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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盗黑猫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6

“很漂亮吧!”

梅夫人打开车门下去,一脸崇敬地说:“这可是一位身份非常尊贵的绅士特地送给我们,作为培训契约者的场地。”

范丸丸咂舌,果然豪横。

洛可可激动地跳下车,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大声说:“简直是太美了,如果能死在这个地方就更完美了。”

黎泽给他泼冷水:“如果让你的尸体腐烂在这里,估计会影响美观。”

洛可可冲他翻了一个白眼,笑着凑到范丸丸的身边:“小可爱,听说你要成为契约者,我伤心了好久。以后我就不能喝到你甜滋滋的血了。如果还想要我的骨头,不,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在你成为契约者之前,再让我回忆一口那甜蜜的滋味,我愿意跟你交换任何东西。”

说着,他露出十分陶醉的表情。

范丸丸脸色发白的看着他,似乎已经看到他露出的小尖牙。

黎泽走过来,将范丸丸拉到他的身后,眯着眼看向洛可可:“要么你自己滚远点,要么我让你滚远点。”

洛可可扔给他一个无趣的眼神,转身跑向梅夫人。

范丸丸开心的望着黎泽的侧脸,满足地弯起嘴角。

☆、契约者

经过荆棘,能看到古堡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蔓藤。

几只黑鸦扑棱翅膀在堡顶嘶鸣。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一股阴森的气流穿透全身。

古堡内的大厅空空荡荡,没有几样家具,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法式圆桌。

壁炉前放着一束红到发黑的玫瑰。

梅夫人首先带着大家去休息的房间。经过一段漫长寂静的石壁走廊,她一边走,一边点上两边的烛台。

范丸丸惊讶地问:“没有电灯吗?”

梅夫人无奈地说:“估计是因为太靠海岸的原因,电线总是被雷击坏,索性就关闭了电路。”

黎泽摸了一下精致的烛台,笑着说:“这样反倒很别致。”

范丸丸见黎泽喜欢,就没在说什么。

洛可可活蹦乱跳的在最前面,嘴里时不时发出惊呼的声音。

梅夫人担心的直呼:“那都是古董,别弄坏了!”

范丸丸分到最中间的房间,黎泽的房间在对面,洛可可则挑了一间最里面也最阴森的。

整栋古堡都不通电。

和黎泽短暂道别后,范丸丸拿着梅夫人给他的蜡烛点上房间四个角落的烛台。

他坐在床上,屁股往下压了压,还好,幸亏床不算太软。

从床上起来,他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沥的小雨。

朦胧的雨雾再加上将黑的天空,一切都似乎被蒙上神秘的暗色。

“为什么天气好的地方反倒雨下的多?”

范丸丸又回到床边,弯腰把行李从床底拖出来,拿出刮胡子的小刀划开裤脚里侧,从里面掉出一包国外牌子的烟。

他从里面挑出一根,咬在嘴里,低头向烛台取火。

上升的烟雾,摇曳的火光,让他的面孔逐渐模糊。

他为了这一刻等了多久,多久……范丸丸抬头吐出一口烟,抿唇微笑,太久了,好像过完了一生。

培训时间为期十天,说是培训,其实范丸丸明白这就是一场测试。

而这一场测试,他赢定了。

安稳的睡过一晚后,早晨门被敲响。

范丸丸睡眼朦胧地打开门,是黎泽。

他的困意一下全消了,抓起木架上的衣服穿上:“我马上就好。”

黎泽在他穿衣时走进房间,看到半开的窗户,走过去关上,并说:“风大不要着凉。”

范丸丸穿衣的手一僵,接着很激动地点点头。

梅夫人等候在大厅,坐在没生火的壁炉前,手里拿着吃掉一半的三明治。

她一看到范丸丸和黎泽,立马放下了三明治站了起来,用帕子随意擦了两下嘴后说:“昨晚睡的好不好?!”

“挺好的,那个床很适合我。”范丸丸回道。

“是吗?!我还怕太硬你们睡不习惯。”

梅夫人夸张地挑高细眉,接着又说:“那我们去验验货吧!”

“验货?前辈,验什么货?”

范丸丸小声问黎泽。

黎泽朝他的位置微微伏头,靠近他耳边轻声说:“卦板。每一个契约者都必须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卦板。”

属于自己的卦板?

