眼皮,看见何亚宁摸出了手机。
倦懒地翻了个身,向杰一只手臂搭在何亚宁的腰侧。顺着流畅的线条轻轻往下滑动,月光照着何亚宁莹白的肌肤。“怎么还不睡?”向杰嘟哝出声。
接着他感觉到手机的屏幕暗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臂缠上他的肩膀。
“小杰。”何亚宁突然开口。
“嗯?”向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向杰从淡淡的柑橘香气中抬起头来,“什么真的假的。”
他感觉何亚宁大约是笑了一下,因为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些微的颤动,“你说你每时每刻都在想我。”
绵密的吻,一开始像是雨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何亚宁的鼻尖。接着温热的呼吸又缠着他的耳廓。
“你说呢?”
一双手又抵着向杰的胸口,何亚宁的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楚,“我觉得是真的。”
“嗯。”向杰含着他的耳朵,炽热的体温又贴了过来,“恭喜你,答对了。”
何亚宁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空调吹得他有些冷,于是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向杰躺了一会儿,几乎等到何亚宁睡着了,才蹑手蹑脚下床,冲了个凉。
回来的时候,向杰以为何亚宁睡了。刚坐下来,就听到何亚宁翻了个身。
“哥?”
向杰有些诧异,他转过身,想去看何亚宁的脸。何亚宁轻轻地抽了口气,向杰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没有。”何亚宁蜷缩着,仍是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个团子。
向杰仍不放心,从身后抱着他,好像抱着一个硕大的茧,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小蝴蝶。他的小蝴蝶很美,又很骄傲,他有自己的花园。每天,他都有忙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世界。
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乖乖依偎在他的身边。
向杰学着何亚宁哄小竹的语气,“怎么啦?谁欺负我们家小朋友啦?”
短暂的静默之后,向杰听见何亚宁轻轻地抽泣了一声。
向杰的心在一瞬间揪了起来。
“小竹分化了。”何亚宁带着哭腔,“她得了和我一样的病。”
“是我害了她。”何亚宁说,“她会恨我的。”
向杰鼻子一酸,但很幸运地,他没有落泪。
向杰见过很多种何亚宁。高傲的,严肃的,坚强的。何亚宁该是永远闪闪发亮的正面角色,因为他不曾表现出过多的阴暗。
“她不会怪你。”向杰说。
“她不能做人工干预,医生说她会再度分化成为omega,大概率。”何亚宁哽咽着说,“她本来可以成为alpha的。”
她本来可以更优秀,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挑战各种未知。而不是每走一步都饱受束缚,被种种枷锁困住人生。
向杰无言,只是用手轻轻抚着何亚宁的背。
何亚宁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但不停地说。
他说他是如何与徐英阅分手的,向杰不想听,想闭起耳朵,克制地保持沉默。
他说小竹住院后他想了很多。
他说起他的十四岁,经历了痛苦的二次异化。惶惶不安,央求着母亲带他转学,方才重新开始。
他说徐英阅来过,和他吃了顿并不愉快的午餐。他说起对方恶狠狠地警告,好几天都会因此从噩梦中惊醒。
他说他憎恨着自己的omega身份。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却还是被人贴上“omega律师”的标签。
而他想做的,仅仅是律师而已。
何亚宁开启了漫长的倾诉模式,没有暂停。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泪却不止。
向杰给何亚宁倒了杯水,看见他仓促地饮,不小心呛到。水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何亚宁短促而小声地咳,向杰温柔地顺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臂,把何亚宁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搂得很紧,用力地、用力地挤压掉他们之间多余的空气。好像这样,何亚宁的难过就能被带走一点。
何亚宁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不断精进,严于律己,他的人生或许就是一张不断被解答的数学试卷,他用尽全力,孜孜不倦地追求完美的唯一解。
可是他的步调却被打乱了。
小竹是一道分值很高的解答题,而他全然笃定的,也就是一个“解”字。
“小竹不会怪你的。”向杰用下巴轻轻抵着何亚宁的肩窝,“她或许不能成为一个alpha,但她可以成为她自己。”
向杰的眼睛亮亮的,何亚宁抬起泪痕已干的面庞,定定地望着他。
向杰又吻了吻那双泪眼,无比珍惜,如同亲吻易碎的瓷器。他的蝴蝶飞累了,暂时栖息于凡间,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提供一片安静的草地。
“我会陪你,陪着你们。我不会离开,只要你愿意。”
“何亚宁,”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