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已经泡开,淘米水变成淡淡的奶白色。新鲜的蔬菜淋上一层水珠,向杰抓起菜叶抖了一抖,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咔”地切成好几段。
砂锅“嗤嗤”地冒出醇厚的香气,向杰抓了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掀起,舀了一小勺汤,尝了尝,皱眉。他想了想,又撒了点盐进去,方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
不远处的台子上还架着一只手机,向杰的一举一动正好收入到整个屏幕里。一条条留言飞快地刷过去。向杰重新扣上砂锅的盖子,转过身,弯腰,看了一下留言。
“今天熬的汤啊……是冬瓜干贝汤,特别简单,”他抿起唇,笑了笑,“我喜欢干贝放多一点。如果觉得太咸了,就不要放太多盐了哦。”
“主菜啊?今天买了鱼,做了清蒸。我比较喜欢去市场买,现杀的,比较新鲜。”向杰举着手机,让摄像头拍到正在清蒸的那条鳜鱼,“如果是春天,味道也许会更好。不是有首诗嘛:桃花流水鳜鱼肥。”
“滴滴。”厨房小闹钟响了起来,向杰随手按掉,掀开布满水雾的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肉,“好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关了火,盖上盖子,瞄到一条评论。
“做饭不觉得烦吗?”向杰笑了一下,“我还挺喜欢做饭的,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吧。反正我挺开心的。好了,今天的做饭时间就到这里了,明天应该会有新菜谱。大家明天见咯--”
向杰关掉手机,松了一口气。抬眼一看时间,赶紧从橱柜里翻出饭盒。做饭如战场,果然片刻耽误不得。
向杰装好了饭菜,随手扯下挂在墙上的粉色小布包,将饭盒一层层码好。他有点儿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赶紧出门。
没过三秒又匆匆折回来,手忙脚乱的,围裙都忘了摘。
何亚宁闲置的那辆尼桑,向杰不怎么开。主要是停车太麻烦。何亚宁又从地下室里翻出一辆不知什么年代的自行车,向杰大长腿一跨,正合适。
他一路吹着口哨,骑着小破自行车,风驰电掣。
小竹早等得急了,瞪着小圆眼睛在教室门口等。还没等向杰说上一句话就抢过布袋。
“哎哎哎,别急,”向杰怕她毛手毛脚把汤给洒了,帮小姑娘把饭盒拿出来,“这是你的,不许剩啊,不然哥哥生气。”
小竹没理他,向杰笑了一下。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找我?”何亚宁有些惊讶。姜助理神秘地眨眨眼,更让他不明所以。
向杰晃晃悠悠地进来了,穿着暗绿色的夹克,内搭米黄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衬得他的双腿又长又直。他好像是吸饱了冬天的阳光,整个人暖融融的,晃得何亚宁有点睁不开眼。
“哦?怎么了?”何亚宁问他。
“什么怎么了,”向杰晃了晃手上的袋子,好像一个孩子完成了什么大任务,得意地向长辈展示劳动成果,“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送午饭?何亚宁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向杰笑得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何亚宁轻轻咳了一声,“我好像没有拜托你,做我的份。”
“随手的事嘛。今天看到特别鲜的鱼,忍不住就买了。”向杰嘟了嘟嘴,“可是鱼那么大一条,小竹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何亚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是吃剩饭的?”
“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向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何亚宁好大一个锅甩来,他可招架不住,“哎,我真没那个意思!”
逗逗小朋友,还是挺好玩的。
何亚宁勉强敛住了嘴角的笑意。既然向杰这么煞费苦心地做了饭又送过来,他总不能不领这个情。
“你放这儿吧。”何亚宁说,“我一会儿吃。”
向杰的眸子亮了亮。
何亚宁把手上的合同锁进保险柜里,见向杰杵在那儿,不由得挑了挑眉,“你不回去吃饭?”
向杰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何亚宁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何亚宁看着一溜烟消失的向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和向杰相处,满打满算也快一个星期了。虽然一开始他对这个时不时掉线,有些粗神经的大男生有点儿无语,甚至一度起了想换个人的念头,但向杰有很强的求生欲,在犯过几个初级错误之后,接下来的工作他都完成得相当不错。
小竹口味很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向杰居然还能耐着性子变着花样儿去做,这让何亚宁不免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向杰送来的午饭还在茶几上摆着。何亚宁抬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平时吃午饭的点。他一般会到楼下的餐厅解决,要么就是和同事一起叫外卖,价格略贵,但不难吃。
至于健康与否……那大可不必追究。
他起身,拿起饭盒,略微有些怔住。
……还挺香的。
何亚宁领教过向杰的厨艺。其实也说不上多惊艳,就是家常。做的菜品也是常见的那种,毕竟一日三餐,吃的就是那股烟火气。
白的鱼肉,绿的西蓝花,黄的切片萝卜,红的圣女果。蒸得软熟的米饭还撒了一点炒芝麻提香。
他叹了口气,弯腰坐了下来,从布袋里翻出筷子。还有一小碗热汤。已经不烫了,抱在手心里是温热的感觉。
何亚宁勾起唇角笑了笑。
“老大,你的--”姜晨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咋咋呼呼一把将门推开,何亚宁正低头喝汤,微抬起头,与姜助理面面相觑。
“……你的外卖……”姜晨把后面的话顺着唾沫“咕咚”一声吞回了肚里。
“您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吃独食了啊!”小助理发出一声惨叫。
“尝尝?”何亚宁冲她挑眉,“味道还挺不错的。”
“不了不了我谢谢您……”姜晨恨不得脚底抹油,准备遁逃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主要任务,小心翼翼地请教领导,“那您的外卖怎么办啊?”
“你们拿去分了吧。”何亚宁想了想,“或者拿去喂楼下的流浪猫。你不天天收集鱼头什么的么。”
姜助理翻了个白眼,有钱真好。
又帅又有钱,更好。
又帅又有钱的何亚宁吃完了一顿难得盐分不超标的午餐,给自己倒了杯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盒。
长指一错,“啪”的一声,药盒打开。他手腕一翻,从里面抖落出两三枚红红绿绿的小药片来。
何亚宁的眼神虚了焦,有些迷离地盯着手心里的药片,想起给小竹讲的童话,彩色的星星流落凡间。
可真实的星星不过是些灰扑扑的破烂石头,怎么可能五彩斑斓。
何亚宁苦涩地笑了笑。
重新启动的水壶渐渐噪了起来,他轻轻一拨,尚未沸腾的水又趋于平静。何亚宁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想了一想,手掌送到唇边,仰着头,就着水,把药片全数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