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工作日,盛珣专门避开高峰时段带小秋来电影院,直到整个影厅内的灯光暗下来,大荧幕亮起,在荧屏光线隐隐绰绰的照耀下往厅内一扫,能看出来,影厅里连同他们在内,看本场次的观众还不超过二十个人。
最近既非小长假也非黄金周,离年尾的“双旦”以及更加远的春节档期都还差着日子,院线上映的热片大片寥寥。
盛珣之前挑片时对着排片表沉默一会,发现选择乏善可陈,他实在挑不出来哪个更好一点,就干脆把决定权交给小秋,将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推到小秋面前,让小秋挑一个最能激发对方好奇心的。
于是——
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光线暗下的影厅里,看做出了滴血效果的片名被打在荧幕上,继而那血色浸染的片名玻璃一样片片碎裂,影片转入正片,水琴演奏的音效响起,混合着模糊又诡谲的窃窃私语……
本着好奇心优先的原则,小秋挑了一部惊悚片。
他一眼就被海报上阴暗色调攥取注意,是真的很好奇电影制作出来的惊悚故事是什么样的。
小秋在挑了这部后注意到影评,说这是近两年难得真正吓人的惊悚片,便还又迟疑着征询过盛珣,怕人对此接受不良。
“你把自己的脑袋当猫头鹰,还有吊着只手四处乱晃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接受不良。”被过度担心的盛珣弹了下小秋脑门。
小秋把头往后仰了仰。
盛珣又揉揉他额头:“放心,真的我都不怕,何况电影里是假的。”
小秋觉得很有道理,他扒拉下盛珣揉自己额头的手,把人的手臂勾一条放在自己这里,接着,就心无旁骛看起自己人生及灵生的首场电影。
并专心吃起爆米花。
盛珣惊悚类型的影片阅片丰富,国内外的所有经典惊悚灵异片基本他都看过。
倒不是说他本人对这类电影有多热衷,而是上学时,同学好友聚众一块看惊悚片跟“冒险”一样,也属于固定娱乐活动。
盛珣一般是这种集体观影活动里的先锋兼保护神角色,他既打头,又给后面的人当护盾,经常是他坐在屏幕最前,然后以他为中点,背后挤了半圈的人,到了高能场景时他肩膀和后背都紧紧怼着不知道谁的头与脸。
其他不定时当鸵鸟的人只把影片看了个大概,唯有盛珣全程不动如山,把剧情和细节看得一清二楚,由此,他对传统恐怖桥段也就早总结出一套经验——什么时候可能会有个“开门杀”,什么时候会有“回头杀”,背景音效突然变化时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等等。
此刻荧幕上让小秋兴致勃勃的剧情在他眼中,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全都可以预知结果的小机关。
盛珣对套路了熟于心。
比起电影,对他来说,自然就还是身边正在快乐研究假鬼的真鬼更好看一点。
小秋看电影,盛珣分心看小秋。
万字报告还处在起步艰难期,《当代鬼怪纪实观察报告》却是积累到了新素材,新晋鬼怪观察学家盛博士自我感觉,他今天回家就能写篇《论真鬼如何看假鬼》。
他和小秋的位置在影厅中部,前面两排与后面三四排零星散布着其他观众。
后方隐约传来很轻的人声与脚步声,没仔细看电影的盛珣听见隔着两排,有人在小声说着不好意思与谢谢。
这声音一开始完全没令他在意。
影片中途有人离席去趟卫生间,又或者是有人在电影开场有一阵后才匆匆赶到,一边摸黑寻找座位一边道谢,都是影厅里十分常见的事情。
不过只又过了一阵,盛珣忽然一顿。
他对后方的动静多了一份留心。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立体环绕的电影音效中,仿佛是听见那“不好意思”与“谢谢”离他和小秋的这排座椅更近了一点。
“不好意思。”
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沙沙”响起,又中止。
行走的人在大约后两排的地方停下。
“谢谢。”
片刻后,这人又重复对不知道谁道了声谢。
然后沙沙、沙沙。
脚步声继续响起来。
那人在横排座位间穿行,走到那一排座位的尽头,拖沓的脚步声也随之变远。
但没过去多久,他在横排座椅的尽头下了一级台阶,又拖沓着脚走了回来。
“不好意思。”
“谢谢。”
盛珣听见这人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对方也继续时不时在某个座位前停顿。
盛珣估算了下对方几次说“不好意思”间的间隔时间,就意识到——这人的停顿不是随机,是有规律的。
这个正在影厅里一排排穿行的“人”,是在每一位观众的位置前停下,再重复着道歉及道谢的话。
对方似乎是在每个有观众的座椅前都做了些什么,但又每次停顿都不算长,跟在人身上打卡似的,从后排一路打卡到前排。
“不好意思。”
“谢谢。”
“人”终于从盛珣椅子背后经过了,
带来一阵轻微冷意。
盛珣斜后方坐着一个独自来看电影的学生,他用余光确认情况——
男生正在专心荧幕,似乎很认真的投入了观影。
完全看不见自己身前正还有一道人影。
并且人影面朝他,似乎还朝他低了头,脊背弯曲。
让盛珣没有贸然插手的原因是静寂的金光。
“人”刚刚与盛珣只有一个椅背之隔,金光却没有发出预警。
这意味着,对方应当没有恶意,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在影厅里来回游荡。
“不急。”本来应该在专心看电影的小秋忽然说。
盛珣在昏暗中被拉了拉手。
小秋还带着焦糖奶香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看看他想要做什么。”小秋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他的想法与盛珣正好一样。
那沙沙脚步声又到了后面那排座位的尽头,对方在侧边阶梯又下一级。
等他脚步再响起来,这一回,他就终于打卡到了盛珣和小秋这排座椅。
“不好意思。”
人影在还没靠近盛珣和小秋的座位时就提前说,听着真的挺讲礼貌。
盛珣已经能大致看清这是个穿着夏季便装的人,脸隐没在影厅晦暗光线里,只看出他是一直侧身贴着前排椅背在走,因为侧身缓步才脚步拖沓。
他想要做什么?
