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说过,君王之路向来孤单,无论掌权前有多少新交故知,掌权后,你们的关系唯有君臣而已。那时候你不用去学也会知道,在无上的权力面前,任何私人感情都不值一提,但凡有一点怀疑,都会斩草除根。
那时陆策只有十岁,他笃定答道:“父皇,若儿臣为帝,一定会有一个例外。”
先帝笑笑,问他是什么。
陆策信誓旦旦:“是堂兄。”
先帝一愣,答道:“希望果真如此,沈家满门忠烈,自是不同。”
时光走马而过,两人不知道经过多少波澜,当年陆策的豪言壮语,不少人还记得,可这番情谊能否坚守如初,却没有人能打包票。
尚韦一干人等为此惴惴不安,当事人陆筠却有另外一番担心,他知道陆策不出声不是因为心思动摇,而是雷霆之怒的前兆。
他担心陆然再说下去,会激起陆策暴虐的性子,到时一发不可收拾,不但没能杀鸡儆猴,反而让朝臣过分自危。
慌忙中,他抬眼看了一眼陆策。
没想到,陆策也在看他,眼神中没有他所担心的狂虐,只有满满的沉静和信赖。陆筠顿时了悟,他的策儿,不再是个孩子了。
陆策对着陆筠轻轻一笑,不用言语,朝堂众人便已经嗅出风向。
这陆筠是陛下的盔甲,更是陛下的软肋,就算长江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也轮不到他们替陆筠的身家性命操心。
陆然自然也看见陆策表情,心尖一缩,暗道自己错误的估计了陆策的心思,此番注定要连累太多无辜之人。
谁知道陆策并未像他所想一般,只是站起身来,将陆筠拉到自己身侧,接着道:“谢远,着你查办此案,不论三族还是九族,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不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谢远朗声领旨。
“至于摄政王,今后朕再也不想听到类似言论。”陆策轻声却坚定,他握着他哥的手,用行动向天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陆策又看了眼尚韦,尚韦会意出列:“陛下亲政,可还有人有什么意见?”
朝臣诺诺,只想平安回家。
大事已定,今日大朝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策央求陆筠陪他吃午饭,陆筠惦记着儿子,又不忍心拒绝陆策,正在为难,忽然听见御书房内有婴儿牙牙学语之声。
陆筠迫不及待的推开门,见他儿子正躺在一张新做的小床之上,周围站着七八个人,又是乳母又是嬷嬷,都在夸小世子可爱。
陆筠回头看陆策,目光满是讶然:“小路怎么在这。”
小路是沈亦陆的小名。
陆策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坐在小床边,笑道:“我说过,我也会将小路当做儿子。”
陆筠原本想说,你还未到十七岁,怎么就急着要当爹了,忽然想到大梁历代皇帝生儿子的时间,哪个不比十七早?所以又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道:“说什么傻话,等你娶了皇后,选了妃子,自然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要。”陆策淡然又执拗的看着他哥,一字一顿道。
陆筠还当这是玩笑,回道:“等你有了妻子,我看你还说不说这话。”
陆策忽然站起身,眼神光芒大作,咄咄地看着他哥:“陆筠,我不要皇后,不要妃子,我只要你。”
陆筠大惊,一时间拿不准这是他还是要他的人头,他倒退几步,背磕在梁柱上,才惊怒交加的问道:“策儿,你说什么傻话。”
陆策看着陆筠,正色道:“这并非什么傻话,断袖分桃,自古有之。”
断袖?分桃?陆筠扶着梁柱,脸色十分难看。
陆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道:“陆筠,你可爱过什么人?”
陆策平时对陆筠尊敬有加,忽然连大名都叫上了,陆筠的脸不禁更白一分。
陆策步步紧逼,俯首望着陆筠:“既然没有,为何不能爱我?”
陆筠无奈:“这二者有何关系?”
陆策咬着唇,沉默半响,终于伸出手,将陆筠拉进怀里,喃喃道:“因为我爱你,只爱你!”
这话简直比今日朝堂风波还要惊人,陆筠心惊不已,瞬间乱了方寸。他一边挣扎,一边低声劝道:“你先放开我。”
陆策道:“我不放,永远也不放。”
两人对峙一阵,陆策依旧不松手,陆筠只好道:“你先让人将小路抱出去。”
陆策这次从善如流,他松开陆筠,喊福喜进门,将小路抱了出去。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陆策和陆筠对望。
陆筠看着挺拔而立的少年君王,深吸一口气,好言相劝道:“策儿,你才十七,许多事情还未经历过,不要轻易说出这种话。”
陆策知道想要完完全全的得到陆筠,会是一场持久战,他也没想过一朝一夕就让陆筠改变心意,这么多年都过了,他也不急在一朝一夕。眼下他只求陆筠能明白他的心意,别去续弦,而是陪在自己身边。
见陆策没说话,陆筠还以为陆策听进去自己所说,又再接再厉道:“策儿,你仔细想想,对我是不是依恋之情更重?这是因为咱们一起长大,习惯使然,以后你遇见心爱之人,就会明白依恋并不是爱恋。”
陆策看陆筠一眼,眼里忽然就不再平静,多了怨恨和惆怅。他没有说话,而是拉着陆筠走到窗前。
陆策推开窗,指着院中青松,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不爱百花,唯爱青松?”
