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打电话过来,说对方已经在路上了时,盛珣接到了电话。
但当盛诚真正已经到了小区,就在单元楼底,盛珣却是没能去接人。
小叔在底下惯例点评他的购房选址的时候,盛珣正在楼上接待一位委托人。
盛诚带着司机上楼,刚好与离开盛珣家的委托人擦肩而过。
“小叔?”盛珣听见门响时还以为是委托人掉了什么东西,回头来取,结果开门看见他小叔和那位已经很熟的司机,直接愣了一瞬,“你们这就已经到了?”
“嗯。”盛诚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楼下嘀咕了半天的样子。
眼见侄子还回头去看钟,做小叔的反而又疼起孩子来。
“忙起来没注意时间,很正常。”盛诚先说。
然后他又问:“你不是提前发了休息通知么,今天还有委托?”
“不是新委托。”盛珣说,“是上一个委托的当事人,她知道我最近要出门,专门赶在今天抽空来一趟,是来再次表达感谢的。”
那位委托当事人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几周以前遇见了怪事,先是无故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自家上厕所,却在进入卫生间后总觉得哪里阴森不对,继而不期然抬眼,便发现卫生间的窗户上竟然趴着个鬼婴,那鬼娃娃还冲她咧开嘴直笑,把她吓得魂飞魄散,是直接从梦中惊醒。
然后之后又没两天,姑娘下班回家,却听见家中哗哗水声,她绷着神经过去查看,发现,她家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知怎么被打开了,并且还被开至最大,而她确定自己走前,分明把水龙头都关好了的。
这两件事搅合她心神不宁,在家里也越发疑神疑鬼,最后发展到根本不敢去家里的卫生间。
她本来是抱着侥幸心理来找盛珣的,并不希望听到她真碰见了脏东西的结果,只想要求一个心安。
然而盛珣和小秋一眼看出她确实碰到了邪物,细问之下才得知,这姑娘虽然未婚单身,平常却非常喜欢看一些可爱萌娃相关的东西,自己不追星,却“追娃”,有好几个特别喜欢的网红宝宝,不仅保存对方相片,还买了印刷有小宝宝图案的抱枕、手机绳、相片框等周边,全摆在自己的房间甚至是床上。
结果,就是这份她对小宝宝的喜爱,和彷佛在房间摆“宝宝阵”一样的行为,给她招来了一个婴灵。
婴灵对这位委托人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想要小宝宝的“妈妈”。
它入梦,冲“妈妈”咯咯笑,还故意捣乱惹人注意。
但又因为它早就死去,灵体模样保持着死婴的可怖,“妈妈”也只是个“云吸娃”的年轻女孩,自己还完全没有婚育打算,所以只被它吓得够呛。
“那位委托人的同理心很强。”盛珣没有对小叔细说委托详情,只简单提及了对方专程来道谢的原因,“委托完成后,她对本来狠狠吓了自己一跳的小家伙非常同情,一想到对方也不是故意的,自己反而很难受。”
于是委托人姑娘又跑来向盛珣道谢,还向他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更好的帮助这些灵魂。
盛珣给出的建议则是,她可以考虑换一个思路,把力所能及的帮助落在那些还活着的小生灵身上。
这世上多一个健康活泼的小生灵,阴影里也就会少一个带着怨气的小家伙。
盛诚听完缘由,也没有对他人之事置喙,只为盛珣最后那句话微微点头。
随后他视线在屋子里扫一轮,又问盛珣:“你家还一位呢?”
小叔叔注意到,玄关柜上的彩色小风车也还是插着,和他上次来时相比,这个快成为小玩具展示柜的台面上东西更多了些,房屋一角的手绘板好像也更新升级过。
盛诚用一种微妙又牙疼的语气追问:“还有俩小的呢?”
