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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混乱

作者:初夏的雪 当前章节: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鬼毕竟是鬼。虽然福高村整个被积怨潭的力量拖到了潭里,这鬼村也称得上屋舍俨然,鬼村民们的生活平日按部就班,还挺有条理的在做着一系列维系村子及积怨潭运转的事情。

但从他们不断举办供奉仪式,最令村民害怕的事之一竟是“耽误仪式”就能看出来——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跟游荡在外间的普通鬼怪也没什么区别,是头脑简单,只会周而复始的做着固定的事情,并对这个“圆环”相当固执,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闭环。

听说接亲的队伍在荒地那边拖延了一会?

那当然是今天去当轿夫的几人办事不力。

听说村头喜屋那边装扮新娘时吵吵嚷嚷,今天化妆更衣的时间比平常要长?

那当然就是今天的喜娘们也做事不够得体,想来这回的“新娘”还是个烈脾气,待会需要多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好让“她”乖乖拜堂完礼,不能搅了今晚的结亲。

能够在宗族祠堂内安然候着而不用去出力气的,基本都是村内管事及长辈。

这群老鬼惯于自持身份,最擅长端架摆谱,连主动去探听个消息都觉得有悖尊卑。

是一个个拉长了老脸,还在前厅里等着那拖延了时间的队伍主动进门请罪。

压根就没发觉在自己身后,全族的牌位都已被人摸了底。

更发觉不了前面“新娘”那儿之所以慢,是祠堂之外已然变天,今天的“新娘”就没哪个鬼惹得起。

“新娘到——”

当轿夫这一嗓子响彻后方寝堂,提醒了盛珣一行小秋的到来。

前方享堂里,本来端坐太师椅的宗家长老一拍桌面站起,几张鬼脸勃然变色,最临门的一位舌头都长及下巴,像一条皱皮哈巴狗,一张大白脸上拖着长舌头就开始狂吠。

“你们好大的胆!!”

这位哈巴狗长老将蓬勃怒意对着门口喷,面上森然可怖,枯瘦的手又有点像只乌鸡爪,直朝门口指着。

他是想要向今天办事格外不得体的轿夫及喜娘们发难。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那一抹红居然不是喜娘的红装,也不是轿夫身上配的纸扎红花。

是喜服。

“谁?”穿着喜服的人声音冷冷的,他站在入厅的门槛前,身上没有半点生人活气。

“谁大胆?”他嗓音冰凉地又问了一遍。

哈巴狗长老好像就被来者的嚣张和形貌给震住了。

因为这人的的确确穿着惯例的新娘嫁衣,但又把金银玉饰给卸了个干净。

对方干干净净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张同样干净素冷的脸,红盖头不知去了哪,应该被新娘捧在手中的同心结也……

也勉强剩了一段红绸在他手里。

绳结卡着刚才做通报的轿夫脖子。

——这还不够大胆??!

厅堂里的管事长老们都震撼了。

他们的思维比普通村民更加守旧,更拘于传统。

来人完全不遵守规矩,到了喜堂门口却抛头露脸,装扮缺损,凤头钗不插红盖头不戴。

还敢对着长老呛声!

简直无法无天,完全不把他们宗族看在眼里!

视宗家礼数高于一切的老鬼们气疯了。

“穿我孙家喜服却不守我孙家规矩!”坐在堂内高位的长老大骂,“你真是目无尊长,寡廉鲜耻!”

小秋本来完全没耐心听旁鬼废话。

他站在门口多停了几秒没有动作,是刚好正接受着两个娃娃在里面传递的消息,听他们汇报盛珣就在里面,且一切都好。

谁知也就接受消息的这一小会,被迫听了两句深山老鬼的怒斥,还是趾高气昂的说教。

小秋面无表情抬眼,眼神比刚刚问“谁大胆”时还沉。

他这会状态其实不太对劲。

在喜屋那边穿上一身喜服时,小秋还莫名其妙感到一丝欢喜,会对着镜子发笑。

可在来祠堂的路上,他离这里越近,心中便像压着烦躁,会油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一开始,小秋怀疑过自己是受了怨气影响,毕竟他正拿积怨潭给自己“充电”,又还身穿嫁衣。

