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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金光

作者:初夏的雪 当前章节: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那是一阵很长的寂静,就连之前僵持不下的褚家人与池家人都暂时忘了对峙,他们力道松懈,只剩姿势还定格在纠缠格挡的样子。

旁边人群里,有人在亲眼目睹金光效力时就已经被震慑,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净化情景——不需要法器道具,不需要提前布阵,金光自放话完毕的年轻人身上直接外显出来,又跟随他手的引导聚集于对方抱着的百年遗骨上……

然后金光与净化方式带来的震撼还没完,所有人都还处在这前两者的冲击里。

又没多久,金光加身的年轻人牵过了另一道当众清净的灵魂,宣布对方身份。

1934特殊部队先锋小队队长。

特设一等功。

这两道附属说明比“池暮轻”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在场的年轻人们或许对这头衔及荣誉没有太深感触,或者说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它有多价值深重。

但对在场所有年逾七十的老人们来说,这儿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道头衔意味着什么了。

盛珣看见有好几人瞪大了眼睛,他们面上震惊与茫然交杂。

有位非池家也非褚家的老者甚至上前一步,他挥开自家小辈想要搀人的手,径自靠近盛珣与小秋。

“我的父亲走于两千年初。”老者像是边回忆着边说,他眼睛落在刚刚被净化的灵魂身上,“在他老人家还在世时,他最喜欢与后辈说起那段年月里的故事,也不只一次的提过特殊部队,说起自己与特殊部队有过的交集,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们都听这些故事听了不只一遍。”

“请问令尊尊姓大名?”盛珣在老者话音顿下时问。

老者回答:“方俊生。”

“中南地区三至五号流动医院。”小秋很快说,“对接着四号与八号战略物资点,你的父亲曾作为异能人士与物资运送队一起行动,运用能力混淆敌方视线,增加物资运输的隐蔽。他与另外十多位自愿入伍的玄术师一道,保护了共计十二条后方重要物资线。”

“对,对!”老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有十几人有我父亲年轻时的至交,有亲眷,还有地方宗师的同门。”

“中部刘家,南部洛家,西南苗家。”小秋平静将自己能记起来的几位世家领头都说了出来。

这都是当年在同一区域与特殊部队有对接的家族。

而很巧,今日池家举办聚会,前来赴会的也基本都是中南部一带的玄术通灵者们。

听见自家忽然被点名,人群中又有人先是怔忡,继而露出回忆表情,渐渐像是想起了家中未能到场的老人曾说过的往事——

“我也听过特殊部队,好像是……我爷爷以前经常喜欢念叨的。”

“我对特殊部队印象不深,不过我听过‘池暮轻’这名,是我外婆说的,她年轻时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流动医院!”

人群里爆发议论,再不复之前的寂静。

能够想起相关信息的人要么飞快互相交换信息,要么被没想起相关的人拉着询问。

“这些信息又不是完全保密,只要做好准备,提前打听,也能早早收集到足够资料,这会无非是做了充足准备后直接现套来用罢了!”

一片议论声里,忽然就有人高声抛出反对意见。

那人盯着盛珣与小秋的神情充满不信任,他紧挨着池家人一众。

“我劝各位谨慎,这说不准是一种障眼法。”他还说,“他们没准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来呈现出金光,也早就打探好了信息,就为打‘旧情’这张牌好谋夺信任——而这一切很有可能是蓄谋已久,他们早有准备,就为了今天故意演这一出戏给大家看!”

那人不仅讲话阴阳怪气,他手里还亮起了法器,好像是防卫着自己这“揭穿真面目”的话一说完,就会受到攻击。

盛珣和小秋只扫他一眼。

这人握紧手中家伙:“你们不用这么杀气腾腾的看着我,我只不过说出了你们的真实想法,难道你们想要——”

“想要”之后的词,这人没说出来。

因为盛珣小秋是真的就平淡看他一眼,在场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的态度与“杀气腾腾”完全没关系。

