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诚对于盛珣的选择当然说不上理解。
他说出那声“行”,也说了无异于同意给盛珣帮忙的话。
但盛珣和盛长官本人都非常清楚,这与其说是盛珣的想法被亲叔叔好好理解了,不如说是他的“底气”又一次在支撑着他。
盛诚还是不太理解盛珣为什么这么做,他出于当叔叔的私心,又看着盛珣长大,偏心眼的觉得盛珣其实能找到更好的,也应该拥有一条更加顺遂的康庄大道。
以盛珣的条件,找到普世眼光中的拔尖伴侣是件难事么?不是。
可盛诚纵然不理解,他仍尊重这个想法。
“我爸爸当年在做人生抉择时,就是果断放弃了我爷爷给他铺的路。”盛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和小秋就已经又结束耗时一日的案情口录,回了家。
“那年代电脑都还没普及,更别说现在随处可见的文印复印。”
盛珣是正站在大理石的料理台前和小秋说话。
为他话音伴奏的是“哗哗”水声与偶尔响起的窣窣切菜声。
小秋过去碰不了生鲜制品,连零食饮料都需要经由盛珣的手转交,才不会导致食物快速腐坏。
现在,灵玉收束鬼气,他的属性不再极阴,接触生鲜食材对他来说就也没了障碍。
所以他今晚制止了盛珣点外卖,想试试自己做菜。
“然后呢?“小秋一边忙一边问着。
他觉得盛珣前后两句话间仿佛不太关联。
盛珣呆在厨房并不是纯来监工围观的,他分工处理着一部分食材,继续说:“然后你能想象吗?为了让我的爷爷明白他的想法,我爸像写申请材料一样,洋洋洒洒手写了一整叠报告纸的自述,据说足有小二十张,上面全是他的人生规划和权衡理由,并且写完后他还找了个大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再郑重其事的把信封给投递到我爷爷办公室去了,上书‘盛老同志亲启’,请他老人家对他的人生计划批阅。”
这事还是爷爷给小时候的盛珣讲的,提起来老人就“呵”一声冷笑。
“他就是做个人生规划,折腾得像个投明特务在写自省录。”老人如是评论着他大儿子。
末了还要把小盛珣举高高,问他:“小珣啊,你看爷爷可怕吗?”
盛珣自然是觉得爷爷不可怕,老人哪怕对他学习等方面管得严,偶尔板一张脸时也能立即显露出阅历积淀的严厉,他对人的好恶分辨与生俱来,明白严格要求背后也是一片拳拳之心。
“……所以我就记住我爸真的很能写,在他二十岁时差点就人生抉择这件事出本文集,也曾把‘决定’这事做得风风火火。”
这桩由爷爷告知的“亲爹往事”在多年以后,又被盛珣讲给了小秋听。
小秋谨遵着菜谱将切碎的葱段蒜末先下锅炒香,他在配料骤然爆开的香气里看向盛珣。
盛珣却很快用一旁备着的干净厨房巾擦擦手,又把他脑袋手动转回看向锅。
“炒菜的时候别让视线离开锅太久。”盛珣说着,顺手把小秋耳鬓滑下来的一缕头发也别好了,“蒜末本身比较容易熟,出金黄色后就可以开始下菜,最后倒调好的酱汁,再炒一分钟左右就能出锅了。”
小秋“唔”了一声,不再胡乱转头。
他看着锅对盛珣说:“你在告诉我,你们家的人都多少做过与他人预期不符的决定。”
“聪明。”
盛珣自己让人好好看锅,还手动制止小秋转头。
结果他倒是专干骚扰今日主厨的事,在滋滋爆炒声里绕到小秋背后,非要用近乎拥抱的姿势去调上方抽油烟机,把风速调大,调完还就着这个姿势不走了。
“油烟重。”小秋肩膀微微朝后动了动,试图把人拱走。
“还行。”拱不走的盛珣说,“待会吃完收拾好了直接去洗澡。”
这个理由便让他顺利继续呆在原位。
盛珣在又片刻后说:“除了我爸,还有我小叔,爷爷当年都已经看开,准备让小叔也去顺应时代,自由发展了,那会掀起留学浪潮,家里也还给小叔看了好几所国外的学校——结果他和我爸不愧是亲兄弟,两人相同又不同。”
“没人给小叔铺路,他主动往这条路上跑,并且从报名到跑去参加体检都一声不吭,还是有爷爷的老熟人审资料时突然审到他,非常拐弯抹角的联系到家里,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水花都没有,爷爷这才知道。”
那时候盛珣已经上了小学,他一二年级时每天下午就两节课,不到四点就能放学。
他非常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午他正在爷爷的书房里,老爷子本来是正盯着他练字,结果一个电话打过来,老人表情从莫名其妙到异彩纷呈。
“这不是巧了吗?”接到熟人电话才知道小儿子干了啥的老爷子说。
他又是“呵呵”一笑,抓着那会还有着长电话圈的座机话筒,拖着喜怒莫辨的声调:“这么大的事,确实一点水花也没有——我也是才知道。”
对面的人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小盛珣好奇停下笔试图旁听。
而已经成年的大盛珣可以直接告诉小秋:“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对面的人是在问爷爷的意见,很委婉的问他老人家是什么想法,因为还在资料审查阶段,如果他有想法,那边还有‘操作空间’。”
小秋为这个没有明说的“操作空间”往后偏偏脑袋。
锅里的上了糖色,酱汁浓香飘满厨房。
盛珣知道小秋又想要问然后,还需要一个盛菜的大盘。
他在把盘子托过来时说:“爷爷那会的态度,就和小叔对我们的事的态度差不多。”
决定是自己做的,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走出什么样的结果,也都自己担着。
盛老爷子虽然被小儿子的选择又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到底也没有干涉,让老熟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能过是本事,过不了是能力不到位。
不过不管过没过,小兔崽子敢来先斩后奏这一套了,连他大哥手写二十页报告纸的流程都不搞了——这可不行!
