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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尘世

作者:初夏的雪 当前章节:6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林君盛的怀表是由一支战地医疗队带回来的,它与池暮轻的重逢令人格外措手不及。

那天,池暮轻正走在新安置的战地医院走廊上,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前线传回的报告,整个人都好似踩在虚空,魂魄不得安放。

后方忽然就传来了匆匆脚步声,有人枉顾医院的安静规矩呼喊着:“先生,前面的先生,请等一等!”

池暮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自己,直到后面追赶的人终于超过他,拦在他跟前。

“不好意思。”那是一位医生,面容里带着急行军与连轴救治过伤员的疲惫,他先因小跑而喘了两口,又才带着不确定神色望向池暮轻,然后说,“请问,你是池暮轻池先生吗?”

“我是。”池暮轻简单地回。

他以为是哪里需要临时支援,又或者有哪个部门的人托对方给自己带句口信。

却没曾想,医生下一秒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面上甚至有两分惊喜。

“太好了!”对方说,“我刚到这个驻点来报道,刚刚在走廊那边一抬头,总觉得这边过去的人好像是你,所以才急忙赶过来确定一下……太好了!”

对方首尾说了两遍“太好了”,仿佛是与池暮轻还挺熟。

但池暮轻确定自己之前从没见过这人,他继续注视对方。

医生方才察觉自己说了一堆,话语却重点不明。

他遂很快整理一下,又继续道:“你肯定不认识我,我过去也没有见过你,但非常巧的是,在上上次战略转移的时候,我遇见了一支对被困医疗队伸出援手的队伍——那位指挥官你肯定熟悉,他姓林。”

医生说,医疗队当时处境艰险,他们又携带有一批需要急运到补给点的医疗物资,是那位姓林的指挥官带队帮助医疗队脱困。

两边队伍临分开前,林指挥官与医疗队换了若干急救包,因为对方队伍急着前进,前方战事吃紧,已经来不及去补给站了。

那人用于置换急救包的物品中,就还有块金怀表。

怀表打开便能看见里面嵌着相片,一看就是对怀表主人来说十分重要之人。

医生记得当时对面队伍里有人震惊地问:“林帅,这你也舍得?”

那位指挥官说:“没事,人我心里放着,他要是知道,肯定也不会怪我的。”

医生由此对林指挥官印象深刻,连带着对怀表相片中的人也有了不浅印象。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今天刚到达这处医院,便能意外遇见相片里的主人公,刚刚才一路匆忙追赶。

“我是来还表的。”医生最后说,“这块怀表意义非凡,我觉得它应当物归原主,留在最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相片底部写有池暮轻的名字,所以医生知道前面这位先生姓池,大名池暮轻。

他郑重归还为怀表,见年轻人将表接过,便感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不禁又感慨了句:“也希望林指挥官那边一切都好。”

池暮轻就忽的沉默了一下。

医生已经见过许多场离分,这令他也忽然有了预感。

他看见前方年轻人抬起手里拿了很久的报告单。

“谢谢。”池暮轻说,“但他已经……”

年轻人轻微顿了一下,好像吐露那几个字对他来说也实在困难。

可最终,他又不得不道:“他已经确定牺牲了。”

池暮轻今天早晨收到前线传回的最新消息,林君盛与其部队全体牺牲,无一人生还。

他的爱人消失在一场熊熊烈火里。

而这天中午,他又收到了一度被爱人为了医疗物资置换出去,反倒阴差阳错回到手中的怀表。

这是唯一一样意外留下来的东西。

池暮轻好像从这一天起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感到日复一日都是差不多的光景,也很难再对任何东西提起兴趣。

只是奇异的,他仍然在做自己应该做的工作。

甚至必要时,他会不再局限于后方,也会时常跻身到前方队伍里。

也是在很久之后,池暮轻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当时的心境。

他那会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林君盛是为了做这件事而死的,对方至死还没有看见这片土地安宁,山河平安。

所以,他要继续去努力完成它。

爱人没能亲眼见证的胜利结局,他用自己的眼睛去替他看。

林夫人走于又一年年末,那天天寒地冻,她示意池暮轻去到她身边,然后有些吃力地拉住了他的手,对他说:“再撑一撑,撑一撑,春天应当就快要到了。”