范丸丸带着好奇心跟他们来到一间关上的密室。

只见梅夫人在脖子那里摸了摸,就掏出一把铜色的钥匙。

插进锁孔往左一扭,门随即咯哒一声开了。

里面有一股很潮湿的灰尘味。

范丸丸本能地捂住鼻子。

梅夫人也是大声抱怨道:“这么久没来,都快要成鬼屋了!”

烛火点上后,周围有了光线,大家感觉好了一点。

这间屋子除了中间放了一个红色木箱,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还是完全封闭的。

没有窗户通风,难怪会有那么大的气味。

梅夫人径直走向中间的红色箱子,吹掉上面的积灰后,又拿出一把更小的钥匙。

箱子打开后,范丸丸和黎泽走了上去。

只见箱子里放着一块和黎泽一样的卦板,只是这个卦板是黑色的,而黎泽的是深棕红色。

梅夫人小心翼翼的把卦板从箱子里捧出来,交到范丸丸的手里,并十分严肃的交代:“一定要小心使用,这个卦板非常邪性。”

“邪性?”

黎泽很感兴趣的从范丸丸手里拿走卦板,拿到自己手里查看。

只看他闭上眼睛,食指轻轻抚过卦板上的小人,似乎在感应什么。

范丸丸和梅夫人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他。

片刻,黎泽突然睁眼,语气很不好的问梅夫人:“没有其他的了?”

梅夫人为难地摇摇头:“你也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做,就这个还是送了多少命得来的。”

黎泽有些为难的看了范丸丸一眼,双眉皱的很深。

范丸丸担心地问他:“前辈,你的脸色很不好,这个卦板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只是我担心你掌控不了它。”黎泽说出自己的顾忌。

范丸丸从他手里拿过卦板,放到手里掂了两下:“一块木板而已,有什么不好掌控的。”

梅夫人小声提醒:“这卦板已经换了一百个主人了。”

“嗯?”范丸丸不解的看着她。

梅夫人一咬牙狠心说道:“意思就是它前面的一百个主人都死了。”

“它害得?!”范丸丸指了指手里的卦板。

“没错!”

“怎么可能。”

范丸丸怎么看这东西就是一块木板做的东西,既不能像科幻片里发光,也不能像鬼片里用来算命。

不过是块木头,怎么会杀人。

黎泽拿出自己的卦板,目光停止在板上的小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卦板都有属于自己的鬼性,否则也无法释放出力量和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签订契约。”

“我也不是很清楚卦板里封印的力量,到底属于哪里。但是我听过一个传闻,据说远古时期,四大凶兽被收服时,曾将力量全部送给一个凡人,而这个凡人却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力量死去。死后尸骨化为一棵树,这卦板就是由那颗树制作成的。”

四大凶兽范丸丸知道,饕餮梼杌混沌穷奇,其中饕餮为四大凶兽之首。

书上描绘它们。

饕餮,羊面人身,贪婪好吃,下场就是它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混沌也被称为浑沌,是战争里产生的凶兽,外貌不详,战争结束它也随之消失。

梼杌,人脸虎身,部落里的怪物,喜欢捣蛋,又不服管教,最后是蠢死的。

最后一个,也是最凶暴的一个,穷奇。

虎脸人身有双翅,四大凶兽里面唯一喜欢吃人的凶兽,厌恶忠诚和真相,下场不明。

但是凶兽这种传说都只是一个时代产物,古人喜欢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夸大并神魔化。

从来没有人相信这是真正存在过的物种。

范丸丸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黎泽又接着说:“如果这个传闻真实,我手里的卦板应该属于饕餮,每一次使用时我都能感觉到里面翻涌的饥渴。”

“梼杌的力量属于横冲直撞,混沌的力量非常暴力。而你手里的卦板,不属于我说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全新,更强大更邪恶的力量,也是我从未感觉过的东西。我认为它很危险!”

黎泽的脸上第一次浮出危机感,显然这个卦板真的是一个特别棘手的玩意。

范丸丸想了会儿问:“如果以上都不是,有没有可能是穷奇?”