这嫁衣代代相传,和棺盖一样上面依附有无数冤死新娘的怨恨力量,会多少触动穿戴者的情绪也是正常。

但在真正迈过祠堂正门的一刻小秋便确定——不,不对。

他情绪异常,不是受外物影响。

他只是发自内心的对“宗祠”这个场所感到厌烦。

就好像,在他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喜服”是一件事值得高兴的事,而“宗祠”则讨厌透顶。

以至于他一站到这陌生祠堂的门前,就有点想拆。

……尤其这里面还正“高堂满座”,有好几个端腔拿调的老鬼试图拿尊卑礼数压他,以为教训几句“没规没矩”,便能让人会乖乖退让,接着老老实实听从安排。

这情景依稀还带给小秋一些熟悉感。

他刚刚临门而立的刹那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这样的情形他好像也曾在哪一刻面对过。

不过,那些人不敢对他喊“大胆”。

他们说的应当是其他别的什么。

他兀自回忆了一会,却记不起来更多,那混淆感也倏忽而逝。

只留下满心厌烦。

“太吵了。”

堂上的孙家长老还在持续说教,以为自己的气魄震慑了这面容年轻的小鬼。

他兀自嘚啵不停,却是忽然听见对方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自觉又受冒犯的长老横眉竖目。

门槛前一身嫁衣的人没理。

那人只慢慢抬起腿,好像是要跨过门槛入厅。

但在孙家众鬼的注目下,他直接踩在了门槛上。

“你——”近门的那位“哈巴狗”再次出声,疾言厉色。

小秋头也不回,木混砖的建材在他脚下脆如薄板,很快分崩离析。

他踏着门槛的残躯入堂,将孙家推崇至上的礼教尊卑都踩在脚底。

两旁有暴怒的鬼朝他扑过来,终于是想到要拦下他这不速之客。

小秋手里的同心结还剩一段绸,他手一松,那段绸布的末端下一秒就缠上对方脖子。

被勾住脖颈的鬼倒飞着撞上后方墙面,正中享堂里高悬的孙家牌匾。

牌匾歪斜着垮塌,接着一面墙也步了门槛的后尘,当场在孙家众鬼面前像块豆腐一样被一撞即碎。

整个祠堂轰隆作响。

“……放肆!你放肆!!”

狼狈躲闪断裂墙体的那位“大长老”在好一会后才暴怒出声,他青面獠牙,乌骨鸡似的爪子手指都延长了一倍,冲着穿着嫁衣的“新娘”当面抓来——

嗖。

是短促的风声。

在祠堂正被强拆的背景音下,这点声音堪称轻不可闻。

“……”可孙家的大长老蓦然收声,他的手停在离“新娘”还有好几步开外的地方。

一根长钉结结实实穿透了他的手,末端还连着长绳,绳子延伸向墙壁断裂的后方寝堂。

“您既然这么自持身份,就劳烦也尽量像个长辈一些,有点长辈样子。”

寝堂里有人这样说,长绳的尽头在那人手里绷紧。

一片飞扬尘土下,不知是不是灰尘带来的错觉,绳身还像微微泛出金光。

那人的声音很温和,和天生嗓音带冷的“新娘”十分不同,如果不看他的举动,你甚至会觉得他是正在平和的劝告你。

可大长老面容扭曲。

长钉扎得结实,绳子在那人手里没有半分放松。

那人从后方寝堂走出来,把属于生人的活气大咧咧释放在满是鬼怪的屋子里,手上还不疾不徐,正一圈圈将随着距离缩短而富余的绳子绕到自己手掌下方。

“麻烦这位长老。”盛珣语气平淡地说,“别随便伸手碰别人的新娘。”

他目光径自越过了举着手的鬼,落到穿着嫁衣的小秋身上。

小秋平常的衣服是冷色调,他第一天跟盛珣见面的时候,穿的还是当年在“洋房鬼屋”里那身白衣黑裤,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年轻学生,带着一种老派的干净冷素。

后来跟盛珣同屋共处,盛珣给娃娃们买东西都有点停不下来的架势,当然就也给小秋添了不少对方的专属用品——其中包括一堆小秋觉得自己用不上,但盛珣觉得他用得上的新衣服。

那些衣服都贴合着小秋身上那种冷调的气质,颜色以黑白蓝灰为主,盛珣认为这样的颜色对方应该喜欢,也合适。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浓墨重彩的颜色对方也很适合穿。

