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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爱人

作者:初夏的雪 当前章节: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两年时光带给林君盛的变化超乎预想的大,他身上曾经犹带的那两分学生气终于彻底褪去,气质里多出坚硬部分,轮廓也更深邃利落。

他的气息在许多时刻甚至会显得强悍过分,不笑时将目光沉沉投落下来,会给被他注视的人带去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些又都与池暮轻无关。

不管林君盛变成了什么样,林家的小崽是不是真的已经长成了外人口中的头狼。

在池暮轻面前,林君盛永远会把那些冷硬的、强势的、近乎锋芒毕露的东西收起来。

只有一些尤为特殊的时刻,池暮轻会意识到发生在林君盛身上的变化。

那些时刻多半亲密至极,林君盛俯身时带下的气息多了侵略性,他的吻落上来时不再青涩稚拙,少了很多孩子气的,想要触碰又小心收敛的踯躅。

他如今举止间更多的,是一种目标明确,清楚知道自己想要拥有什么,又想要让对方体会到什么的坚定。

池暮轻不知道林君盛在两年游学间的具体学习内容,不过在某些瞬间他几乎疑心——外面的学校是不是不太正经?

不然,出门前还只会在亲密时让他好好看看对方的人,怎么出了一趟门回来,人就变得花样百出,时常还会让他这个原本天生钝感的人感到难以招架呢?

林君盛在有一天忽然又叫池暮轻“哥哥”,那时屋内光线昏黄,照例只点了一盏油灯,因为天冷,屋里还点着暖烘烘的暖炉,有木头燃烧的轻薄烟气与沉木香混在一起,而池暮轻正在这安神气息与昏暗中眯着眼,他意识跟此刻的外间夜色差不多昏沉。

以至于当声哥哥传递到耳畔时,池暮轻首先是觉得不真实,他疑心自己半睡半醒,在意识朦胧间出现了幻听。

不过很快,林君盛没有给池暮轻认定幻听的机会。

池暮轻的耳朵被温柔摩挲,他感到有个脑袋抵在了自己一侧肩颈。

林君盛蹭蹭他,然后又字词清晰地说:“哥哥。”

青年显然没怀好意,忽然把旧称呼翻出来喊人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语气亲昵,嗓音很低,笑起来时由于距离太近,气流拂过耳廓,简直像还能撩动耳道内的所有细小绒毛,让麻痹感瞬间像从耳朵麻进了脑子里。

池暮轻抖了一下。

他猜自己肯定还做出了些别的无法自控的反应,而那些反应深得林君盛欢心。

反正从那之后,“哥哥”这个林君盛已经有好些年没叫过的称呼,就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到了他们的生活里。

而除了这个称呼之外,也还有些别的令池暮轻怀疑国外学校不正经的事情。

它们零零碎碎很有不少,其中当属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林君盛本来只是无心的一句调侃。

林君盛一直知道池暮轻皮肤白,但头发和眼睫的颜色很黑。

那也是一个雪夜,闭合的门窗外能听到呼呼风雪声。

池暮轻已经很习惯在这种时刻里有光,他也会在灯下仔细回望自己身前的人,苍白瘦长的手指沿着对方肩背一寸寸探寻。

他是在找林君盛身上有没有他未能察觉的伤。

林君盛就在那时忽然说:“你真的只有头发和睫毛的颜色深。”

“嗯?”池暮轻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林君盛的手指抚过那些散在素色枕头上的发丝,又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抬眼看过来的人的睫毛。

那让池暮轻小幅眨了两下眼睛。

“除了这两个地方。”林君盛低低笑了一声,他又说,“你身上哪里都很淡。”

这是一句浑话。

但非常奇异的是,池暮轻当时是真的没听懂,也没能领会到来自爱人的调戏。

可偏偏,这件事起码过了有一个多月之后,在冬天都快过完的那天,池暮轻忽然就又领会了那一晚林君盛的话。

当时他们都已经结束两轮,收拾好了快要睡下,本来乖乖在林君盛臂弯里躺好的人突然动了动,又把自己偏凉的手贴到他后颈。

“先别睡。”池暮轻说。

“唔?”