黎泽表情逐渐放松:“也许。毕竟只是传闻,也许是我见识欠缺,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卦板。”

范丸丸摸了把这个神秘的卦板,笑着说:“管他是什么,反正现在是我的东西了。”

“你确定要这个吗?我可以帮你重新再找一个。”黎泽担忧的说。

范丸丸摇摇头:“你的'时间不是不够了吗,我有信心征服它。”

当范丸丸提起时间不够时,黎泽的脸一下冷下来,大脑短暂的麻痹几秒,等范丸丸抬头再看他时,他这才恢复正常,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回到房间里,范丸丸坐在床上摆弄卦板,弄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房间的门没关,半开着,黎泽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插裤袋,面带笑容。

范丸丸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等他意识到有人靠近时,黎泽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前辈,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卦板立刻站了起来,两手不知所措地放在后面。

“来看看你。”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黎泽对他总算没有那么冰冷,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刻意的疏远,这一点让范丸丸很烦躁。

“顺便教你定契约时要用的仪式。”

范丸丸点头:“有一些什么仪式?”

黎泽走上前站在范丸丸的后面,冰凉的掌心如同蛇身覆在他手背上,接着胸口紧贴他的后背,下巴微微往前,在耳朵一侧停住。

“左手拿卦板,右手往前,身体向前侧弯一点,放松……”

黎泽独有的气息就像一把钢钻,从后进入,把他的肉体灵魂搅的粉碎,又和成了软泥。

“前辈……”范丸丸浑身酥软的低吟一声,额头早就布满燥热的细汗。

“嗯?”

而这个罪魁祸首却浑然不知,仍旧睁着惑人心魄的眸子,甚至将手握的更紧。

就在范丸丸即将无法克制时,黎泽忽然松了手。

被包满的温热突然消失,范丸丸顿生恍惚,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不过是他的一场痴心妄想。

“我要对你说一件事。”

黎泽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走到窗口点上一根烟。

在烟雾弥漫的各种姿态里,只看他用夹烟的手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范丸丸害怕地跑过去,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上伤口。

就好像他流逝的不是血,而是生命。

黎泽拒绝他的好意,把伤口上的衣服还给他,带着一种自讽的语气说:“没关系,这不是血,我的身体也不会因为这一点东西的流失而死去。”

范丸丸困惑的望着他。

黎泽微微一笑:“虽然有血腥味,但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虫子。是不是很恶心?”

范丸丸愣住,不敢相信地低头看滴在地上的血。

只见那些血汇聚成一团,紧接着流到地缝里,到最后地面干净的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黎泽又把割开的伤口放到范丸丸眼前:“完成接替的最后一步就是将我身体里的虫子全部过递给你。也就是说,这些恶心的东西在你成为契约者后,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音量低了很多,似乎自己也不确信:“就算这样,你也愿意成为我的接替者吗?”

范丸丸眼神呆滞的看着他的伤口,这些虫子很细,颜色就像血一样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它们数量多的如同血液里的细胞,簇拥在一起,在黎泽的血管里疯狂蠕动。

黎泽看着他震惊的表情,以为他会吓到夺门而出,而他自己也最终会因为无法找到接替者奔向死亡。

可他完全没想到他会低头含住他的伤口。

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将红虫吸入嘴里。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向来处事不惊的黎泽僵在原地。

过了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把范丸丸推开。

“你这样做是没用的。”

范丸丸嘴角还挂着一丝红,连带着眼圈也红了。

他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百般压制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大概是黎泽自己不习惯这种怪异的感觉,刚刚的亲密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更有决心的疏远。

“你不需要知道。”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刻意,黎泽又点一根烟,猛吸一口后说:“你现在还是有机会离开。”

黎泽赌他不会走,因为他知道范丸丸向往成为和自己一样的男人。

富裕聪明狡猾。

是的,他对他的感情仅仅只是憧憬和羡慕。

范丸丸擦掉嘴角残留的红虫,用一种无比坚定的眼神说:“这一次我绝不会逃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但意思都差不多。

他不会走,而自己则会在几个月后重获新生。

一切都计划的很好,没有任何的破绽,往后也会按照他的计划发生。

想清楚之后,黎泽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撕伪

黎泽走后,梅夫人又来了。

她带来契约者要背的千条规章,上面无非就是一些不能做这个,不能干那个的条条框框。

范丸丸拿起来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到一边。

她还说了些关于契约测试的事,不过大部分还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不过也好在她来一趟,范丸丸才能真正了解契约测试的细节。