嫁衣艳红,在夜晚看起来像一团火。

红色的映衬让黑发白肤都变得更醒目。

那过分鲜艳的色彩似乎还会提亮气色,让小秋的脸都不再是裹在素色下的全然苍白,好像隐约多了两分从衣服上偷来的气血,有了颜色。

“很奇怪?”小秋并不知道盛珣看了自己多久,近旁也没有能够拿来计时的工具。

不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看了很久,久到让他都对盛珣的不发一语感到了些踯躅。

于是他出声问着。

“不奇怪。”盛珣终于开口,也回答了他。

盛珣看起来像这才回神,他说着,忽然一紧手中长绳,之前收叠的绳子部分自他手腕快速垂下,那长绳在他手里如一条绳鞭,末端重重扫向斜刺里靠近的一张鬼脸,正中对方面门。

鬼发出痛呼,被迫收回想要去解救自家长老的手,可才收到一半,他腕骨一紧,长绳收束成一个绳套,动起来宛若长蛇游走,把他手腕牢牢扣住。

再一拉一拽,这妄图偷袭的鬼就滚去跟他们家长老并排。

是一个实为罕见的“鬼绳串串烧”。

盛珣把一条绳上的两个鬼都扎好,他才又看向小秋,接上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

“很好看。”他在两鬼构建的奇异背景里,就还对小秋笑了一下。

周围是一片混乱。

小秋被盛珣看到踯躅时心思杂乱,那杂乱直接体现在他的力量上,便是他的拆迁事业变得毫无章法,力量的尾巴会扫到哪一片的鬼他自己也没数,攻击完全随机。

大长老是在这片混乱里少有的能顶住小秋力量横扫,冲到近前的对象。

只是冲到近前显然也没什么用,他连小秋的衣服都没挨到一角,后方飞出的长钉就精准扎透他的手。

他再怎么也是一个六十年的老鬼,对于鬼怪的躯体构成有着基本了解,在最初的吃痛与惊诧过后便想到了要挣脱长钉,再加倍报复这胆敢蔑视他孙家礼法的外姓人。

可钉子竟然挣不脱。

长钉仿佛不是钉进了力量凝结的躯体,而是直接钉进了魂魄,

“你们还等什么?!”大长老骤然拔高了嗓音开口,他扭脸看向盛珣,一张鬼脸上阴气森森,有如实质的怨愤简直要从他深陷的眼窝中刺出来。

他奈何不了一个力量明显高于村民的鬼,可这是哪?这儿可是满是鬼怪与瘴气的鬼村!

动不了在这里得天独厚的鬼,难道所有族民一起上,还动不了一个明显还活着的人吗?

“别管这个扰乱仪式的鬼了!”大长老厉声喊,“都给我专注这个人,这人还活着,他能够被鬼气侵蚀,你们是闻不到他身上的生气吗?!”

孙家的宗族意识代代传承,每一辈人对于尊卑的观念都刻在骨子里。

当这一整个村庄都变作鬼村,村民变作村鬼。

来自大长老的命令便带有不可违逆的力量,是族群内的“领头羊”对全体羊群发布的指令。

屋外,之前试图避开小秋力量扫荡的轿夫、喜娘以及普通村民们纷纷变了脸。

他们退下一张一张原本还勉强能看的人皮,露出森森鬼态,全扭头齐齐看紧了盛珣,朝这厅堂内的唯一活人靠过来。

“找死。”小秋周身的气场变得尖锐,他这会才是真的开始感到生气,面容也阴沉可怖,眼尾曾出现过蛛网裂痕的地方都又泛出丝丝红痕。

一只手就盖上了他正在变斑驳的那只眼睛。

是盛珣。

在大鬼正情绪暴怒时敢于直接对鬼上手的人,大约也只有一个盛珣。

他摸了摸小秋眼尾,又在收手时呼噜了鬼的头发一把。

“试试看。”他笑着对一室鬼说。

作者有话要说:  盛珣:不好意思,我最大的武器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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