盛珣和小秋耐心等待,带着相似的疑问。
接着,他们便看见,这道身影靠近他们,却又直接越过盛珣。
他走过盛珣提前收腿留出的空档,寻找着什么一般,停在了小秋面前。
一张苍白面孔缓缓朝小秋低下——
“谢谢。”脸的主人说。
然后他抬起一只同样苍白的手,径直伸向小秋……怀里的爆米花!
盛珣:“…………”
小秋:“…………”
碍于这发展真的始料未及,以盛珣和小秋应对玄学事件的经验来看,也是展开格外清奇。
所以一时间,两位能轻松制鬼镇邪的人谁都没动。
他们就默默看着这陌生鬼朝爆米花桶出手,用一种非常自来熟的姿态捞走小秋一捧爆米花。
“这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和打着斗大问号的“就这”同时出现在盛珣脑子里,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金光毫无预警了。
就这么一个只图观众爆米花的鬼,有什么被预警的必要吗?
真的毫无恶意,在影厅里来回穿梭只为了四处吃爆米花的鬼也没意识到问题。
他对自己面前的两人都看得见他浑然未察,只把爆米花塞进嘴。
再低头,“爆米花鬼”手上剩的两颗爆米花就差点吓掉。
他正对上回神过来的小秋冷冷打量他的视线。
并且同时,他的后颈上多了一只手,揪着他后衣领子。
“爆米花鬼”:“……”
他苍白面孔上的眼睛缓缓瞪大,十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两位“普通观众”。
小秋说:“你知道过去和我抢食的鬼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爆米花鬼”缓缓摇头。
本来爆米花桶就已经快要见底,还被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给薅走一捧的小秋面沉如水。
他举起自己彻底见底的桶,凉飕飕又道:“被我吃了。”
“爆米花鬼”呆滞几秒,变成疯狂摇头。
银幕上的电影至此,起码盛珣小秋是看不下去了。
他们带着当场逮获的“爆米花鬼”离开影厅,找了个避开监控的安静角落,准备问问对方滞留影厅的原因。
不过“爆米花鬼”可能会错了意,以为是扬言会吃鬼的小秋挑了个僻静餐厅,准备在这个角落里来终结他的鬼生。
都还不用盛珣开口,他先呜呜咽咽的开始鬼哭,把自己生前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喜欢偷吃爆米花给全部交代了。
原来这人名叫周文松,本来是附近一栋写字楼的员工,过着朝九晚十的忙碌生活。
他没有什么很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被卷起任何非同凡响的事件里,甚至死因不是由于一桩恶□□件。
他是熬夜加班之后想着去健个身,以为这样会对身体好,想要舒展一下办公室里久坐发僵的筋骨。
结果意外就那样悄然而至。
已经过度疲劳的身体与精神荷载不起剧烈运动,他在健身房跑完五公里后有点头晕,正想着得赶快回家去睡一觉,明天是连续加班之后的休息日,可以去附近的影院看个电影,再买一大捧他们家招牌的焦糖奶香爆米花,瘫在影厅里连刷个两三场电影,在影院做一个暂时逃离现实世界的人……
“还好我没倒在健身房里。”周文松说,“不然那不是把人家健身房的人吓坏了吗?大家都是打工人,社畜何必为难社畜。”
他倒在大楼底下的花坛边,那儿有个小灌木丛,他刚好滚到灌丛遮挡后。
于是等别人顺着落在地上的公文包找到人,发觉灌丛后有个失去知觉的人时,周文松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他是一个普通人,走得也并不惊心动魄。
只是令人遗憾。
没能度过的那个休息日,没能看成的电影,没能吃到的爆米花。
这生前最后惦念的一件事,让周文松在灵魂离体,以魂魄姿态游荡时,就下意识来了这家影院。
“我没想过要给别人添麻烦。”周文松在听说“食物中毒”的事后才知道自己惹了祸,他愧疚地摇头。
“但我就是……忍不住去馋别人的爆米花。”