陆筠不懂陆策怎么突然说这个,茫然的摇摇头。
陆策:“因为青松就是你,我看着它,其实是看着你。”
陆筠皱起眉。
陆策:“青松不惧风雪,傲立寒风,这不就是你。”低下头,又萧瑟道:“你开府出宫以后,便只有它陪着我。”
陆筠心弦蓦地一动,他不知道陆策竟然是这样的孤单。
陆策又道:“我知道我这不是一时冲动,打小我便想让你永永远远的和我在一起。这也不是什么依恋之情,因为......我痛恨你的妻子,嫉妒你和别人亲近,在那样的梦里,又一直一直梦见你,幻想你能在我身下。陆筠,我忍的太辛苦。”
陆筠原本应该生气,应该问他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或者应该害怕,远远地逃出这间屋子,甚至离开京城。
可他看到陆策那隐忍而又孤寂的神情,心肠又柔软如初。
在过去无数个夜里,他有妻子在侧,有好友能随时畅饮,也有陆策永远在不远处等着他,虽然繁忙,虽然步步惊心,但很少有孤独的时候,可没想到,他一心辅佐的帝王却饱尝其中滋味,而这种情绪,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带给他的。
想到这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其实除了陆策,谁又真正上过他的心?
陆策看出陆筠已经开始摇摆,乘胜追击道:“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一个答案,我只希望你不要拒绝,先住进宫里来,好吗?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陆策天之骄子,一向与夺任情,说出这样卑微的话来,让陆筠胸口一阵刺痛。
陆筠叹口气,温言道:“策儿,你可有想过,大梁隐患尽除,从今后你要走的本该是一条坦途。”
言下之意,陆策这样的惊人之举,会在让刚平息的朝堂波澜再起。
陆策轻声一笑:“血雨腥风这么多年,我早不记得坦途的滋味,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可怕的。”
陆筠不由动容,陆策为了能留住他,竟然放弃平坦大道,不惜面对疾风骤雨。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为意中人奉献至斯。
陆策偷偷拉起陆筠的手,低声道:“你负气而去,一个月都不肯见我,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那时候我就知道,帝位也好、江山也罢,我最在乎的,始终是你。”
陆筠在陆策的注视中缓缓垂下头,他一言不发,好似老僧入定。
可陆策就是知道,陆筠哭了。
陆策抬起陆筠的脸,果然见到点点泪珠,一向坚毅的陆筠,此时尤为动人。鬼使神差,陆策吻了上去,吻在陆筠眼角一滴珍珠似的泪上。
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陆筠听过最恶毒的诅咒和最浮夸的称赞,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也曾在丰州命悬一线,可是性格使然,在生母故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从没流过一滴泪。
可今天为了陆策,他落泪不止。
原来他的喜乐荣辱早已系于陆策一身,也许陆策对于自己的意义,真的不止于需要尊敬的君主,需要爱护的兄弟,那么答应陆策又何妨,这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策儿”,陆筠喃喃出口:“我......答应你。”
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自天际而来。陆策愣愣地看着陆筠,傻傻问道:“答应什么?”