这明显偏袒池家立场的人没得到从前方袭来的攻击。

反倒是后方,他突然被人从后敲了一下手臂。

这人当即“啊”一声大叫,一句你们真的当众报复都到了嘴边。

比他话更快的是一根长杖。

那盘着木雕蛇头的黄木杖擦过这人耳朵,又在他肩头一压,他肩头登时感到重若千钧,什么话都被这一压给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准备嚷嚷什么,所以再给你一下方便你回头看清楚点。”黄木长杖的主人开口,却是一位声音沙哑的老妪,“前面两位离你还远着,别手里端着屎盆子,就迫不及待到处扣。”

老妪的蛇头手杖与腕上绞丝银镯都很有特征。

她来自西南苗家。

也是曾维护过物资运输线路,夜以继日为多个流动医院补足物资的人。

“我不用小辈来代我发言,说从我这里听见了什么。”苗家老妪说,她缓缓上前,“池家阿哥,我记得你,那会我看起来还和你差不多年轻。”

这是一位当年的亲历者。

她说完这句,与之前那位提及父亲的老人远远点头示意。

接着,她又转朝向那还在按着肩膀抽气的人。

“我不清楚你是哪一家的,也不感兴趣,但后生,你听好了,这世间任何东西都可能作假,拥有纯正净化力量的金光却没办法造假。”老妪说。

她同时环顾四周,看向其他同样因那人的话而有了疑问的人:“单纯的金光表象当然可以用障眼法造出来,无非是几个让人身周缭绕金色光线的小术法而已,可这样的光不具备效力,更别说祛除污秽,净化邪体。”

“那他们也可以提前准备好了,顶着虚像随便伸几下手,摆出净化的架势,然后再用障眼法偷梁换柱,说这是净化后的结果!”又有池家人出声。

对方直接截断老人的话,高声反驳。

“是么?”盛珣面不改色,他冲对方一点头,“那我还要多谢你们配合。”

一语点出逻辑漏洞。

遗骨是池家自己摆放在镇邪堂,是他们这么多年来视作邪物用阵法镇压,又小心翼翼做了严密监守的。

盛珣今天才初次造访池家,又被池家人领着进入镇邪堂。

要是连进化与遗骨也是他“提前谋划”的一环,遗骨本身就是盛珣一行早就设计好的最重要道具,那么,池家就是贼喊捉贼,这一环是他们亲手帮盛珣备着的。

——但这可能么?

对方面露不甘,把后面的话都憋了回去。

苗老太太扫对方一眼,已随年纪而塌陷的嘴角提了上去,她“哈”的笑了一声。

“小心点说话,别总是抛出回旋镖又扎回自己脑门上,不太好看。”苗老太道,“而且随便打断老人家说话,这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我瞧着,您家的家教也可见一斑。”

老太太年轻时是泼辣的苗家阿妹,年纪上来后只要她乐意,她呛人风姿不减。

老太太还特意用了个“您”,挤兑得对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暂时没人再多嘴,她不紧不慢抬手,捋了一下自己鬓边灰白的头发。

“这事也算是给在场与我年纪差不多的诸位敲个警钟,大家权当警醒吧。”苗老太说,“最年轻的这两代小辈真都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出生就生在了好时候,不仅往事知道得少,连个镇邪清静大功德光都不会看了。”

老太太最后那个词说得有点绕,全场年轻人基本被扫射个遍。

不少人懵懵然去看自家长辈,发现自家长辈竟面露若有所思,像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半晌,就有一个看起来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出了声。

“苗阿妹。”那人说,“你说的对,后面的两代孩子都知道得太少了。”

“只是你我也必须得认。”又有一名老人一叹,“我们在刚听闻有金光者出现时,如非亲眼所见,谁也都没想到会是大功德光。”