林君盛重新睁开眼,对上爱人一眨不眨盯着他猛看的眼睛。

接着,池暮轻说起自己刚刚电光石火间的发现。

林君盛反应了几秒,意识到池暮轻是在指他一个多月以前说的话,人都惊了。

“乖乖。”亲昵尾韵犹在,林君盛脱口叫了个平常不太常有的称呼。

他人在惊呆之后又笑起来,侧身过去抱人,胸膛紧密相贴,他笑起来时仿佛还能带着被拥入怀里的池暮轻微微共振。

“你现在——”林君盛笑得必须得话头停一下,免得岔气,“才意识到我当时究竟说了句什么?”

池暮轻哪怕这会看不见也听不见,光是凭着两人靠在一块,感受林君盛胸膛内的震动,他就也知道这人笑得多厉害了。

他突然就很不想说话,整个人只缓缓往被子底下沉。

又被林君盛的手臂箍住。

这场“问罪”最后以林君盛抢在哥哥真的翻脸前主动停了笑,又抱歉地把人亲了又亲为结束。

林君盛顺顺利利把一度有了点小情绪的人给哄好。

哄完后,他又蓦地心里有些酸软。

因为就是这样一个曾经感官钝感,花了十来年才慢慢学会情感是什么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有小情绪了。

林君盛仅是往这个方向稍微想一想,他便忍不住想对池暮轻更好一点。

他也确实尽他所能的那样做了。

学成归来的林君盛不再像过去一样,需要做好表面上的掩饰,用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拜访池家,实则探看池暮轻。

旁人对他的称呼不知不觉已经换了几轮,他从前是“林家小少爷”,后来是“林少爷”,年纪更大一点的时候被叫做“林少”。

而今,那些繁杂称呼已然统一,他现在不管走到哪里,别人对他的称呼都只剩一个,是如出一辙的“少帅”。

他已无需再避讳什么,也有了让他和池暮轻的感情无需躲躲藏藏的能力。

不能把这人直接从池家带走,他就越发理所当然的出入池家,自己只要得空,就主动往池暮轻这里来。

池家人对于林君盛的频繁出入也不是没人有过意见,但那些意见即便整合起来,也不过是“略有微词”的水准。

并没有人敢主动跳到林君盛或池暮轻的面前大喊你们必须分开。

池家人大多封闭守旧,他们有着古老世家大族的通病,习惯恃才傲物,还认为玄术一业,本就该超然于普通人。

但同时,这家里人口众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

尤其在许多年前那场失败的仪式过后,池家便也终于有人日渐觉醒,意识到一味的封闭是不可取。

玄术通灵再如何玄妙,身负异能者再如何迥异常人,可有一个变更不了的事实是——他们终究也是人。

是生活在这片广袤土地上,一旦山河倾覆,就必然要与之共进退存亡的人。

这部分池家人主动寻求了与林家的合作,他们需要从林家这里获得新东西以及新消息。

而林家频频与池家往来,林君盛才七岁时就已被长辈带着来拜访池家。

这是合作,是互利,也是林家长辈的早早铺路。

“当前方的危难有可能超出预想,它关联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你就不会再计较身边走的是什么人。”

有人这么对林君盛说过。

那会林君盛还小,他试图将池家简单的定义为“坏人”。

花了好些年的时间,他才渐渐明白年长者的话语,懂得了他们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深意。

风波不及池暮轻的小院,可在小院之外的天地,风波已起。

在随时有可能翻涌而下的浪潮下,所有愿意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都是值得结交与拉拢的人。

“你的外套里侧有道口,我已经帮你补过了。”