池暮轻握着林夫人的手直到对方咽下呼吸,之后为其操办了葬礼。

也只能由他来为其操持了。

林家的所有人里,林君盛不是第一个走的,林夫人却是最后一个。

那天核桃默默站在少爷身后。

当少爷终于转身,他们目光相接,那个刹那间,小核桃感觉自己懂得了什么叫“相依为命”。

然后从那年之后,局势似乎是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胜利的曙光不再渺茫。

池家这边,也有一部分早在硝烟刚起时就心思松动,默默加入了后方队伍的年轻人。

这批人开始跟在池暮轻身后,与他一道出没前方战场,不再隐藏异能于后方。

这些年轻的池家人在战火洗礼下脱离了老一辈的顽固思想,终于是抛却了所谓“玄术者务必避世”的处事原则。

在这些主动朝自己聚集的人中,池暮轻还发现过好几个熟悉面孔。

有曾经在冷风天里带着手炉为林君盛引门,敢于走到走廊深处的人。

也有曾经尽管敢走到他小院门口,却对他态度不怎么样,还为此与林君盛斗过几句嘴的人。

“别这么看我。”与林君盛斗过嘴还差点亮了武器的那人说,“我想法早变了,我觉得敢最先站出去的都是英雄。”

这是当年那个嘴快又脾气爆的年轻人,他面颊上多了一道疤,举手投足都变得沉稳。

在他旁边,那个给林君盛引门的半大少年也长大了。

池暮轻当时只为年轻人的话简单应了声好,他对着那两人都有些快认不出的脸,没想起来对方叫什么名。

却是在想林君盛。

他忽然很想告诉那人,你的努力不是无效的,确实有人因为你而变得愿意靠近我,我的身后也有了一些头冠池家姓氏的人了。

你看见了吗?

又是一年夏秋相接,这场漫长的战争就终于迎来了胜利。

池暮轻记得这天有许多人又哭又笑,无论熟不熟悉的人们都争相抱在一起,他也被好几双陌生手臂给拽过去,有人勾他的肩,有人拍他的背。

他在这一刻又在心底悄然问:你看见了吗?

往后一切都是真的在变好。

战火硝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散去,它迎来了百废待兴的发展期。

许多一度因战火而远离故土的人,他们熬过了漫漫长夜,迎来了曙光黎明,便又重整行囊,开始一步一步挪回故地,愿意投身到家园的重建工作里。

池家人也回到了最初的那座城。

池暮轻割舍不下那间承载了他与林君盛太多回忆的小院,他也想要带着核桃再回去看看。

然而这一看,居然变故四起。

人心果然是这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池暮轻分明早已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寻常人,他有血有肉有情感,在家国面前也有大义。

然而他在那一日变故降临时才知道,原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又改变了多少,在某些顽固守旧的人眼中,他永远都是当年从棺材里爬出的鬼婴,是半人半鬼的妖邪东西。

“我杀孽过重,天生阴体,所以更容易沾染邪气,迟早会变成危害一方的罗刹邪祟?”池暮轻一字一句重复了对面池家大长老的话,他目光扫过对面站着的每一人面孔。

那里面没有一个是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有挣脱了老一派思想的年轻人都被提前派遣走了。

而池暮轻真的太习惯忽略他人眼光,对来自池家人的敌意审视也太习以为常。

所以他竟没能提早发觉不对,还以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顽固派与变革派之间嫌隙本就日益变深。

他没觉察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

顽固派的老人认定池暮轻在战争里杀戮太多,认为以他的体质,早晚会变成力量雄厚的大鬼。

他们便精心准备了能克制池暮轻力量的法阵,要赶在他异变前诛邪,镇鬼。

“你们管保家卫国的人叫‘杀戮太多’?!”被压在法器下的核桃动弹不得,只能嘶声喊叫。

他同样毫无防备,被法器镇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本体正感到灼痛,可他更关心法阵正中央的少爷。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已经经历过乱世洗礼的器灵是真不明白。

他哑着嗓子替他的少爷问:“他不是保护过你们的人吗?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与那些牺牲的烈士一样,是在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吗?”

“他天生阴邪。”池家大长老说,“他能和别人一样吗?他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可他生来不一样又是因为谁?

那是你们的过错啊!

核桃还想替自己的主人出声,他还有好多愤怒想要咆哮。

可法器光芒大盛,他说不出话了。

他只能努力往前伸着手,想要去抓住池暮轻。

但力量完全被压制的池暮轻还是被池家人带走。

在时隔长到快要数不清的年月之后,池暮轻又被压进了他一切记忆起始的地方。

它密不透风,四四方方。

这一回,为了确保他不会再调用力量从里面出来,池家不仅用法阵压制他,让他凝结不住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