“爷爷后来只喊小叔补了份报告。”盛珣在帮忙将菜端上桌时补全结尾。
他一回头看见小秋就端着另一盘菜跟在背后,而厨房里却还在传来按压电饭煲开关和盛饭的声音。
盛珣本来以为,是两个娃娃自告奋勇,迈着小短腿去帮忙盛饭了,但他定睛再一看,娃娃们是正在忙着往餐桌上摆隔热垫,避免刮擦桌面木漆。
盛珣:?
他又看一眼,便发觉小秋的左手不翼而飞。
小秋右手端盘出来,把左手留在里间盛饭,是两头齐下,毫不耽搁。
成了名副其实的玉牌精,也不影响小秋继续干点“鬼里鬼气”的事。
那只灵活的左手盛珣初见时觉得神奇,后来找回记忆后再看着,他更多的是感到心痛,会不自觉一阵难过。
小秋在最初几天经常被盛珣把左手拉过去,盛珣会反复摩挲手腕部分。
近几天,盛珣对小秋的“左手ptsd”疑似是好了点,小秋这才又运用起这只手。
他是真的觉得它很方便。
“……不行吗?”小秋在注意到盛珣的视线方向后说。
他语气很小心,整个人也顿在了餐桌旁边。
盛珣忽然便意识到自己的在意也给小秋带去了压力。
“行。”他迅速说。
并又看厨房一眼。
“我就是觉得,这只手看久了之后也有点可爱。”盛珣补充。
这倒不是他专门安慰小秋的话,是发自真心。
等托着饭碗的手凭空飘过来,因为有这句“可爱”的夸奖,盛珣就还收到了它的蹭蹭。
他反捏捏对方指尖,又像撸一只小动物一样把它从指背摸到手背。
小秋那边仿佛是觉得痒,也仿佛是被盛珣说出去足够震惊旁人的“撸手技巧”给戳中了某个点。
这回都不需要谁提,那只单独行动的手“嗖”一下蹿回主人身边。
被飞快收回去了。
“吃饭。”主人顶着有了轻微血色的耳朵平淡地说。
盛珣想笑,又想盯着那点薄薄的红色多看几眼——那对过去还是单纯极阴体的小秋来说,十分难得一见。
小秋默默捧着饭碗盯着他,抛出灵魂一问:“你不想尝我做的菜吗?”
“想。”盛珣立即放弃了笑与盯人,朝菜盘伸出筷子。
冬日里炒菜凉得最快,是万万没有让小秋首次下厨成果放凉的道理。
小秋虽然以尝菜为借口逃过了打趣,但实际上对于今天成果味道如何,他并不自信。
盛珣却很买账,开启了“夸夸模式”,一直在夸好吃。
“那份报告最后怎么样了?”小秋还惦记着这件事。
他想知道盛珣的小叔叔最后把报告补了没有。
“当然是补了。”盛珣把红烧大排的酱汁淋进饭里,他想起小叔当年补报告的样子就笑,“爷爷说,家里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既然我爸开了个头凡自主做重大决定都要打报告的头,那就延续下去——还是老规矩,二十张纸,手写,每张纸字数不得低于八百字,二十页纸至少得够一万字。”
据盛珣回忆,盛诚当年这一万字写得脸都绿了。
他从没见过小叔叔这么愁云惨淡的样子。
他把这事也当好玩的讲给小秋听,叙事重心本该是在“盛家的人,都曾自主为人生做过决定,家里不一定理解,但都尊重支持,于是他们才能把这种尊重延续下去”。
结果不曾想,他家小秋抓了另一个重点。
几天后,盛珣终于空闲,他列好了一整份“现代约会计划表”,把它和即将践行的表格每一项当礼物送给小秋。
而小秋也给他准备了回礼——二十张报告专用横线纸。
拿着一叠报告纸的盛珣:“……”
这可真是亲媳妇,太周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秋:【体贴周到】
盛珣:【拿纸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