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杭之醒来时,发现自己头顶是熟悉的雕花藻井,意识到他正躺在之前暂住的努尔族房间里。
后颈仍然隐隐作痛,他费劲地揉了几下,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涌回脑海。
他之前好像是被人打晕了?
任杭之揉后颈的动作停滞住,随即猛得坐起身,慌张地摸向怀里,发现里面的炸药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立刻警惕地望向四周,确认这个房间里的确只有他自己。
是努尔族的人发现了他的意图打晕了他吗?可是他对周围的动静一向敏感,就算心思再混乱,也不可能注意不到附近的脚步声。
能接近他而不被他发现的只有一个人,因为他对那个人的气息本能地毫不设防。
任杭之的身体因为这个念头僵住了,他一时心跳如擂鼓,飞快地跳下床要冲出门去,却因为太急切而没看到地上的一个矮凳。
由于昏迷后刚醒来还没恢复好平衡,任杭之被绊倒在地上,痛楚带来的晕眩感重新涌到头顶,他不得不趴在地上缓了片刻,刚要撑起身来,就听到咔嚓一声。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秦与峥站在门口,垂眼看着地上的他,静静道:“醒了?”
任杭之愣愣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又抹了一把眼睛,整个人的呼吸都暂停了。
半晌后,他用最快的速度爬起身来,却不敢走过去,站在原地轻轻说:“阿骁,是你吗?”
声音轻得仿佛怕稍高一点就打碎了这个梦境。
秦与峥关门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身旁。
任杭之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去摸秦与峥的脸,看到对方皱眉避让的神情,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去碰那张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面孔,小心翼翼地下落触碰到秦与峥的胳膊。
没有消失。
任杭之深深吸了几口气,低下头抬手捂住了即将从唇齿间泄露出来的哭声,也控制住自己想要扑上去拥抱秦与峥的冲动。
阿骁看起来是不想让他碰的。
许久,他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沙哑着嗓子问:“你没事吗?”
“嗯。” 秦与峥简单解释道,“那个人冲进来时我注意到了他手里有炸药,在他点燃的时候撞碎窗户冲出去了,只受了点轻伤。”
前世的战场生涯救了他,他瞥见那个熟悉的黑铁罐的一刻,大脑尚未想清楚,身体已经本能地冲向了窗户。
“太好了。” 任杭之神经质一样低低重复了几遍,“太好了……太好了。”
秦与峥像是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一样,很快切换了话题:“我看到你怀里有炸药。”
他在阿吉族附近的黑市听说最近有人在高价急收炸药,留心打听了一下,立刻就确认那个人是任杭之。
幸好他赶在事情不可挽回前阻止了这个疯子。当时时间太过紧急,他怕任杭之看到自己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只好打晕了他,又对努尔族人解释了一下自己没死,而同伴过于激动晕倒,才顺利把炸药的事掩盖了过去。
“嗯?” 任杭之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混乱中,停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从认识的西域朋友那边买的,想杀完哈吾勒以后带着它和努尔族的人同归于尽。”
“和努尔族有什么关系?”
任杭之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俊朗又凌厉的眉眼,觉得自己怎么也看不够,直到那刀削似的眉峰不悦地挑起,才不知所措地给出回答。
“如果不是大长老护着哈吾勒,我们早该杀了他的……哈吾勒和阿吉族人私下的交易他们也没查到……我……”
他慢慢反应过来,苦笑着摇头:“没什么过得去的理由。你死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想要杀很多很多人。”
秦与峥凝视了他一会,突然问:“前世我死了以后,你呢?”
前世啊……
那是没有奇迹发生,阿骁的的确确被他害死的结局。
任杭之垂下头,低声回道:“活不下去,一年多后死了。”
“哦,自尽了。”
秦与峥并不意外。间接害死了于骁的傅杭之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算是吧,啧,一事无成就去死了。” 任杭之嘴角讽刺地勾起,眉眼间尽是对前世自己的厌弃。
他曾经居然是那样懦弱的人,害死了于骁后就只知道跟着去死
于骁死后傅家在朝中的权势仍然如日中天,他是有办法进宫见周帝的。
他没有于骁那样颠覆王朝的能力,至少可以韬光养晦想办法刺杀周帝,就算成功的可能性极低,也好过毫无意义地死去。
秦与峥心想,任杭之平时看起来一点都没变,重活一世还是随性又跳脱的个性,然而前世傅杭之作为书生不可避免的软弱的确已经消失殆尽,转化成了隐在漫不经心背后的狠决与执拗。
不过……
觉得前世一事无成,所以这一次就要尽可能拉更多人去死吗。
秦与峥懒得评价这种思维,又转向另一个重要的问题:“火药在西域是天价的商品,你哪来的钱?”
任杭之嘴巴微张,脸上方才因想起前世而浮现的戾气一下子散了干净,尴尬地别过脸去。
当然是用的秦与峥留下的银票,他当时人几乎疯了,也没想过自己会活着回去把钱还给覆月教。
他窒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有一些积蓄,回去会还给你的。”
直到说完这句话,任杭之好像才真真切切有了点现实感。
阿骁是真的回来了。
他悄悄低下头,抿着唇傻笑起来。
阿骁还活着,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所有一切,都是随时随地可以全部给出的。
只要阿骁还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