简单来说就是分为四个步骤。

第一,拿到卦板,这个范丸丸已经拿到手。

第二,由契约者给接替者完成洗礼,也就等于走个交接过程。

第三,在指定的鬼屋完成一次契约。

第四,也是最终的接替,和黎泽说的一样,需要契约者和接替者换血,将他体内的虫子引到自己的体内。

只有完成全部的步骤,范丸丸才能成为真正的契约者。

而他才完成第一步,同样是最简单的部分。

下面则要接受黎泽给他的洗礼。

说实话,范丸丸还是有点小期待,毕竟能与黎泽待的每一秒,曾是他夜夜难眠之时幻想的梦。

洗礼安排在今天的晚上,天色刚降下来,洛可可捧着一大束黄色菊花跑到他房里。

嘴巴张成拳头大小,将花送到范丸丸手里:"小可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范丸丸没理他,把菊花随手扔到床上,开始穿梅夫人送来的黑色西装。

西装很贴身,就像刻意为他量身定做,料子也是最好的。

站在镜子前,范丸丸差点都没认出自己。挺拔的身型,修长的双腿,瘦削的轮廓,除了黎泽亲手为他纹上的图案,把他偏柔的五官修饰有点妖孽,其他一切近乎完美,就像黎泽一般。

洛可可也露出惊艳的神情,但他嘴上还是遗憾地大叫:“我还是觉得小可爱你穿萝莉装更好看。”

范丸丸给了他一个白眼,准备去大堂。

就在他刚迈出门,后面的洛可可再一次惊讶的大叫:“没想到小可爱你也抽烟啊,但是我怎么从来没在你身上闻到过烟味。”

范丸丸触电般回头,只见洛可可手心躺着一根发黄的烟头。

怎么会,他明明扔到了窗外。

难道是被风带进来的?范丸丸胡乱猜着。

洛可可仍然揪着这根烟头不放,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珠子转来转去:“难道是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你会抽烟,还是,不想黎泽那家伙知道?!”

范丸丸只慌一秒,他很快调整过来,窗外的余昏打在他的一半脸上,另一半脸藏在黑暗。

他对洛可可露出一个很无辜地笑容:“不是我的,应该是前辈不小心落下的。”

“这样啊。”

黎泽抽烟跟抽烟机似的,所以洛可可没有怀疑,他捡起这根烟头原本也只是为了逗逗他。

黎泽和梅夫人也早就等在大厅,他们背光坐着,有说有笑。

范丸丸注意到黎泽今天似乎格外的开心。

“洗礼要做些什么?”范丸丸站在他们后面,故意打断他和梅夫人的聊天。

黎泽依旧坐着,不过脸面向他:“你来了,我刚刚跟梅夫人聊起当年我在这里培训的时候,说起来,居然一下过了十年,真是快呀。”

黎泽有所感慨的笑笑,但范丸丸却不这么认为:“是吗,我觉得过的挺慢的,比一辈子都慢。”

梅夫人和黎泽,以及洛可可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像他这样年轻的少年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范丸丸对上他们的视线,无奈地笑笑。

洗礼开始,先是由梅夫人端来三个不同的小盘子,第一个是普通的铁盘,第二个是银做的盘子,第三个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金的。

再由黎泽拿一把像手术用的小刀,上前划开范丸丸右手的五个手指头,让血依次滴到小盘里。

每当血滴到一个盘时,黎泽都会提醒说:“铁盘代表你自愿放弃过去阴暗的人生。”

“银盘代表你自愿接受所有新的开始。”

“最后的金盘是愿你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多完美的字眼。

洗礼完成后,范丸丸用黎泽给他的创口贴把伤口贴上,回头再看盆里自己的血,范丸丸突然觉得这一切恍如隔世。

他终于有了合适的身份与他并肩而立。

“你在想什么?”黎泽用帕子慢慢擦着刀上的血印子,一抬眼看到出神的范丸丸。

范丸丸回过神:“前辈那个时候想的是什么?”

“洗礼?”