“答应你,先不拒绝你。”陆筠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坦然对上陆策目光。
陆策生怕是美梦一场,再三确认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陆筠笑笑。
陆策喜不自禁,竟然抱起陆筠转了个圈。
陆策个高但很瘦弱,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陆策抱起他豪不费劲,心里欢喜又怜惜。双眸湿润,笑却挂在嘴角,他生的明媚飞扬,此时情动,可与日月争辉,百花争艳。
陆筠也不禁抚上陆策眼角,叹道:“策儿,你很好看。”
陆策粲然一笑,方才的紧张彻底被欢喜取代,他纠缠道:“下午无事,陪我去骑马可好,你喜欢看射箭,我演给你看。”
陆筠看他小孩心性上来,无可奈何道:“好,去骑马。”
陆策小心翼翼的牵起陆筠的手,拉着他向院中走去。
自十二岁登上帝位以来,他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幸福。只要陆筠在侧,前路晦暗那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的关系,在正文里差不多就停在这种程度啦,二人后面的故事,包括柳风和陆琅会在番外里说。
君子同舟,在我心里是无论流言,无论世事变迁,都选择相信对方的一种深情,在这种关系里,很难再容下第三人。写到这里,我想已经诠释了同舟的立意,所以正文完结在这里。填上了老坑,也圆满了我曾经的一个幻想。我是亲妈,肯定会给陆策的痴恋一个结果,现在陆筠已经让步,两人牵手成功其实指日可待,番外就会说一说夫夫日常。
☆、番外
沈亦陆五岁的时候,他爹早已改叫沈筠。
作为大梁有史以来的第一权臣,沈筠忙得不可开交,倒不是前朝纷乱,党同伐异,也不是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而是这皇宫深深,住着位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不是别人,正是沈筠独子沈亦陆。
这沈亦陆虽说是陆筠的儿子,可年岁渐长,性子却越来越像小时候的陆策,整日里生龙活虎,调皮捣蛋,四处爬高上低,皇宫里人人都不得安宁,每天等着给他告状的人,能从御书房排到皇城根。
更可气的是,一旦他声色俱厉的教育儿子,陆策总来插科打诨,从中搅稀泥。
陆策无子,虽然收养了陆鸣和陆琅的儿子在膝下,但因为陆筠的关系,最宠爱的还属沈亦陆。
沈亦陆有陆策罩着,自然胆大妄为,常常连他爹的话都不听。
沈筠担心儿子长歪,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招。
一夜,陆策心绪激荡,情思绵绵,正要拉着陆筠日行一乐,沈亦陆那小子忽然破门而入。
沈亦陆一边朝他爹跑去,一边哭道:“有鬼,有鬼,我房里有鬼!爹,以后我都要和你睡!”
陆策听到此句,果然一改慈父形象,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如此胆小!”
沈筠憋着笑,拍着儿子肩膀,一边拍一边说:“你不说小路还小,调皮点无妨,既然还小,怕些神神鬼鬼的也是正常。”
沈亦陆在他爹怀里猛地点头,委屈道:“就许爹爹陪着你,不许他陪小路?哼,他可是我爹。”
在陆策和沈筠中间,虽然前者才是手握生杀予夺的皇帝,可沈亦陆就是比较害怕沈筠,所以对陆策的怒火视而不见。
要怪,只能怪陆策平时为了让沈筠开心,在沈亦陆面前表现的过于和善。
沈筠瞥一眼陆策,做戏做全套,干脆带着儿子就要出门。
陆策一慌,问道:“你去哪?”
沈筠理所当然道:“总不能我们父子俩睡在龙床上,让你去打地铺吧,自然是去小路寝宫。”
陆策愣神间,沈筠已经拉着儿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日,当朝兵部尚书柳风便被陆策传进宫来。
陆策看着风采尤甚从前的柳风,心里更加不爽,问道:“柳尚书怎么还不娶亲?”
柳风施施然答道:“陛下,这是臣的私事。”
“私事?”陆策阴冷一笑,“我看你是贼心不死。”
柳风笑笑,不置可否。
陆策转念一想,沈筠根本不知道柳风对他存了无限遐想,每次自己吃了飞醋,沈筠总要说君主要有器量,对待臣子要宽容,反而让柳风占尽便宜。
想到这里,他问道:“柳尚书,你可缺个儿子?”
柳风:“啊?”
陆策:“你可想收个徒弟?”
柳风一听这话,顿时了悟,道:“陛下终于舍得让小世子拜师学艺了?”
陆策颔首:“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风:“愿闻其详。”
陆策:“他,要住在你府上。”
柳风一笑,心想这条件不错,沈筠到时肯定会来看儿子,二人便有机会单独相处。
陆策似是知道柳风所想,凉凉道:“每三天我会让人将小路接进宫一日,沈筠不会去你府上。”
柳风:“......”
从那以后,沈亦陆小小年纪,便被打包送到了寄宿制学校。
沈亦陆刚开始还大闹要回宫,天天流着泪让人传话回宫给两个爹爹,岂料亲爹和皇帝爹爹都不理他,那些眼泪泥牛入海,杳无踪影。
沈亦陆想,大概他爹是不要他了。
好在柳风博学洽闻,豪爽练达,很快就将沈亦陆治理的服服帖帖。
柳风一身文武艺,正愁后继无人,逮住沈亦陆自然是欣喜万分,早学文,晚教武,不过半年,便将从前的混世魔王,磨炼得稳重许多。
沈筠见儿子有长进,更是放下心来,丢在柳风鲜少过问,直到沈亦十二岁,才又被接回皇宫。
那时,陆鸣和陆琅的儿子刚满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见到沈亦陆这位文武双全的大哥哥,立马高山仰止,倾慕不已,从此惹出数段孽缘,此处暂且不表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