“还一位”指的是小秋。
“俩小的”毫无疑问,指的是盛珣家的两个娃娃。
*
盛长官提起小熊和安迪就宛若牙疼,实在是因为他们的初次相见很有冲击,那得追溯到盛珣刚买下房的第一年,他过来看望盛珣,却和盛珣在沟通上出了点偏差。
反正最后一来二去,导致的结果是,盛诚人都站在盛珣家门口,也惯例带着今天这位司机,他家大侄子却还和对象一起没到家,两人还卡在节假日的繁忙车流里。
“你们不在家?”盛诚当时对盛珣的话很疑惑。
盛诚在电话那头说:“是啊,叔,你听我旁边堵到心态快崩的司机都开始按喇叭了。”
盛诚对着通话背景仔细一听,确实能听见喇叭声,交警努力维持局面的哨声。
盛珣好像是卡在一截繁华路段,还能隐约听见旁边商铺放的隐约与人声嘈杂。
“那你家这会没人?”盛诚又问。
通话那头便换了人,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小秋回答:“我们在一起。”
盛长官就“噢”了一声,又看一眼眼前的门,再把手机听筒拉远些,仔细辨听大门背后传出的细微声音。
“那谁在你家?”小叔叔在片刻后又问。
他直接说:“我怎么听见你家有电视声音,好像还有人跑来跑去?”
也就是那档口,盛诚这话刚说完,在他身后,司机忽然就不动声色把手按在了便装的后腰。
因为两位暂时被关在盛珣家门外的人都听见,屋里“哒哒”的跑步声,电视声,包括还有一些更难以分辨的细弱响声,在这一刻都停了。
门里对象彷佛终于注意有人在门外,把全部动静即刻停了下来。
“家里这会真的没人。”通话那头换回盛珣,他声音在安静中借信号传回来。
然后突兀的,盛珣停顿了一下。
盛长官哪怕看不到大侄子的人,都听出来,盛珣是在犹豫,彷佛接下来的话有点为难。
“不过小叔。”盛珣说,“我忘了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盛诚回给对方一个尾音上扬的“嗯”,他目光注视盛珣家大门。
再下一秒,那件由于盛珣一时疏忽,忘了及时告诉他小叔叔的事,就自行出现在小叔叔眼前了——
厚实的大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响,从里面被人给打开。
然而很奇异,盛诚一直在看着门口方向,注视那道本来紧闭的门缝由细转宽。
但他没看到门缝后出现本该有的人影。
盛诚:?
就在盛长官准备拿起还没挂断电话的手机,追问你家不是没人吗,难道你家里还新住了“看不见的住户”?
后方,习惯沉默寡言的司机眼皮跳了跳。
盛诚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司机轻推了一把。
于是顺着这道提醒,盛长官往那侧手臂方向低头,他就终于看见,在他由于身高而没能一眼看见的门缝底下,正站着一只没他小腿高的……小熊娃娃。
小熊娃娃说:“你好?”
盛诚:“……”
司机:“……”
小熊的背后还突然又蹿出一个人偶脑袋。
这新登场的娃娃把塑胶小胳膊搭在小熊圆滚滚头顶,亮出一支卡扣收到最紧的儿童手表,说:“他们刚才打了电话过来,原来今天有客人来呀!请进!”