“嗯。”

黎泽挑眉回忆,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向上翘起:“那个时候我想我要是变厉害了,就要报复全世界。”

“但是……”黎泽语气低了下来,“但是我却开始渴望自由。”

“不要浪费呀!”

就在气氛略变得沉重时,只见洛可可跟只狗一样,抱起三个盘,把里面的血舔的干干净净。

梅夫人在一旁干呕两声。

黎泽和范丸丸则相视一笑。

明天要去测试鬼屋,饭丸丸和黎泽告别后,很早就睡了。

他睡觉向来很轻,尤其是在第二天还有事的情况下。半夜他感觉到外面车轧过草地的动静,还伴随着汽车喇叭声。

接着又过了几分钟,有人来敲他门。

范丸丸立刻从床上下来,摸黑去开门。

只见梅夫人拿着根蜡烛,脸色不明地说:“这栋古堡的主人来了,那位尊贵的绅士要见你。”

范丸丸愣一下,为什么偏偏要见自己?

他换下睡衣跟梅夫人来到古堡的二楼,平常二楼都是被一把大锁给锁住的。

走上楼梯,脚步声格外重。

梅夫人将他送到二楼一扇紧闭的房门后就离开了。

门后的光线透过底下的门缝照亮范丸丸的脚尖,他对着门眨了两下眼,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应该是这栋古堡唯一有灯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条黑色长桌,上面点缀了一些工艺品,水晶吊灯垂直在空中寂静无声。

许柏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瓶干红。

他对站在门口的范丸丸露出微笑,彬彬有礼地抬起左手:“请随意坐。”

范丸丸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

在这里看到许柏,他也没有表示出多惊讶。

"我想应该不用我介绍自己了吧。"

许柏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当询问范丸丸是否要酒时,他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几秒,有一丝尴尬,徐柏低头抿了一口红酒,闭上眼似乎在回味。

“曾经站在黎泽身边的是我。”

许柏放下高脚杯,含笑说道。

范丸丸没说话。

他接着说:“不过我当初犯了一点小错,被他赶走了。”

“那真可惜,不过你还是成为了契约者。”

“没错。”

“我想以许先生这样的身份也不会和前辈计较。”

“错了。”许柏抬起头看他,眼底闪过憎恨,“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败笔。”

范丸丸不安地皱起眉:“那许先生打算怎么对付前辈,你这么晚叫我,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的过去吧?!”

“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金钱权利荣誉任你选择。”

许柏直接挑明。

“怎么合作?”

范丸丸偏头看着他。

许柏以为他被自己的条件打动,得逞地说:“我要你拒绝成为契约者,这样他就会因为找不到接替者而死。我想黎泽肯定没有告诉你,他也不会告诉你,如果十年之后你找不到人接替你成为契约者,那么你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红虫会反噬你的肉体,最后全身血管爆裂而死。”

许柏加重语气,眼睛恨不得刺透对面的范丸丸:“他一直在利用你,等你成为契约者失去一切后,他只会带走自己的财富,逃之夭夭。”

范丸丸听完后安静地低下头,许柏以为他是接受不了这个残忍的事实,于是放柔语气,顿时又变成一个温柔的绅士:“但是我可以把你的结局改变,你往后的人生不会再有那些恶心的鬼魂,也不用为了完成契约而献出你的所有。”

范丸丸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许柏非常有耐心的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只听见对面陷入死寂的少年缓缓开口:“如果黎泽成为契约者是想要财富,那么已经什么都拥有的你,宁愿不得好死,也要成为契约者的你,是想要什么?”

许柏没料到他会突然问他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倒酒的手刹那停住,片刻才平静的回答他:“因为我要将他踩在脚下,让他掉入深渊,我要亲眼看着自命清高不可一世的他原形毕露。”

他这回答的很诚实了。

“我拒绝。”范丸丸抬起头看着他,音量不大,却饱含坚定。

许柏失望地摇摇头:“黎泽非常擅长拉拢人心,你以为他对你贴心温柔,其实不过只是他对待猎物的惯用手段。如果今天的你没有价值,就算你奄奄一息跪倒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给你一个怜悯的眼神。”

“所以放弃所谓的忠诚,和我合作,击败黎泽。”

“我拒绝。”范丸丸再一次重复。

许柏失去耐心,语气变得凌厉:“你自以为对他忠诚,那我问你,黎泽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伪造的?!”