他们还给他做了更多“固定工作”。

池暮轻当然有惊愕,当然有愤怒。

哪怕被克制了力量也不是任人鱼肉之辈,他奋力抵抗。

他想要去看看核桃的情况,还想起了林君盛同他做的那个“还会遇到”的约定——

池家人的普通楔子打不进去,就换了镇魂钉。

镇魂四角钉还不够,又换七星锁魂钉。

池暮轻就像一个在冬夜里被冻到发僵,连反应都变迟缓了的人。

他拗着一股劲,就是不肯懈下抗争的那口气。

直至感官逐渐麻木。

渐没声息。

池暮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上方是已经闭合的棺口。

他目光长久落于一点。

然后他把视线撤下来,又落到了自己的左手。

没有了可以帮忙破棺的力量,少了一只能灵活驱使的“手”。

没关系,他还可以再制作一件驱使物。

他还不甘心就这样走,他的寿命本来可以那样漫长,他还没有等到转世回来的那个人。

所以……

池暮轻主动断去左腕。

他又有了一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已经变得血红。

那被法阵死死压制的棺木里在静寂两日后,又传出了抓挠声,继而是撞击声,棺木内如同压了一只野兽。

撞击终日不绝,直到棺盖逐渐裂口,一只淌着血的手就猛地伸出来,它牢牢扒住那条裂缝——

池暮轻这一生从棺材里爬出来过两次。

一次为了求生。

一次他脱去沉重躯壳,爬出去只为见一个人。

他不太记得自己从棺木里脱身后都做了什么,在那之后的行为仿佛都出自本能。

但他知道,自己还在等林君盛。

他离开了池家地界,又在漫长流浪中逐渐变清醒一点,找回几分理智。

有那么一天,池暮轻在一处恢弘的城楼前驻足,那儿到处都是喜庆的声音。

他看到有许多人,还有许多鬼。

他们好像在观看一场大典。

于是他也停留下来,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步忘记一些东西。

但他觉得,他也应该留下来,看一看这场典礼。

因为这似乎是他等待的那人没能看到的。

等典礼结束,热闹的广场上人群散去。

人有人路,鬼有鬼途。

“哎,这位小同志。”池暮轻被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那是位不知名姓的鬼,却对他很和气,问他:“你怎么往人的方向走啊?”

池暮轻看着对方,发现对方灵魂带着一圈淡淡金光。

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摇头,然后又继续执拗的往人类那边迈步。

这位搭话的鬼莫名让他又有了个念头,令他很笃定的想,假如他能找到自己要等的那人,对方身上也一定有这样一轮金光。

鬼怪对于时间的感知与人类不太一样。

池暮轻走走停停,他把目标锁定在“金光”。

世间几个春秋轮转,又变了一番模样。

他就又记起一个“窗口”,一个“印记”。

于是,逐渐连自己姓名也忘却的鬼又悄悄看过许多人家的窗户,他挨个张望那些窗户里新生的孩子,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把天眼未合的小家伙吓哭,惊动他们的父母,叫大人们一头雾水的赶来哄莫名哭泣的孩子。

然后终于,有天鬼怪攀爬到一扇颇有些高的窗户。

他听见里面的人在交谈,说:“老盛,你家大孙子看着真结实啊。”

不知道怎么,那个“盛”字忽然就让鬼怪动作有所停顿。

他在日光在轻轻歪头。

然后下一秒,他出现在那刚好推开了玻璃的窗口。

那窗口里,许多人围绕着小床上的一个小家伙。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身周有金光,带着仿佛能与他灵魂发生共鸣的印记。

鬼怪静静在窗边看了一会,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而他本该为此狂喜。

可是,真正看到那个孩子的那刻,他心里却还有几个念头无比清晰——

【这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

【这不是他了。】

【他不记得你。】

这些想法盘踞在鬼怪脑海,令他在终于找到人时不觉欢喜,只忽然有股说不出的难过。

鬼甚至觉得,自己的执念在那刻消散了。

他好像失去了一份长久以来支撑他留存世间的力量,让他撑着一侧窗框,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这世上无所凭依。

但下一秒,窗户里,众星捧月似的孩子忽然就摇晃着从小床上爬起来。

“哎哟,瞧瞧,这就会爬了。”

“小家伙还挺有自己的想法啊?在看哪呀?”

“你想往哪个阿姨伯伯或者爷爷奶奶这儿走呀?”

里间大人对窗边的鬼无所觉察,连声逗着小孩。

小家伙却扒着自己小床的防护栏杆。

他看向窗边。

“啊。”还不会说话的小家伙冲着窗户上的“大哥哥”说。

他目标明确地伸出了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

窗边的鬼愣了半晌,他迟疑着迈入屋内,试着朝那粉团一样的小手伸出一根手指。

孩子已经被刚好位于他前方的大人抱了起来。

那人看不见鬼,还以为这是在求自己抱。

但鬼能看见,小小孩子趴在长辈肩膀,眼睛还在看他。

那只小手轻轻扒拉了面前的苍白指尖一下。

孩子“咯咯”笑起来。

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的鬼忽然就又不想走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再那么难过。

小家伙就那样一扒拉,他的灵魂就被拉回到尘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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