影院的爆米花的确没有问题,食品卫生安全也都一直做得很好。
会有部分人在吃了食物后上吐下泻,是因为有惦记着爆米花的鬼悄悄路过他们身边,忍不住从他们的桶里捞走一把。
周文松不是恶鬼,他的执念与其他邪祟相比,“爆米花”和“看电影”这种愿望简直人畜无害。
但他又毕竟是鬼,鬼气属阴,他碰过的爆米花桶,主人再一无所察的继续吃,就跟直接吞生冷且不太干净的食物下肚差不多。
老罗那天吐槽盛珣另两位室友的话歪打正着,说得还真没错——
肠胃强健又精气神充足,禁得住造的人,偶尔沾染这么一点脏东西,会快就也被他们给自行抵抗住了。
而身体底子本身差一点,或者是近期精气神不够好,肠胃也敏感脆弱的人,一旦吃到沾了鬼气的东西,便会出现类似肠胃着凉症状,上吐下泻得厉害。
“成为鬼之后,有时候你的行为和思想是不可自控的。”盛珣说,“你想的或许只是‘想要一直在影厅看电影’和‘有爆米花’,于是你下意识滞留影厅,不愿意出去,所有带着爆米花进场的观众都会引起你注意,让你不自觉朝着对方靠近,从别人那里拿到一捧爆米花对你来说,成了你最便捷获取它的途径。”
“是啊。”周文松又叹好大一口气,碎碎念自己做鬼做得也没什么出息。
他正自我颓废间,后衣领忽然就又被拽了一下。
小秋把恨不得在角落里种蘑菇的鬼拽起来。
“走。”他简短地说。
周文松整个鬼吓得一激灵。
“走走走哪去?”周文松战战兢兢地问,“我我我要上路了吗?”
他还惦记着小秋说的要吃鬼的话,真以为自己还是没逃得过这一劫。
小秋无言低头看他一眼——周文松这种级别的新生鬼魂在小秋看来,就跟初生婴儿一样无害。
“你是该上路了。”一点也没有吓唬“婴儿”自觉的小秋说。
盛珣明白他家小秋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小秋之所以继续吓鬼,是因为爆米花还没吃够的“护食鬼”还在对那最后一捧爆米花耿耿于怀。
又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回到电影院的柜台前,这回盛珣挑了个轻喜剧片,购票三张,再又去爆米花柜台,新买了两大桶爆米花。
那位女经理还在零食柜台处,她远远看见盛珣和小秋这两张熟面孔又来了,还又买两桶爆米花,整个人都有点愣神。
“你们……确定还要两大桶?”女经理踯躅着问。
这会柜台前没什么人,柜台里暂时也只有女经理一人,盛珣确定点单,他看着对方一脸憔悴。
旁边,女经理看不见的地方,周文松就轻轻“嘶”了一声,小声说:“这也是因为我吧?”
鬼怪一叠声的道歉没办法转达,毕竟让人家忽然得知面前正有一个鬼,似乎也太挑战承受力,还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盛珣想了一下,他就只在接过爆米花时说:“别担心,你们影院食物卫生的事来得玄,也许走得玄呢?”
女经理以为这是句玩笑话,是爆米花忠实顾客的宽慰。
她打足精神冲盛珣笑了笑,请他们入厅。
检票入场时,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有点诧异的剪了三张,又往盛珣和小秋背后张望,怎么也没看到第三位顾客在哪。
顶着对方诡异的注视,盛珣镇定自若地带着小秋走了。
他们一直到进入影厅,在位置上坐下。
整个放映厅暗下来的瞬间,盛珣两桶爆米花分别塞进了两位非人观众的怀里。
“请你好好的,堂堂正正的看一场电影。”盛珣轻声说。
“再好好吃一桶爆米花。”小秋补充,并用眼神警示他的这桶这次坚决拒绝共享——盛珣除外。
周文松抱着属于自己的爆米花桶,外套口袋里塞着属于他的电影票根,久违地坐在影院座椅里,呆呆看着荧幕光亮起来。
等电影放映至片尾,盛珣和小秋一直陪他看完片尾字幕,等到了彩蛋。
这个今晚没有晚场排片的放映厅即将关灯时,周文松站在出口门前似有所感,他与盛珣和小秋急忙挥手,反复说了很多道谢的话。
再下一秒,他踏出出口大门。
“真的很谢谢你们!”
他最后大声说着,走进了一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