范丸丸微微惊愕。

许柏继续讥笑道:“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又怎么进的了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你伪造假的学历,千方百计接近黎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份工作?”

许柏满意的看着范丸丸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好比我。我能在短时间内销售超过黎泽,是因为我易容成另外一个人在他身边,截取他所有的客户资源。”

范丸丸并不意外地问:“史店长吗?”

许柏瞳孔收紧,但是并没有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别误会,你伪装的技术很好。只是在徐宅的时候,小阿俏告诉我她的易容术是你教,我才留了一个心眼,我查了黎泽身边所有的人,只查不到史店长任何信息。”

许柏听完后愣了愣,不相信他真去查了黎泽身边的所有人,抿嘴一笑:“现在你我都知道了彼此的秘密,如果成为不了朋友,那就只能成为敌人。”

许柏把手上倒满红酒的杯子放到地上,离自己脚尖三厘米的位置:“我不喜欢被人拒绝,而你拒绝了我两次,这杯酒就当小惩,你把它喝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范丸丸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失去重心往后一翻,发出刺耳的噪音。

许柏昂起下巴,故作漫不经心的望着他,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笑容。

黎泽啊黎泽,你看到了没,你自以为找到了独一无二的宝贝,落到我的手手里不也得打回原形,野草天生就是野草,永远成不了下药的灵芝。

范丸丸觉得耳边顿时安静下来,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面猩红的酒杯。

他踉踉跄跄地朝前走,顶上的吊灯晃的他两眼发晕。

时间的过得好慢,为什么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这是他每当被人扔到泥泞里时,想到最多的一个问题。

好希望时间可以过的快一点,最好直接到死的那一天。

“跪下喝完。”

许柏尖锐的声音将范丸丸拉回现实,他蹲下用发抖的手指夹紧酒杯,看着里面红到发黑的液体。

许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正当事情已成定局,他想着如何庆祝时。

陷入死寂的范丸丸却拿着酒杯笑了两声,很轻,但充满了不屑。

笑过之后,他抬起头冷冷盯着许柏,眼底带着深深的睥睨:“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知道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鬼,才能成为契约者,我也知道契约者只能活十年,除非找到接替者。”

“更知道刘工的房子和徐宅都是你搞的鬼,知道黎泽想让我成为他的接替者,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黎泽,知道你为什么宁愿活成另一个人也要在他的身边。”

范丸丸端着酒杯站起来,将杯子里的液体尽数倒在许柏精心打理的头发上:“从头到尾,不知道的人一直是你,自欺欺人的也是你。”

☆、疯子的人生

红色液体顺着许柏的发梢末端流向全身,像是被电流击过,他怒不可竭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嘶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范丸丸睁着无辜的眼睛:“当然知道。我知道只有将死之人才能成为契约者时,所以很早就开始服用慢行毒药,放在白粥里,有时会加到我最喜欢的可乐里。”

“当我知道黎泽不喜欢比自己强的,我就刻意把自己装的软弱又不至于懦弱。”

“当我知道他喜欢听话的,我就对他百依百顺。”

“当我知道他对你有愧疚之心,所以我一直对你忍让。”

“我为了靠近他,策划了十年。”范丸丸脸上带着极具危险性的笑容,“我谋爱十年,十分不易,你要是从中作梗,不用契约到期,我就会让你人体自爆。”

听完这一切后,许柏反倒平静了,抬起沾满液体狼狈至极的脸,咬着牙问:“你用命换这十年,值得吗?”

范丸丸冷笑一声:“比起你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想要的,我这十年将会无比灿烂。”

说完后,范丸丸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等他走后,许柏才撕开镇定的伪装,将桌上的酒瓶砸向范丸丸离去的方向,随着酒瓶碎裂的声音大骂:“疯子!”

推开这扇门光线骤暗,一瞬间恍如隔世。

范丸丸前行的步伐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虚,就好像一直把自己隐藏在黑暗的人,被突然拖出来,拖到太阳底下,扒掉衣服,赤、裸裸的面对所有人。

走到一半,他呼吸急促地扶住墙,低头把空气大口吸进肺里,反复几次后,才恢复正常。

下到一楼,只见有个欣长的人影驻足在范丸丸的房间门口。

看那体态,不用走近,范丸丸就知道是谁。

“前辈,你怎么醒了?”