镇邪清静大功德光——盛珣的金光至此,终于有了个更加复杂且长的名字。

金光是给予这片天地给予捍卫者的庇佑,是感激。

但道行更深的老人们看在眼中,他们比小辈们清楚,这份庇佑与感激寻根究底,它其实也是一份对于功德的结算及奖励。

天道自有一套审查世间万物的标准,当年战乱,有无数奋不顾身者前赴后继地捍卫山河,天道默不作声将每个人的付出都收在眼底,又在他们一世终结时结算各人功绩。

但天道同时又是公平的。

人之一生,功过是非总是相辅相成,很难有人终其一生都坚守本心,无论外物如何摧折都只坚持走一条清明正朗的大道。

于是到了一生终末的结算日,天道就仿佛手持一把算盘,它扣去是非,加上善果功德,最后给予你应当获得的东西。

或许曾有人作恶,但他在大难前又投身大义,那么他功过相抵。

或许曾有人市井,他前半生总是精打细算贪图蝇头小利,可他后半生散尽家财只为家国大利,那么他功大于过,天道护他再为人时投个好胎,平和安定。

……

天道将一切都算得很分明。

金光是镌刻于灵魂的色泽,它除非积攒到一定高度,否则很难通过肉身外显。

这世间有许多乍看平凡普通,但又一生安稳和乐,无病无灾的人。

他们之中有着无数个将前尘忘尽,但都曾许愿今生仍愿意来到这片土地,想看一看它安宁强盛模样的人。

“那镇邪清静大功德光……”有人听着老人们的话喃喃自语。

他与周围人一起看向盛珣。

“一生无作恶,一生走正途,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家国,无愧于本心,品行高尚,功德圆满。”一名老人缓缓地说,他朝盛珣摘下自己的帽子,“——且光是前生做到如此地步,还不足够。因为也有人前生修善缘,今生却因起点太高,过于顺遂而走偏了路。是前半程风顺雨顺,后半程耗尽功德,急转直下。”

“大功德光,还要今生继续清正舒朗,继续行走正途,与人为善,从不以善小而不为,更不以恶小而为之,保持本心的纯善。”苗老太接上那为老人的话,她也轻轻向盛珣一低头,“我活了快一个世纪,第一次看见隐于普通人群中的大功德身,你是一个一直在为自己做加法的人。”

林君盛记着他与池暮轻的“做个普通人”的约定,此生作为盛珣也一生正直磊落。

他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功德相叠。

所以金光满载,外显其身。

池暮轻当初用灵魂为爱人设下标记时,也曾掺杂私心。

他盼望灾祸远离这人,最好是邪魔不得入眼,污秽不得近身。

说来便也是啼笑皆非。

在彻底拿回记忆前,盛珣和小秋都以为,是因为盛珣小时候天眼未合,孩童本就容易见到鬼怪,那时才小小一团的小家伙方才能看见小秋。

结果实际上不是,盛珣金光护体,又携带着小秋的一部分灵魂。

他理应是什么时刻都能看见小秋的。

是小秋自己那时已随时间流逝忘记了许多事,他记得小家伙身上有自己印记,却忘了自己还给予过的咒文祝福。

鬼怪小心翼翼与孩子接触几年,他鬼气随年月增长,激活了自己活着时做的防御。

这道防御盖住了盛珣的眼睛,也拦住了小秋。

——他自己把自己给防住了。

而这也是为什么槐合能向盛珣送上那份“生日礼物”。

槐合知晓内情,他的力量本就与小秋同源,是在小秋身边吸纳灵气才拥有的人形,化人后整体力量调用方式也与小秋相同。

所以,槐合早早费心做了一道消解装置。

他悄悄把少爷从防御的名单上抹除了。

“那……”一片炸锅般的议论里,就终于有人意识到一个要紧问题。

那人忍不住说:“那我们被池家请来齐聚一堂,还是打的镇邪的名头,可根本没有所谓邪物——这不是一场闹剧吗?”

“不是。”盛珣回答了那人,他声音平稳,“镇邪堂里没有要镇的邪物,但我想镇邪仪式不会落空,邪物只是不在这里,在别处。”

人群看向他。

盛珣却把目光投向了池家一众。

“你什么意思?”池家有人立即道。

“没什么意思。”盛珣说,“我只是想要问一问,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池德正长老的身影?而且说来还这么不巧,我来池家都已经半天,却迟迟与他碰不上面,他似乎不是很想要见我。”

盛珣话语最末直接把“长老”省了,他说:“可不管他想不想见我,我现在要去见他,我这里可是还有一份疑问,想要向他池德正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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