有天早上临走之前,池暮轻替林君盛在门口衣架上取下外套,他在看人穿上外衣时提醒说。

林君盛外套套到一半,发现自己另一侧的衬衫袖子还松散,正低头扣袖扣。

他闻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池暮轻。

“可能是不小心在哪里挂了一下。”他面色自然地找着理由,“我又喜欢经常把外套敞着穿,特别容易一不留神就衣摆扫到了什么,或者挂到什么,还好有你。”

林君盛夸赞了他家暮轻的贤惠,表情带笑。

池暮轻走过去,帮忙将剩下的一颗金属扣给扣好,又把白衬衫的袖口在外套袖筒内捋平整。

“是燎出来的痕迹。”池暮轻在做完这一切后才平静地说。

林君盛便笑容微收。

池暮轻帮他扣完扣子的手还没拿走,静静按在了他自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的手腕上。

那个地方冒着一小道暗红痕迹,是道已经快结痂的疤。

它更多的部分被掩盖在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下,池暮轻昨晚认真看过,总共约莫有两寸长。

这一道是刀伤。

外套里,那道燎出来的破口则靠近后腰。

小口径的子弹险险与人擦身而过,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不过除了在外套上燎出破口,它还给林君盛留下一道血痕。

“……看来我昨天来得还是太急了。”林君盛在静默半晌后轻轻叹一口气。

他来得太急,忘了把自己收拾好。

而放在以往,无论自己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每当回到池暮轻的小院,林君盛总会先仔细处理自己,然后把所有纷繁复杂的东西都留在池暮轻的小院外头。

他来得越急,都顾不上这些以往一定会注意的细节,这也就说明,外面的局势正在一天天变得更糟。

“我以前总想着要带你出去,觉得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你也应该多去外面看看走走。”林君盛握着池暮轻的手,声音很温柔也很低的对他说,“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还能有这么一小方院子,你能在这里安全无忧,我也还有一个绝对可靠的归处,没有任何探子眼线敌人能摸到你的院墙——甚至是池家的大门外,这样也很好,非常好。”

池暮轻这里还很安宁,林君盛坦然承认了他小小的私心。

他觉得这很好。

但某种不安宁的阴云还是在所有人都难以企及的高空笼罩。

前去一位姓薛的古董铺老板那里接头,名以上是取货,实际上是取一封必须由林君盛亲取的密报时,那天夜里,林君盛就还有了份额外收获。

——他在那家古董铺里遇到一颗自己成了精的文玩核桃。

与池家人打交道多了,又从小就有池暮轻这么一个生来玄学根基深厚的人在身边,林君盛对所有器灵精怪之类的对象都适应力超群,接受度奇好。

那颗小核桃被他与密报一起带走,正好还给他帮了忙,让他不用再考虑自己需要真在那家古董铺里挑上一样什么,当做给那一晚的行动做掩饰的幌。

并且又因核桃成精听起来也有那么两分意思,他为什么要深夜前去取物,便也能说得通。

“我去薛老板那里取一样奇物,据说那小东西已经成精,但白天看起来跟普通核桃没有差异,只有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它才会悄悄行动,展露出不同,所以,我深夜才去拜访薛老板,还行动低调,就怕惊到小核桃精,免得它提前发现有人大张旗鼓的来,就不敢动了——这难道有任何问题?”

林君盛用这一套说辞应付了诸多刺探。

而当有人问起既然如此,那核桃呢,它让林少帅这么费心,能捧出来给大家看一眼么?

林君盛面不改色:“已经送给了我爱人。”

他说到“爱人”时面色微微松动,逢场作戏的笑容里终于带上真心。

那是一个任凭最顶尖的眼线来揣摩,也看不出有半分虚假的柔和表情。

从池暮轻在照相馆里对摄影师说自己是林君盛的爱人,那一天起,林君盛就也更换了称呼。

他也开始觉得“男朋友”太西化,“亲爱的”偶尔叫一叫可以,但在公开场合下,好像又不太贴合池暮轻,显得不够珍重。

于是他也叫对方爱人。

一生所爱之人。

或许也不只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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