黎泽收回准备敲他房门的右手诧异地转过头,借着烛光对他微微一笑:“明天是你第一次与鬼契约,虽然只是测试,但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前辈你放心,我不会被吓跑的。”

话一出口,范丸丸又有些后悔,只得闭紧了嘴。

“我不是担心你逃跑。”黎泽说出这一句后,原地又站了一会,大概是见范丸丸不想说话,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

等他开门的一刻,范丸丸壮足胆子,压着声音问他:“前辈,你有没有做过好事?”

黎泽愣了一下,没回头,手还是放在门把上,回道:“按我的原则来说,我是不会做,毕竟做好事得不到任何报酬。”

听到这,范丸丸露出一个疲惫地笑容:“也许是不经意,也许是自己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做了好事。”

也许只是对方的误以为。

最后一句范丸丸没说。

黎泽迟疑一下没回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啪哒的一声轻响,看着紧闭的灰色房门,范丸丸忽然有些心酸。

很早之前,在别人眼里,范丸丸是一个疯子。

因为他杀了自己的父母,哪怕他是出于自保,但是人们只会关注前面的一句。

他的父母是暴躁症患者,人前表现出一副善于助人温厚老实的模样,人后却会用绳子绑住自己的儿子,扔到湿冷的厕所几天几夜。

又或用针扎进他细嫩的指甲缝里,直到鲜血淋漓。

范丸丸忍受了十年,因为他还有一个真正疼爱他的奶奶。

奶奶会在深夜跑到厕所将他抱出来,用体温给他取暖,给他包扎伤口。

会把藏起的好吃的拿出来给他,并抱着他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给了你这样的人生。”

有奶奶在,范丸丸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忍受下去,不疼不哭不反抗。

直到他那所谓冠上名义的父母,将他唯一的温暖摁到墙角,用肮脏的脚一遍又一遍地踹在奶奶头上。

早已麻木的范丸丸突然发了疯,悄无声息的从厨房拿出一把西瓜刀,在那个夏晚,结束了这一切。

夏季结束后,范丸丸弑亲案告一段落,出于未成年和出于自保的情况下,判定无罪释放。

从少管所出来的那天,太阳很大,大到范丸丸都睁不开眼,但是他很开心。

可是好不容易逃出的地狱啊,另一层地狱又为他打开。

回到镇子之后,人们开始远离他,所有人骂他疯子。

年轻人会聚到一起商量摸进他家,用尽世上最恶毒的脏话,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骂得最多的一句是:“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每当这时,范丸丸只会缩到被子里,紧紧地裹住自己,咬紧牙关,忍受着一棍接一棍的落下。

疼到了一定的极限原来也是会麻木的。

他还依稀记得那个为首的男子叫莫晓,有着很深的黑眼圈和刻薄的眼神。

奶奶耳朵不好,不知道每天晚上会有人闯进来。

一次有个手没拿稳的家伙,棍子掉到地上,奶奶正好路过范丸丸房门听到,站在门外问怎么了。

这些人吓坏了,拿着棍子大气不敢出。

蜷缩在被子里的范丸丸吞了两口血沫,若无其事的回答:“东西掉了,我没事。”

他一再的忍让,哪怕这样,这些人也从来没有让他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也许正像他父母说的那样,你天生就是贱命。

而范丸丸也早就默认了这样的人生。

什么时候改变的,大概是有次他被莫晓那群人用链子锁在猪圈,躺在腥臭的粪水中,悄无声息时。

只见灰蒙的细雨下,一个男子打着伞从雨中朝他走来,他停在浑身脏臭的范丸丸面前。

范丸丸眼睛肿的老高,只看到他的精致的皮鞋尖,不沾污泥的西装裤腿。

好奇油然而起,他费力地抬起头如同仰视神明。

这个男子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伞挡住了脸,只能看到握伞柄的五指骨节分明,血管清晰可见,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不像自己长年带着血污。

这样的男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见这个男子不嫌脏地蹲下来,用一把非常精致的小刀,切断他脚踝上铁链:“他们既然在你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你也应该考虑自己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这才符合交易准则。”