盛诚:“……”
司机:“……”
有一只熊在给我开门。
还有一个娃娃,会用儿童语音手表。
盛长官一脸木然带着同样木然的司机进了门。
——然后又被盛珣家随处可见的儿童用品给震了一震。
饶是盛诚自认见多识广,他们与玄术师协会也时有往来。
但是,当骤然发觉自家侄子在“养娃”,还完全就是照着养真娃的标准来时,盛诚坐在盛珣家的沙发上,又被人偶娃娃招待着零食果盘,和司机一人被小熊送了一杯水,就心情尤其复杂。
“小心你的布。”他还听见娃娃对小熊说,“我俩反了,应该我去倒水,你来端零食的。”
“但你最近被禁止主动碰零食盘。”小熊很好脾气,也很有理有据地说,“你主动去端零食盘时会嘴馋。”
娃娃:“唔……”
当事小叔的感觉就是魔幻。
他感觉自己彷佛走进了那种以“玩具变活”为题材的电影。
然后等盛珣和小秋终于到家,再看两人对待两个娃娃真的宛如带孩子的情景——
从那以后,盛诚每回来盛珣家,看到两个器灵娃娃就心情复杂。
微妙的介于“我侄子除了找了一个神奇媳妇,还养了俩啥玩意?”和“这俩小东西还挺懂事的,倒也没比货真价实的小孩差”之间。
*
“小秋带娃娃们去老罗的烘焙工坊那边了。”盛珣对盛诚说。
他亲自招待了小叔叔和那位司机坐下,让已经来过他家几回的两位,总算是享受到了一回“纯人工”的服务待遇。
盛珣:“因为上一个委托涉及婴灵,娃娃与这些小家伙更好沟通,婴灵能被好好送走,有安迪和小熊的大功劳,所以小秋在工坊那边给它们定了个奖励蛋糕。”
其他三位不在家原因让盛诚又点点头。
小叔叔的心情天秤倾斜,是又一回从“养了俩啥”倒到“真的还挺懂事”这边。
司机在旁边默然捧着茶杯,却是视线偶尔投向他提上来的袋子——那里面是盛诚每回来看盛珣,必然会带的探访礼。
司机十分确定他从后备箱往外拎包时看见了压在袋子底下的玩具套装。
有些长官,虽然心里经常想“这养了个啥”。
不过行动上还是非常诚实,已经不自觉就加入了会给娃娃买玩具的行列。
小秋带着安迪和小熊在大约半小时后到家。
盛诚只觉得他家侄子身上像有个人体感应器,明明以他和司机的洞察力,两人还什么都没听见。
盛珣却忽然从沙发上起身,抬腿就往门口走。
等门打开后过了至少两分钟,门外才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拎着两个印着工坊logo袋子的小秋在门口说。
盛珣过去迎接他,单手把两个袋子都接进来,摆上玄关柜台面,又伸手去解小秋背着的包。
“外面热吗?”盛珣随口问。
回答他的就不是小秋。
从小秋背上解下的双肩包忽然鼓动,背包拉链从里面被拽开,冒出小熊和安迪的脑袋。
“超——级——晒!”安迪拖着声音强调。
小熊则代娃娃询问道:“我们可以喝一罐冰饮料吗?”
“可以。”
做出回答的是掌管全家饮食的小秋。
客厅里盛长官全程围观这一幕,听着这发生在盛珣家里最平常不过的对话,感觉自己是看到了标准的“严母慈父一家四口”……不对,再算上不常住在家的“大儿子”槐合,是一家五口。
就是这一家五口的搭配有点别致。
一家五口,一个活口。
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这是什么人间惨案。
并且更神奇的,这个奇妙的家庭说来都已组建有好几年,但直到最近,“严母慈父”才即将真正领证,办正式婚礼。
盛珣已经提前将委托暂停受理的公示放了出去,他明面上的工作单位也已请好假期。
小秋不仅带回来了定好的蛋糕,烘焙工坊那边,事业蒸蒸日上的老罗得知他俩好事将近,这次请假就是为了去准备婚礼,还急忙亲自去后厨操刀,倾情奉送了一大袋新鲜软欧包,让他俩路上带着垫垫。
“老罗还让我跟你说,等婚礼的具体日子定下来,到时候别管中式西式,反正他别的地方一直帮不上忙,但说起做点心和伴手礼,那他就是专业的,什么风格花样都能全包。”小秋将老罗的赠言转告盛珣。
盛珣不动声色观察一下客厅那边他小叔叔的动向,发现这位盛同志已经憋不住,正在有模有样的拉出手绘板,跟考晚辈一样考两个娃娃各种问题。
他就飞快低头,亲了正仰头看人的小秋一口。
“行,让他包。”盛珣温柔摩挲着小秋的唇角。
“要是这件事不给他办,他能念叨我们至少十年,你和两个小家伙又那么喜欢他家的点心,槐合每次也都指名要带肉绒面包,他以后不给我们打友情折了怎么办?”
盛珣和小秋开着玩笑。
有风从半敞的窗外吹进来,窗外已经长得更高且茂的香樟树枝叶交错,一阵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这个季节独有的雨水味道。
一如他们搬进这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