接着这个男子拔下他一片指甲。

他蹲下时,伞往边上侧了侧,范丸丸看清了他的模样。

微翘的下巴,瘦削的面颊,镜片后一双眼睛狡黠地眨了眨:“你是我今天的第一个客户,这是我救你的报酬,我叫黎泽,再见。”

“再见……”范丸丸情不自禁的对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低喃,门后的那个人,是他日思夜想整整十年的人啊。

范丸丸苦笑着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耳边的恬噪逐渐消失。

脚踝的链条触感似乎还在,他有时总会忍不住去摸一下,好像是想要记住什么似的。

闭上眼睛,半梦半醒时,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恶臭的猪笼。

他躺在搅拌着猪屎的泥泞里,一遍又一遍的想为什么时间过的这么慢,直到黎泽出现,从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大步朝他走来。

破晓时分,范丸丸早早起来等候在大厅。

梅夫人见到他意外地说:“你起的可真早!要知道在这栋古堡里,我可是比闹钟还管用。”

范丸丸对她回以微笑。

本应该还要等黎泽一起去鬼屋,范丸丸却说:“还请梅夫人带路,就算没有前辈,我也可以的。去的早,说不定还能回来赶到午饭。”

梅夫人听出范丸丸话里不是商量的语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披上一件金光闪闪的防晒衣,和他一起朝外走。

今早天气很好,海水的咸味里还夹杂着三角梅的淡香。

范丸丸心情很好地伸个懒腰。

梅夫人有些亲昵的看着他:“如果我的孩子能活下来,也许会跟你一样漂亮。”

“孩子?”范丸丸疑惑地望向她,没听她说起过自己有孩子。

“嗯。”梅夫人双眼染上悲伤,“在一次斗殴中被人意外割断动脉。”

“抱歉,但是很难……”范丸丸欲言又止。

梅夫人再次露出她招牌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很难想象我这样的女人会有这么悲伤的过去,是吗?”

“差不多。”

“伤疤老是被揭开是永远不会好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但是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忘记。”

梅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就像是在穿透他看着另一个人。

“嗨,各位早啊!”

一向睡到中午才起的洛可可居然破天荒的早起,一大早把车开出来,停在路边,把头伸出车窗,朝范丸丸和梅夫人招手。

梅夫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也朝洛可可打了个招呼。

范丸丸在一旁打趣道:“也许世上真的有人不会悲伤。”

“你说他吗?”梅夫人瞟了眼一脸兴奋的洛可可。

范丸丸不置可否。

梅夫人笑着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听黎先生说,他也是一个很苦命的孩子呢。”

“他?苦命?”

范丸丸看着前面随车内摇滚音乐手舞足蹈的洛可可,实在无法从他那快咧到耳后的嘴角看出他是哪里苦命,顶多是多愁。

梅夫人像是看出范丸丸在想什么:“人偶尔将自己隐藏也是正常的,比如黎先生虽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是我们都喜欢他呢。黎先生的魅力不在于他自己本身多厉害,而是能让厉害的人全部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这一点范丸丸承认。

毕竟只要是夸黎泽的,他都承认。

直到上了洛可可的车,范丸丸才反应过来,指着他大声问:“为什么他要去?”

洛可可关掉摇滚音乐,转过身下巴托在靠椅上,嘟着小嘴委屈地说:“因为你是要和我家定契约。”

“什么意思?”

范丸丸看向梅夫人。

梅夫人解释:“他说的没错,我本来以为黎先生会跟你讲清楚,所以没跟你解释。可可正好有一套度假别墅在这里,很多年没住了,一直空在这,刚买时也没有什么问题,直到……”

“下面的就让我来告诉小可爱吧。”洛可可打断梅夫人,表情略显苦恼,“几个月前我本来打算来这里度假,一进到房子里就立马感觉不对劲。我不是黎泽,不能正眼见到鬼形,但是我很确定我的度假屋被一只孤魂野鬼给霸占了。”

接着他又恨恨地骂道:“狗娘养的瞎了眼的东西,居然敢霸占我的地盘。活人要是跟没有订过契约的鬼魂住在一起,就会被侵蚀肉体,最后体衰而死。他奶奶的球,那玩意是想要谋财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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